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山區的夜比城市更黑,也更靜。沒有路燈,沒有車流,隻有風聲穿過山穀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嘆息。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隻在偶爾的縫隙裡漏下一點慘白的光,勉強勾勒出群山的輪廓。
陳磊蹲在一棵老鬆樹的樹杈上,藉著枝葉的掩護,看向下方山穀裡的景象。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所見時,心臟還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圓形山穀,直徑大概一百米,四麵環山,隻有一條狹窄的裂穀可以進出,易守難攻。山穀中央,用黑色的石頭壘起了一座三米高的祭壇,祭壇呈八角形,每個角都插著一麵黑色的幡旗,旗麵上用鮮血畫著扭曲的符文,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祭壇正中,是一口直徑五米的石製血池。池子裏裝滿了暗紅色的液體,表麵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血池周圍,密密麻麻地跪著一圈人——都是玄門弟子,有男有女,年紀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不等,大概有一百個。他們全都目光獃滯,像提線木偶一樣跪在那裏,額頭貼著黑色的符紙,符紙上的血色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而在祭壇最高處,站著一個黑袍人。
即使隔著幾百米,陳磊也能認出那股陰冷到骨子裏的氣息——趙峰,或者說,影主。
他今天沒戴麵具,但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他雙手高舉,口中念念有詞,隨著他的咒語,血池裏的血液翻滾得越來越劇烈,那些跪著的玄門弟子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一縷縷淡白色的氣息從他們頭頂飄出,匯入血池——那是在抽取他們的魂力!
“會長,都佈置好了。”墨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旁邊的樹枝上,聲音壓得極低,“聯盟的人已經就位,清玄觀在東,青雲宗在西,雲夢澤在南,南嶽衡山派在北,把整個山穀圍死了。隻要您一聲令下……”
“再等等。”陳磊盯著祭壇,眼神銳利,“血祭大陣還沒完全啟動。現在動手,趙峰會狗急跳牆,那些人質就危險了。”
“可是……”墨塵焦急地說,“再等下去,那些弟子的魂力就要被抽幹了!到時候就算救下來,也……”
“所以不能讓他成功。”陳磊從懷裏掏出一疊金色的符紙,每一張都有巴掌大小,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反寫符文——這是“反製符”,專門用來破解、逆轉邪術陣法,“我讓你埋的東西,都埋好了嗎?”
“按您的吩咐,在祭壇八個角下方,各埋了一張‘反製符’的核心陣基。”墨塵點頭,“但趙峰很警惕,祭壇周圍布了‘陰魂警戒陣’,我們的人費了很大勁纔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埋好。”
“夠了。”陳磊看著手中剩下的八張反製符,“等大陣啟動到最關鍵的時候,我會引動天雷,轟擊陣眼。天雷至陽,會與大陣的至陰之氣劇烈衝突,產生靈力亂流。在那瞬間,你立刻引動埋在地下的反製符陣基,我會同時啟用手中的符咒,裏應外合,把整個血祭大陣……逆轉過來。”
“逆轉?”墨塵一愣,“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抽乾這些弟子的魂力煉製滅玄符嗎?”陳磊冷笑,“我就讓他抽。但抽出來的魂力,不會進入滅玄符,而是通過反製符……還給這些弟子。同時,大陣積蓄的陰氣,也會反噬他本人。”
墨塵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太冒險了!萬一控製不好……”
“沒有萬一。”陳磊的眼神很堅定,“這是唯一能救下所有人、同時重創趙峰的辦法。墨塵,相信我。”
墨塵看著他,重重點頭:“我相信您。”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地潛伏在樹上,等待著最佳時機。
山穀裡,趙峰的咒語聲越來越急促,聲音裏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以血為引,以魂為薪,以百年陰氣為爐,煉此滅玄之符!哥哥,你看著,弟弟今天就為你報仇!”
血池裏的血液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那些從玄門弟子頭頂飄出的白色魂力,被漩渦吸入,與血液混合、融合,漸漸凝聚成一團暗紅色的光球。光球表麵浮現出黑色的符文,正是滅玄符的雛形。
就是現在!
陳磊猛地從樹上躍起,人在空中,雙手已經結印:“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天雷符,引!”
“轟隆隆——”
原本被雲層遮蔽的天空,突然裂開一道口子。厚重的烏雲旋轉著向兩邊分開,露出後麵漆黑的夜空。夜空深處,電蛇遊走,雷聲隆隆,一股恐怖的天地之威籠罩了整個山穀。
趙峰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駭:“天雷?!怎麼可能?!我明明佈下了‘遮天蔽日陣’……”
“你的陣法,有破綻。”陳磊落在祭壇邊緣,與他遙遙相對,“東南角的陣基,三個月前被山洪沖鬆了一寸。雖然你後來修補了,但那一寸的誤差,足夠天雷定位了。”
“你……”趙峰死死盯著他,“你什麼時候找到這裏的?”
“三天前。”陳磊一步一步往前走,“在你祭拜趙坤的無名墓時,留下了靈力印記。我順著印記,找到了這裏。趙峰,不,我應該叫你……趙副會長?”
最後這個稱呼,讓趙峰渾身一震。
“你還記得這個身份?”他的聲音變得嘶啞,“我以為,你們陳家早就忘了,當年是怎麼把我哥哥逼死的!”
“趙坤是罪有應得。”陳磊停下腳步,距離趙峰隻有十米,“他勾結邪修,殘害同門,被驅逐是協會的決定,不是我爺爺一個人的決定。至於他的死……”
“住口!”趙峰咆哮,“我哥哥是被人害死的!是被你們陳家害死的!什麼反噬,什麼意外,都是藉口!陳守正那個老東西,為了掩蓋自己的醜事,殺了我哥哥滅口!”
