鄉下的早晨是從雞鳴開始的。
天還矇矇亮,遠處就傳來第一聲嘹亮的“喔喔喔——”,然後像接力一樣,村裏的雞此起彼伏地叫起來。緊接著是狗吠,是開門聲,是井軲轆轉動的聲音。
陳磊睜開眼,一時間有些恍惚。他習慣了城裏那種被鬧鐘或者手機鈴聲叫醒的方式,這種自然醒來的感覺……很陌生,但很舒服。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帶著一點魚肚白。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薄紗,籠罩著田野和遠處的山巒。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清冽,乾淨。
身邊,林秀雅還睡著,呼吸均勻。陳磊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院子裏,外婆已經在忙活了。老人繫著圍裙,正在灶房門口擇菜——是剛從地裡拔出來的小青菜,葉子上還帶著露水。
“起來了?”外婆看見他,笑眯眯地說,“怎麼不多睡會兒?鄉下沒什麼事,你們難得休息。”
“睡飽了。”陳磊走過去幫忙,“我幫您。”
“不用不用,你坐著。”外婆擺擺手,但陳磊已經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了,接過一把青菜開始擇。
祖孫倆就這麼安靜地幹活。晨光越來越亮,霧漸漸散了,遠處的山顯露出清晰的輪廓——青灰色的,連綿起伏,像沉睡的巨獸。
“昨晚睡得好嗎?”外婆問。
“很好。”陳磊說,“一覺到天亮,連夢都沒做。”
“鄉下安靜,空氣好,最適合養人。”外婆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裡,“你們啊,在城裏太累了。特別是你,磊子,外婆看你這次來,瘦了不少,眼睛裏都有血絲。”
陳磊笑了笑:“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得顧身體。”外婆的語氣嚴肅起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秀雅,有四個孩子。你要是累垮了,他們怎麼辦?”
陳磊點點頭:“我知道,外婆。”
他知道外婆說的是對的。這半年,為了速靈閣的事,他確實透支了很多。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他是會長,是守護者,不能退。
“對了,”外婆想起什麼,“隔壁李家的小孫子,這幾天病了,怪得很。村裏的老醫生看了,縣裏的醫院也去了,都查不出毛病。孩子就是發燒,說胡話,夜裏哭鬧。你……要不要去看看?”
陳磊手裏的動作停了停:“什麼癥狀?”
“發燒,但不像是感冒的那種燒。臉色發青,眼睛沒神,嘴裏老唸叨‘山裏有東西追我’。”外婆壓低聲音,“村裏有些老人說,可能是撞邪了。但李家不信這些,覺得是孩子發燒燒糊塗了。”
山裏有東西追我?
陳磊眉頭微微皺起。如果是普通的病,他幫不上忙。但如果是“那種”問題……
“我去看看吧。”他說,“反正今天沒事。”
早飯時,陳磊把這事跟林秀雅說了。林秀雅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吧。孩子生病,當媽的肯定急,我去陪李嬸說說話。”
四個孩子聽說爸爸媽媽要出門,也要跟著去。被外婆攔下了:“你們在家陪外婆,外婆給你們做糯米糕吃。”
糯米糕的誘惑力太大了。雙胞胎立刻忘了要出門的事,纏著外婆問什麼時候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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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就在隔壁,中間隻隔了一道矮牆。
陳磊和林秀雅走過去時,李家的院門開著。院子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蹲在井邊洗衣服,動作很用力,但眼圈紅紅的,顯然哭過。
“李嬸。”林秀雅輕聲喚道。
女人抬起頭,看見他們,連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秀雅?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聽說孩子病了,來看看。”林秀雅把帶來的水果放在石桌上,“磊哥懂點醫術,讓他給孩子瞧瞧?”
