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殿前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幾個帳篷,作為臨時救治點。血腥味混合著草藥的氣味,在清晨的空氣裡瀰漫開來。弟子們忙碌地穿梭著,抬傷員、送藥品、清理廢墟,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和悲痛,但眼神裡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堅韌。
陳磊在傷員中穿梭,挨個檢查傷勢。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斷裂的骨頭接上,流血的傷口止血,被邪術侵蝕的部位凈化……每一個經他手的傷員,情況都會穩定下來。
但當他走到最裏麵的帳篷時,腳步還是頓了頓。
蘇晴躺在一張簡陋的擔架上,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但滲出的血跡還是把紗布染紅了一大片。更糟糕的是,陳磊能感覺到,她體內的靈力幾乎枯竭了——不是消耗過度那麼簡單,而是本源受損,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
“她怎麼樣了?”墨塵拄著柺杖走過來,他胸口的傷已經處理過,但每走一步還是會疼得齜牙咧嘴。
“不好。”陳磊蹲下身,輕輕握住蘇晴的手腕,探入一絲靈力,“經脈受損超過七成,丹田有裂痕,靈力本源……快枯竭了。”
墨塵臉色一變:“怎麼會這麼嚴重?她隻是被李鶴的法杖擊中了一下……”
“不是法杖的問題。”陳磊搖頭,聲音低沉,“是她強行啟動了石碑的守護之力。以她的修為,根本不足以支撐那種級別的陣法。她是用自己的本源靈力去填的,就像用血肉之軀去堵決堤的大壩。”
他鬆開手,看著蘇晴蒼白的臉,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個姑娘,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做事卻這麼倔,這麼不要命。
“能救嗎?”墨塵急切地問。
“能。”陳磊說,“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特別的東西。”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盒,開啟,裏麵是三顆晶瑩剔透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這是他用百年靈芝、雪蓮、人蔘等珍稀藥材煉製的“續命丹”,本來是留著應急的,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他取出一顆,捏開蘇晴的嘴,將藥丸放進去,又用靈力幫她化開藥力。很快,蘇晴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些,但靈力本源的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藥力隻能維持她的生機,修復不了本源。”陳磊站起身,眉頭緊鎖,“如果本源枯竭,她就算活下來,也會修為盡失,從此變成普通人,而且身體會變得很虛弱,可能連正常生活都困難。”
“那怎麼辦?”墨塵急了,“蘇晴為了協會差點把命都搭上,不能讓她變成那樣啊!”
陳磊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帳篷外,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陷入了沉思。
修復靈力本源,在玄門中是非常困難的事。因為本源就像一個人的根基,根基壞了,再高的樓也會倒。常規的方法無非兩種:一是慢慢溫養,用時間換恢復,但蘇晴的本源受損太嚴重,可能等不到恢復的那天就徹底枯竭了;二是用天材地寶強行修補,但那種級別的寶物可遇不可求,一時半會兒去哪兒找?
除非……
陳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顆他修鍊了二十年的“靈力珠”。
那是他踏入玄門之初,爺爺教他的一種秘法——將自身精純的靈力凝聚成珠,溫養在丹田之中。日積月累,靈力珠會越來越凝實,蘊含的靈力也越來越龐大。平時可以作為儲備,關鍵時刻可以救命,甚至能幫助突破瓶頸。
他這顆靈力珠,凝聚了二十年的苦修,是他修為的根基之一。如果送給蘇晴,不僅能修復她的本源,還能讓她的修為更進一步。但代價是,他自己會損失至少三成的靈力,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
值得嗎?