“你有證據嗎?”陳磊平靜地問,“如果有,拿出來。我以陳家子孫、玄門協會會長的身份保證,一定徹查到底,還趙坤一個公道。”
“公道?”趙峰大笑,笑聲淒厲,“二十年了!現在說公道?晚了!我準備了十年,就為了今天!陳磊,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今天,我就用這一百個玄門弟子的魂力,煉成滅玄符,當著你和你爺爺在天之靈的麵,毀了你陳家的傳承!”
他雙手猛地向下一壓。
血池裏的光球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山穀。那些跪著的玄門弟子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魂力被抽取的速度加快了!
但就在這時,陳磊也動了。
他雙手一揮,八張金色的反製符脫手飛出,精準地射向祭壇的八個角,貼在了八麵幡旗上。符紙貼上的瞬間,幡旗劇烈抖動起來,旗麵上的血色符文開始扭曲、變形。
“墨塵,動手!”陳磊大吼。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反製大陣,開!”墨塵的聲音從山穀四周響起。
八個方向,八道金光衝天而起。那是埋在地下的反製符陣基被啟用了。金光與貼在幡旗上的反製符連線,形成一個巨大的金色網路,將整個祭壇籠罩在內。
血池裏的光球突然停止了旋轉。
那些從玄門弟子體內飄出的白色魂力,原本正被光球吸入,此刻卻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反彈回來,重新鑽回弟子們的體內!
“不……不可能!”趙峰驚駭欲絕,“反製符?你什麼時候……”
“在你忙著佈置血祭大陣的時候。”陳磊冷冷道,“趙峰,你太自信了。你以為你的陣法天衣無縫,以為沒人能找到這裏,以為就算找到了,也破不了你的大陣。但你忘了,陣法再強,也是人造的。隻要是人造的,就有破綻。”
他雙手再次結印:“現在,該你嘗嘗自己釀的苦果了。天雷——落!”
“轟——!!!”
一道水桶粗的雷霆從天而降,精準地劈在血池正中央!
至陽的天雷與至陰的血池碰撞,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山穀都在震動,祭壇上的石頭出現裂紋,八麵幡旗同時燃起金色的火焰。
而更可怕的是,大陣的反噬開始了。
那些被反彈回去的魂力,混合著血池裏積蓄的陰氣,在反製符的引導下,全部湧向了陣法的主人——趙峰!
“啊——!!!”
趙峰發出淒厲的慘叫。他身上的黑袍瞬間破碎,露出下麵乾瘦的身體。麵板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像無數條毒蛇在皮下蠕動。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同時湧出黑色的血液——那是被陰氣反噬、魂力衝擊的結果。
“哥……哥哥……”他跪倒在地,雙手撐地,痛苦地蜷縮成一團,“我……我失敗了……我對不起你……”
陳磊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趙峰,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告訴我,被你抓來的這些弟子,怎麼救?滅玄符的煉製方法,還有誰知道?影門剩下的據點在哪裏?”
趙峰抬起頭,臉上全是血,但眼神裡依然充滿怨恨:“陳磊……你贏了……但你……你別得意……影門……不止我一個……‘幽冥淵’……那裏……還有……”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這時,血池中央那團暗紅色的光球,突然“砰”的一聲炸開了。
不是被天雷劈碎的,而是……自行炸開的。
爆炸的衝擊波把陳磊震退了好幾步。等他站穩再看時,隻見血池已經乾涸,池底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碎片——那是滅玄符的殘片,雖然沒煉成完整的符咒,但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而趙峰,已經昏死過去。
墨塵和其他聯盟弟子從四麵八方衝進山穀,開始解救那些跪著的玄門弟子。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還活著,雖然虛弱,但魂力被反哺回去後,性命應該無礙。
“會長,您沒事吧?”蘇晴拄著柺杖走過來——她的傷還沒好利索,但堅持要參加行動。
“我沒事。”陳磊看著昏死的趙峰,又看了看那塊滅玄符殘片,眉頭緊鎖,“但他最後說的‘幽冥淵’……還有‘不止我一個’……是什麼意思?”
蘇晴臉色一變:“您的意思是……影門還有比趙峰地位更高的人?”
“不知道。”陳磊搖頭,“但趙峰為了復仇準備了十年,不可能隻是一個人。他背後,一定還有人,或者……別的什麼。”
他蹲下身,撿起那塊滅玄符殘片。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寒冰,那股邪惡的氣息直往骨頭裏鑽。
“把趙峰帶回去,嚴加看管。”他站起身,“這塊殘片,也帶回去,妥善封印。另外,派人搜查整個山穀,不要放過任何線索。尤其是……關於‘幽冥淵’的。”
“是!”
聯盟弟子們忙碌起來。山穀裡,火光、人影、呼喊聲、傷員的呻吟聲……交織在一起。
陳磊獨自走到祭壇邊緣,看著下方正在被解救的玄門弟子,又抬頭看向東方——那裏,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激戰,天快亮了。
但陳磊心裏清楚,真正的黑暗,可能才剛剛開始。
趙峰被抓了,但影門的秘密,遠遠沒有揭開。
那個“幽冥淵”,那個趙峰口中“不止我一個”的暗示……像一塊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剛剛破曉的天空上。
他握緊手中的滅玄符殘片,眼神堅定。
不管前麵還有什麼,他都會走下去。
一直走,直到陽光徹底驅散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