李嬸愣了一下,看向陳磊。她當然知道陳磊是誰——玄門協會的會長,城裏的大人物。但……玄門治病?她有些猶豫。
“李嬸,就讓我看看吧。”陳磊溫和地說,“不收費,也不開藥,就是看看。如果我看不了,你們再去醫院,不耽誤事。”
話說到這份上,李嬸也不好拒絕。她點點頭,帶著兩人進了屋。
屋子裏的光線有些暗。靠牆的床上,躺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蓋著薄被,閉著眼睛。孩子很瘦,臉頰凹陷,臉色是那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即使睡著了,眉頭也皺著,嘴唇在輕微地嚅動,像是在說什麼。
陳磊走到床邊,沒有立刻碰孩子,而是先觀察。
氣息很弱,但節奏紊亂——不是生病那種虛弱,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孩子眉心處,有一團極淡的、普通人看不見的黑氣,在緩緩旋轉。
“他這樣幾天了?”陳磊問。
“五天了。”李嬸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開始就是發燒,我們以為是感冒,吃了退燒藥。燒退了,但人沒精神,第二天又開始燒。去縣醫院,血也驗了,CT也做了,都說沒問題。可孩子就是……就是一天比一天沒精神。”
她抹了把眼淚:“昨天開始說胡話,說山裏有黑影子追他,要抓他走。晚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和他爺爺怎麼哄都沒用。今天……今天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陳磊點點頭。他伸出手,懸在孩子額頭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接觸,隻是感受。
靈力探出,像最細的絲線,輕輕觸碰到那團黑氣。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靈力的感知。在那團黑氣深處,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人形,但扭曲,像山裏的霧氣凝聚而成。影子正趴伏在孩子身上,貪婪地吸取著孩子的“生氣”。
山邪。
陳磊收回手。果然是這東西。
山邪不是什麼厲害的邪物,就是山間陰氣凝聚成的低等精怪,沒什麼靈智,隻會本能地依附在體弱的人身上,吸取生氣來維持自己的存在。通常出現在深山老林,或者……像這種靠近山腳的村莊。
大人陽氣旺,山邪不敢靠近。但小孩,特別是體弱的小孩,就容易中招。
“怎麼樣?”林秀雅輕聲問。
“能治。”陳磊說,“但不是病,是……山裡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
李嬸的臉色變了變。她原本不太信這些,但孩子的情況太詭異,醫院又查不出問題,心裏其實已經動搖了。
“陳、陳會長,”她聲音發抖,“那……那該怎麼辦?”
“很簡單。”陳磊從隨身帶的布包裡取出黃紙和硃砂——他下鄉也習慣帶這些,以防萬一,“畫張符,驅走就行。”
他在李家的飯桌上鋪開黃紙,研墨。李嬸緊張地看著,林秀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陳磊提起筆。這次畫的不是複雜的符咒,是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驅邪符”。但符咒的威力不在複雜,在畫符者的心念和靈力。
他屏息凝神,筆尖落下。
第一筆,從左上角斜斜劃下,墨跡在紙上暈開淡金色的光——這是“破”字訣,破除邪障。
第二筆,迴旋,在中央形成一個圓——這是“護”字訣,護住孩子的心神。
第三筆,第四筆……
每一筆都帶著他純凈的、溫暖的靈力。驅邪符的本質不是攻擊,是“凈化”——用陽剛正氣,驅散陰邪之氣。
最後一筆落下時,整張符紙亮了一瞬,然後恢復平靜。但紙張表麵多了一層溫潤的光澤,像上好的玉石。
“貼在孩子床頭。”陳磊把符紙折成三角形,遞給李嬸,“今晚就會見效。明天如果孩子醒了,精神好了,就把符紙燒了,灰燼撒在院子裏就行。”
李嬸雙手接過符紙,像接什麼寶貝一樣,小心翼翼:“這……這就行了?”
“行了。”陳磊點頭,“不過李嬸,孩子這次中招,是因為他體質比較弱。以後多帶他曬太陽,多吃點營養的東西。還有……”他頓了頓,“最近別讓他去後山玩,特別是傍晚以後。”
後山?李嬸愣了愣:“可是……可是這孩子生病前,確實去後山玩了。那天回來就發燒……”
“那就對了。”陳磊說,“山邪通常隻在特定的地方活動。孩子誤入了它的地盤,被纏上了。”
李嬸連連點頭,把符紙緊緊攥在手裏:“我記住了,記住了。謝謝陳會長,真的太謝謝了……”
“舉手之勞。”陳磊擺擺手,“我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隨時過來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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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外婆家時,糯米糕剛剛出鍋。
孩子們圍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看著外婆把熱氣騰騰的糯米糕從蒸籠裡拿出來。白色的米糕上點綴著紅棗和葡萄乾,香氣撲鼻。
“爸爸!媽媽!”念雅看見他們,跑過來,“外婆說可以吃了!”