陳磊回頭看向帳篷裡昏迷的蘇晴。她是為了守護協會,守護石碑,才變成這樣的。如果沒有她,也許李鶴已經得手,石碑被毀,協會徹底覆滅。那樣的話,就算他陳磊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力迴天了。
守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蘇晴用命守護了協會,現在,輪到他來守護她了。
“墨塵,你出去一下。”陳磊說,“我要給蘇晴治療,不能有人打擾。”
墨塵愣了愣,但看到陳磊嚴肅的表情,還是點點頭,拄著柺杖走出了帳篷。
帳篷裡隻剩下陳磊和蘇晴兩個人。
陳磊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閉上了眼睛。他開始運轉功法,調動丹田中的靈力。很快,他的胸口亮起柔和的金光,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緩緩浮現出來。
那珠子通體晶瑩,像是用最純凈的水晶雕成,裏麵流淌著金色的光暈,美得令人窒息。這就是靈力珠,凝聚了他二十年修為的精華。
陳磊看著這顆珠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很快就被堅定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將珠子緩緩推向蘇晴的胸口。
珠子觸碰到蘇晴身體的瞬間,自動融了進去,化為一股溫暖而龐大的靈力流,開始在她體內遊走。所過之處,受損的經脈被修復,裂痕的丹田被修補,枯竭的本源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股精純的靈力。
蘇晴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臉色從蒼白變得紅潤,呼吸也變得深沉有力。她體內那些被邪術侵蝕的暗傷,在這股靈力的沖刷下,也一點點被凈化、修復。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縷靈力融入蘇晴的本源,陳磊睜開眼睛,臉色有些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能感覺到,自己確實損失了三成左右的靈力,丹田裏空落落的,有種說不出的虛弱感。
但看到蘇晴已經恢復正常的麵色,甚至因為靈力珠的滋養,修為隱隱有突破的跡象,他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又過了十幾分鐘,蘇晴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著帳篷頂,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坐起來:“石碑!李鶴!墨塵師兄——”
“都解決了。”陳磊按住她的肩膀,溫和地說,“李鶴重傷被俘,墨塵還活著,雖然受了傷但沒生命危險。石碑完好無損。”
蘇晴這才鬆了口氣,但隨即察覺到不對勁——她受的傷有多重,她自己清楚。經脈斷裂,丹田受損,本源枯竭,按理說她現在應該連動都動不了才對。可她現在不僅坐起來了,還感覺體內靈力充沛,甚至比受傷前更精純、更渾厚。
“會長,我的傷……”她困惑地看向陳磊。
“我給你用了續命丹,又用秘法幫你修復了本源。”陳磊輕描淡寫地說,“你現在的修為應該穩固在玄階中期了,好好鞏固一下,說不定還能再進一步。”
蘇晴不是傻子。續命丹能保命,但修複本源,還能讓修為突破?這絕不是普通的秘法能做到的。她忽然想起協會古籍裡記載過一種失傳的秘術——靈力傳渡,即將自身的本源靈力渡給他人,能起死回生,但也意味著施術者要付出巨大代價。
“會長,你是不是……”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什麼大事。”陳磊擺擺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協會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墨塵在外麵,我讓他進來陪你。”
他轉身要走,卻被蘇晴叫住了。
“會長。”蘇晴看著他,眼眶已經紅了,“你……你給了我靈力珠,對不對?”
陳磊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讀過《玄真秘錄》的副本,裏麵記載過靈力珠的煉製方法。”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用自身本源靈力凝聚的,至少要溫養十年才能成形。你給我那顆……你溫養了多少年?”
“二十年。”陳磊終於轉過身,看著她,“但你別有心理負擔。靈力珠是死物,人是活的。你為了協會差點把命搭上,我給你一顆珠子算什麼?”
“可是……”蘇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那是你二十年的修為啊!你以後怎麼辦?修鍊會變得很慢,遇到強敵……”
“我還有別的底牌。”陳磊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灑脫,“再說了,修為可以再修,人沒了就真的沒了。蘇晴,你記住,你活著,對整個協會,對我,都很重要。所以不用覺得欠我什麼,這是你應得的。”
他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陽光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好好養傷,儘快恢復。協會現在百廢待興,我需要你幫忙。”
說完,他走了出去。
帳篷裡,蘇晴獃獃地坐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著。她能感覺到,那顆靈力珠就在她的丹田裏,溫潤而溫暖,源源不斷地滋養著她的經脈和本源。那不是一顆珠子,那是陳磊二十年的苦修,是他的一份心意,一份認可,一份託付。
“陳會長……”她喃喃自語,“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墨塵拄著柺杖走進來,看到她在哭,嚇了一跳:“蘇晴,你怎麼了?是不是傷口疼?我去叫會長——”
“不用。”蘇晴擦乾眼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墨塵師兄,我沒事。相反,我從來沒感覺這麼好過。”
她掀開被子,下床,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站得很穩。
“你要幹什麼?”墨塵急忙攔住她,“你傷還沒好,會長讓你好好休息……”
“我休息好了。”蘇晴說,“協會現在需要人手,我不能躺著。墨塵師兄,你也一樣,咱們的傷可以慢慢養,但重建協會不能等。”
她走出帳篷,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院子裏,陳磊正指揮著弟子們清理廢墟,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站得筆直,像一棵永遠不會倒下的樹。
蘇晴握緊了拳頭。
從今天起,她要變得更強。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辜負那顆靈力珠,不辜負那個人的信任,不辜負這份需要守護的傳承。
“蘇副會長,你醒了?”一個年輕弟子看到她,驚喜地跑過來,“會長說你要休息好幾天呢,怎麼……”
“我沒事了。”蘇晴微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有有有!”弟子連連點頭,“東邊那片廢墟下麵可能還壓著人,我們人手不夠……”
“帶我去。”
蘇晴跟著弟子走向廢墟,腳步越來越穩。她體內的那顆靈力珠,彷彿在回應她的決心,散發出更溫暖的光芒。
遠處,陳磊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這姑娘,果然沒讓他失望。
他轉身,繼續指揮清理工作。雖然損失了三成靈力,雖然協會幾乎被毀,但人還在,心還在,希望就在。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驅散了夜晚的陰霾。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新的一天,新的開始,正在緩緩展開。
而有些東西,比如信任,比如守護,比如傳承,就像那顆靈力珠一樣,會在黑暗中發光,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