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的地下審訊室陰冷得像座冰窖。牆壁上凝結著水珠,順著灰白的牆麵緩緩滑落,在寂靜中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某種倒計時。
陳磊坐在審訊桌後,麵前攤開著一份剛送來的審訊記錄。墨塵站在他身邊,臉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桌對麵,一個年輕男子被特製的“鎖靈鏈”捆在鐵椅上,垂著頭,頭髮淩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顯然是被特殊的審訊手段“招待”過了。
這就是今天行動中抓到的唯一一個核心弟子——根據其他俘虜的供述,他代號“影三”,在影門中地位不低,負責好幾個據點的聯絡工作,是影主的親信之一。
“姓名。”陳磊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裡回蕩。
年輕男子一動不動,像沒聽見。
“代號影三,真名趙子軒,二十五歲,嶺南趙家旁支出身。”墨塵翻開另一份檔案,“三年前加入影門,因為表現突出,被影主親自提拔為核心弟子。擅長潛行、暗殺、情報傳遞。三個月前,奉命潛入協會外圍,偽裝成送水工,負責監視協會動向,傳遞訊息。”
陳磊抬眼看向那個年輕人:“趙子軒,這些資訊對嗎?”
趙子軒終於抬起頭,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他盯著陳磊,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陳會長,既然都查清楚了,還問什麼?”
“我想聽你親口說。”陳磊平靜地說,“比如,影主到底是誰?幽冥淵在哪裏?滅玄符煉製到什麼程度了?”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趙子軒笑了,笑聲嘶啞難聽,“影門有影門的規矩。核心機密,寧可死,不可泄。”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死’。”陳磊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奇異的香味瀰漫開來,“這是‘吐真散’,協會改良過的版本。服下去後,你會不由自主地說真話,但副作用是……大腦會永久性損傷,輕則失憶,重則癡獃。你想試試嗎?”
趙子軒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強硬:“嚇唬誰呢?有本事就用!”
“不急。”陳磊放下瓷瓶,“我們可以先聊聊別的。比如……你為什麼會加入影門?嶺南趙家雖然不是什麼大門派,但也是正經玄門世家。你放著好好的世家弟子不做,跑去當見不得光的影門核心,為什麼?”
這個問題顯然戳中了趙子軒的痛處。他眼神閃爍了一下,但立刻又變得兇狠:“關你什麼事!”
“我查過。”陳磊翻開另一頁檔案,“你父親趙明遠,五年前在一次玄門任務中意外身亡。官方說法是遭遇邪修襲擊,但私下裏,很多人都懷疑是被人暗算的。而你父親生前,和協會當時的副會長趙坤……關係很好。”
趙子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趙坤。”陳磊慢慢吐出這個名字,“十年前因為勾結邪修、殘害同門,被協會驅逐,後來不知所蹤。有傳言說他死了,也有傳言說他投靠了某個隱秘組織。現在看來,他不僅沒死,還成了影門的……核心人物?”
“閉嘴!”趙子軒突然激動起來,掙紮著想站起來,但鎖靈鏈牢牢束縛著他,“你不配提我大伯的名字!”
大伯?
陳磊和墨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趙坤是趙子軒的大伯?那趙坤和趙明遠就是親兄弟?這些資訊在之前的調查中完全沒有體現。趙家當年出事時,趙子軒才十五歲,之後就被送到了外地讀書,檔案上隻寫了“父母雙亡,由遠房親戚撫養”,根本沒提趙坤的事。
“原來如此。”陳磊緩緩點頭,“趙坤是你大伯。他當年被驅逐後,你父親也死了,你在趙家沒了依靠,所以……投靠了你大伯?或者說,你大伯找到了你,把你帶進了影門?”
趙子軒咬著牙不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那麼影主……”陳磊盯著他的眼睛,“就是趙坤,對嗎?”
審訊室裡死一般寂靜。
幾秒鐘後,趙子軒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瘋狂而淒厲:“陳磊啊陳磊,你查了這麼久,就查到這個地步?趙坤?哈哈哈……他配當影主嗎?他不過是我大伯的一條狗!一條十年前就該死的狗!”
不是趙坤?
陳磊心頭一沉。他原本以為,影主就是趙坤——當年被驅逐的副會長,心懷怨恨,暗中組建影門,回來複仇。這個邏輯很通順。
但趙子軒的反應……不像是說謊。
“那影主是誰?”墨塵厲聲問。
趙子軒止住笑,眼神變得詭異:“你們真想知道?”
“說!”
“好,我告訴你們。”趙子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影主……是我大伯的親弟弟。我的……二伯。”
陳磊腦子裏“嗡”的一聲。
趙坤的弟弟?
趙家當年有兄弟三人:老大趙乾早夭,老二趙坤,老三……趙峰?
他想起來了。協會的舊檔案裡確實提過一句,趙坤有個弟弟叫趙峰,比趙坤小十歲,天賦一般,不受重視,很早就離開趙家外出闖蕩了。後來趙坤出事,趙峰迴來過一次,但很快又消失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傷心過度,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原來……他加入了影門?不,他成了影主?
“不可能。”墨塵脫口而出,“趙峰我見過,三十年前我加入協會時,他還是個外門弟子,修為平平,性格懦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這樣的人……能當影主?”
“人是會變的。”趙子軒冷笑,“尤其是……當他最崇拜的大哥被人陷害、驅逐、最後慘死的時候。”
“慘死?”陳磊抓住關鍵詞,“趙坤不是不知所蹤嗎?他死了?怎麼死的?”