“先去洗手。”林秀雅笑著拍拍她的頭。
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裏的小桌旁,吃著軟糯香甜的糯米糕。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田野裡,有農人在幹活,偶爾傳來幾聲吆喝。
“李家孩子怎麼樣?”外婆問。
“應該沒事了。”陳磊說,“就是被山邪纏上,畫了張驅邪符,晚上就能好。”
外婆點點頭,沒再多問。她是老一輩人,對這些事接受度很高,知道外孫有本事,也相信他能處理好。
下午,陳磊搬了把躺椅,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他很久沒這麼閑過了——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就看著天,看著雲,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打鬧。
念安和念雅在玩捉迷藏,雙胞胎在喂小雞——外婆養了幾隻,在院子裏散養著,咕咕地叫。小念和被外婆抱在懷裏,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飄落的樹葉。
一切都安寧得不像話。
陳磊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感受著鄉下緩慢的節奏。胸口那點隱隱的痛感,好像也在這安寧中慢慢消散了。
這就是他守護的東西。
具體,微小,但真實。
傍晚,李嬸來了。手裏提著一籃子新鮮的蔬菜——青菜、蘿蔔、豆角,還帶著泥土。
“陳會長,秀雅,”她臉上是這幾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孩子醒了!燒退了,人也精神了,還說要吃飯!我煮了粥,他喝了整整一碗!”
她把籃子放在石桌上:“這些是自家種的,不值錢,你們一定要收下。真的太感謝了……”
陳磊和林秀雅對視一眼,都笑了。
“李嬸客氣了。”林秀雅接過籃子,“孩子好了就好。”
“對了,”李嬸想起什麼,“陳會長,您能不能……能不能教我畫那個符?不是說要用,就是想……想備著。萬一以後……”
陳磊想了想:“可以。不過驅邪符需要靈力激發,普通人畫了效果有限。我教您一個更簡單的‘護宅符’,貼在門口,能保家宅平安,一般的邪祟不敢靠近。”
“那太好了!”李嬸眼睛發亮。
陳磊又取出一張黃紙,這次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講解:“第一筆要穩,從左上角開始……對,就這樣。第二筆迴旋,形成一個閉環……這裏要用力,但不能斷……”
李嬸學得很認真。雖然她第一次拿毛筆,手抖得厲害,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但那份用心,陳磊能感覺到。
最後畫出來的符咒當然沒什麼威力,但陳磊還是幫它注入了少許靈力,讓它能發揮一點作用。
“貼在門楣上,朝外。”陳磊說,“每年換一次就行。”
“謝謝,真的太謝謝了……”李嬸捧著那張符,像捧著救命稻草。
送走李嬸,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天空染成絢爛的橘紅色,雲彩像燒著的。
晚飯時,外婆把李嬸送的蔬菜做成了菜——清炒青菜,蘿蔔湯,涼拌豆角。簡單的家常菜,但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
“爸爸,”念安忽然問,“你今天救了一個小朋友嗎?”
“嗯。”陳磊給他夾了塊蘿蔔,“怎麼了?”
“那他以後還會生病嗎?”
“應該不會了。”陳磊說,“不過生病是正常的,重要的是生病了有人照顧,有人幫助,就能好起來。”
念安點點頭,若有所思。
晚上,陳磊又和林秀雅坐在院子裏看星星。
今夜有薄雲,星星沒有昨晚那麼密集,但依然燦爛。
“磊哥,”林秀雅輕聲說,“今天李嬸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裏有光。那種……希望重新回來的光。”
“嗯。”
“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她說,“不隻是那些大事,這些小事也很重要。救一個孩子,幫一個家庭,教一個普通人畫護宅符……這些,都在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點。”
陳磊握住她的手。
他沒說話,隻是抬頭,看著星空。
浩瀚的星空下,這個小村莊安靜地睡著。每一戶人家,每一盞燈,每一個安穩的夢——都是他要守護的。
而今天,他守護了一個。
這就夠了。
非常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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