趙子軒的表情扭曲起來,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怎麼死的?你爺爺殺死的!陳老會長,你的好爺爺,為了掩蓋自己當年的醜事,把我大伯騙到荒山,親手殺了他!還偽裝成意外身亡!”
“胡說八道!”墨塵怒道,“老會長一生光明磊落,怎麼可能……”
“光明磊落?”趙子軒嘶吼,“那為什麼我大伯死後,所有關於他的檔案都被封存了?為什麼當年參與那件事的人,後來都陸續‘意外’身亡了?為什麼陳老會長臨死前,特意囑咐你,不要追查趙坤的事?陳磊,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陳磊沉默了。
爺爺臨終前確實說過一句話:“磊子,趙坤的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當時以為爺爺是怕他年輕氣盛,去追查舊事惹麻煩。但現在想來……這句話意味深長。
“繼續說。”陳磊的聲音很平靜,但桌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趙坤死後,趙峰做了什麼?”
“我二伯……他瘋了。”趙子軒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詭異的崇拜,“他原本是個懦弱的人,連殺雞都不敢。但大伯死後,他像變了個人。他離開了趙家,消失了五年。五年後他回來時,已經……已經不是人了。”
“他找到了影門?”陳磊問。
“不。”趙子軒搖頭,“是影門找到了他。或者說……他創造了影門。”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影門百年前被剿滅,但傳承沒斷。我二伯找到了影門最後的傳承者,用盡一切手段,學到了影門的核心秘法。然後……他殺了那個傳承者,取而代之。他說,影門的力量,加上趙家的仇恨,足以顛覆整個玄門。他要為大伯報仇,要為趙家正名,要讓所有當年參與迫害大伯的人……血債血償!”
審訊室裡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
陳磊閉上眼睛,腦海裡飛快地閃過這些年的種種:影門對協會的精準打擊,對《玄真秘錄》的執著,那些針對他的陰謀和暗殺……如果影主真的是趙峰,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野心,隻是為了復仇。
而復仇的物件,就是陳家,就是陳磊。
“幽冥淵在哪裏?”陳磊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
“我不知道。”趙子軒這次不像在說謊,“隻有影主……隻有二伯知道。他說那是他準備了十年的地方,是煉製滅玄符的關鍵。除了他,沒人知道具體位置。”
“那你們平時的聯絡方式?”
“單線聯絡。每次任務,他會通過特殊的傳訊符下達指令。完成任務後,我們會把結果放在指定的地方,他會派人去取。我們……我們從來沒見過他的真麵目。每次見麵,他都戴著麵具,聲音也經過處理。”
“這次抓人質的行動,也是他的指令?”
“對。”趙子軒點頭,“他說,陳磊最在乎兩樣東西:家人,和普通人的信任。攻擊家人風險太大,但攻擊那些信任他的普通人……既能打擊他的威信,也能逼他現身。隻要他現身,就有機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陳磊站起身,走到趙子軒麵前,俯視著他:“最後一個問題。趙峰……他現在在哪裏?”
趙子軒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他行蹤詭秘,每次出現的地點都不同。但……但他說過一句話。”
“什麼?”
“他說,當滅玄符煉成的那天,他會親自來找你。在陳老會長的墓前,用滅玄符殺了你。讓陳家的傳承,徹底斷絕。”
陳磊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對墨塵說:“把他帶下去,單獨關押。加強看守,防止他自殺或者被滅口。”
“是。”
兩個弟子上前,把趙子軒帶走了。審訊室裡隻剩下陳磊和墨塵。
“會長……”墨塵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陳磊走到窗前——雖然是地下室,但窗戶是特製的,能看到外麵的天空。此刻是深夜,天空漆黑如墨,沒有一顆星星。
“關於我爺爺和趙坤的事,我會去查。”他緩緩說,“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趙峰,阻止他煉製滅玄符。如果讓他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趙峰的行蹤……”
“有一個地方,他一定會去。”陳磊轉身,眼神堅定,“我爺爺的墓。”
墨塵一愣:“您是說……”
“趙峰恨我爺爺,恨到骨子裏。他說要在爺爺墓前殺我,不是隨便說說的。”陳磊說,“那裏,是他復仇的終點,也是他唯一可能露出破綻的地方。”
“那我們……”
“佈置人手,暗中監控。”陳磊說,“但要隱蔽,不能打草驚蛇。另外,加快對影門據點的圍剿。趙峰需要人手,需要資源。我們斷了他的爪牙,逼他提前行動。”
“明白!”
墨塵匆匆離開去安排了。陳磊獨自站在審訊室裡,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趙峰……趙坤的弟弟……影主……
所有的線索終於串起來了。一個被仇恨吞噬的人,一個準備了十年的復仇計劃,一個足以顛覆玄門的陰謀。
而他,陳磊,成了這個復仇計劃的核心目標。
手機震動,是林秀雅發來的資訊:“磊子,產檢一切正常,醫生說寶寶很健康。你那邊……還好嗎?”
陳磊看著這條資訊,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也湧起一股更強烈的決心。
不管趙峰準備了什麼,不管滅玄符有多可怕,他都必須贏。
為了家人,為了協會,為了那些信任他的普通人。
也為了……爺爺的清白。
他回復:“我很好。你和寶寶都要好好的。等我回家。”
傳送。
然後,他收起手機,大步走出審訊室。
夜還很長。
而戰鬥,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