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玄門少年班的符咒實踐課。教室裡二十多個孩子分成五組,正在練習“清風符”。蘇晴在過道間走動指導,不時停下來糾正某個孩子的握筆姿勢或呼吸節奏。
“小偉,別緊張,手放鬆。”蘇晴站在一個小胖墩身後,“想像你握的不是筆,是一根羽毛。”
小偉咬著嘴唇,努力放鬆手指,但筆尖還是抖得厲害。坐在旁邊的念安探過頭來:“小偉哥,你看我。”
他拿起自己的筆,做了個示範動作:“起筆要輕,像這樣,手腕帶動手指,不是手指用力。”
小偉照著做,果然好了一些。蘇晴讚許地看了念安一眼:“念安做得好,大家都可以看看他的動作。”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兩個男孩溜了進來——是隔壁班的張浩和他的跟班李強。張浩是少年班裏出了名的問題學生,天賦不錯但心高氣傲,上次班長選舉輸給念安後一直不服氣。
“喲,班長又在教人了?”張浩走到念安他們組旁邊,語氣帶著明顯的諷刺,“真負責啊,跟你爸一樣,到處教人。”
念安皺了皺眉,沒理他,繼續指導小偉。
張浩卻不依不饒:“念安,聽說你爸最近挺火的啊?把玄門的秘法都公開了,還刻在石碑上讓所有人看?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敗家子?”
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孩子都轉過頭來,看向這邊。蘇晴快步走過來:“張浩,你說什麼呢?回你自己班去!”
“蘇老師,我就是問問嘛。”張浩攤攤手,“大家都說陳會長是大公無私,為了玄門發展連家傳秘法都拿出來了。可我爺爺說,這叫‘崽賣爺田不心疼’,是糟蹋祖宗的東西。”
念安的手猛地握緊了筆。筆桿發出輕微的“哢嚓”聲,好在沒斷。
“張浩!”蘇晴臉色沉下來,“你爺爺是你爺爺,會長是會長。不許在這裏胡說八道!”
“我怎麼胡說了?”張浩提高了聲音,“我爺爺也是玄門老人,在協會待了二十年!他說的話能有假?陳會長就是拿著祖宗的傳承換名聲,還把協會的資源往自己家搬!那個什麼乾坤閣,說是協會的,其實進出許可權都在他手裏,想給誰就給誰,不想給誰就不能進!”
這些話,張明顯然在家裏聽大人說過,現在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雖然孩子不理解具體含義,但那種批判和貶低的語氣,他學得惟妙惟肖。
念安的臉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你胡說!我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喲,急了?”張浩冷笑,“我說的是事實!不信你問問大家,誰不知道你爸現在把協會當自家後院?我爺爺說了,再這樣下去,玄門就要姓陳了!”
“你——”念安衝上前,被蘇晴一把拉住。
但張浩的話已經點燃了其他孩子的八卦心。幾個孩子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陳叔叔是那樣的人?”
“我聽說陳會長人很好的啊……”
“但張浩他爺爺是協會老人,應該知道內幕吧?”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念安耳朵裡。他看著那些疑惑的眼神,看著張浩得意的臉,隻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燒上來,燒得他腦袋嗡嗡作響。
“我爸爸是為了幫助更多人!”他大聲說,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他編教材,辦少年班,都是為了讓更多人學習玄門術法!你們不知道,那些教材救了多少人!”
“救人是幌子!”張浩針鋒相對,“真正的目的是攬權!我爺爺說了,陳會長現在搞的這一套,就是要統一玄門,讓大家都聽他的!到時候什麼青雲宗、什麼清玄觀,都得看他的臉色!”
這話就太重了。連蘇晴都聽得臉色發白:“張浩!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叫你家長了!”
“叫啊!”張浩梗著脖子,“我爺爺正想找陳會長理論呢!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念安再也忍不住了。他掙脫蘇晴的手,衝過去一拳打在張浩臉上。
“砰”的一聲悶響。張浩被打得踉蹌後退,鼻子立刻流出血來。他呆了一下,然後像被激怒的小獸一樣撲上來:“你敢打我!”
兩個孩子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倒,符紙散落一地。其他孩子驚叫著躲開,蘇晴和幾個老師趕緊上前拉架。
但念安像是變了個人。平時溫文爾雅、樂於助人的班長,此刻像頭髮怒的小獅子,死死按著張浩,一拳接一拳。他不是胡亂打,每一拳都打在不會造成重傷但很疼的地方——這是陳磊教他的防身術,沒想到第一次用是在這裏。
“讓你說我爸爸!讓你胡說!”念安一邊打一邊喊,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來。
老師們好不容易把兩人分開時,張浩已經鼻青臉腫,念安也好不到哪去,嘴角破了,校服扯爛了,但眼睛裏的怒火一點沒消。
“陳念安!張浩!你們兩個,立刻去辦公室!”蘇晴氣得聲音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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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磊接到電話時,正在和墨塵討論石碑的設計方案。蘇晴在電話裡語氣焦急:“會長,您能來學校一趟嗎?念安跟同學打架了,傷得有點重……”
“什麼?”陳磊心裏一緊,“傷得重嗎?我馬上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墨塵趕緊跟上:“會長,我開車送您。”
路上,陳磊的心一直懸著。念安從小懂事,從來沒跟人打過架。是什麼事能讓他動手?還“傷得有點重”?
到了學校,陳磊直奔辦公室。推開門,就看到念安和張浩並排站著,兩個人都掛了彩。蘇晴和另一個男老師站在旁邊,臉色凝重。
“爸爸……”念安看到陳磊,眼淚又湧了出來,但他咬著嘴唇,硬是沒哭出聲。
陳磊快步走過去,先檢查兒子的傷勢:嘴角破了,顴骨青了一塊,手上也有擦傷。不嚴重,但看著心疼。
“怎麼回事?”他問蘇晴,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蘇晴還沒開口,張浩就搶著說:“陳叔叔,是念安先動手的!我就說了幾句實話,他就打我!”
“你閉嘴!”蘇晴喝道,“張浩,還沒輪到你說話!”
陳磊看向念安:“念安,你說,為什麼打架?”
念安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說話。
“說啊!”陳磊語氣重了些。
念安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他說爸爸是玄門的叛徒!說您糟蹋祖宗的傳承!說您把協會當自家後院!我……我忍不住!”
陳磊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李鶴的謠言,已經傳到孩子們耳朵裡了。
他轉身看向張浩:“張浩,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
張浩有些心虛,但還是梗著脖子:“我爺爺說的!我爺爺在協會二十年,他知道內幕!陳叔叔,您是不是真的把《玄真秘錄》公開了?是不是真的把協會資源往自己家搬?”
“張浩!”蘇晴氣得要上前,被陳磊攔住。
陳磊蹲下身,平視著張浩:“張浩,你爺爺叫什麼名字?”
“張明。”張浩說,“他是青雲宗的執事!”
陳磊想起來了——三天前柳如風提過,青雲宗內部有些議論,帶頭的是張明和王亮。看來,張明在家裏沒少說這些。
“張浩,”陳磊聲音很溫和,“你爺爺說的那些,是他的看法。但事實是——我把《玄真秘錄》裏基礎的、能幫助人的部分公開,是為了讓更多人學習,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至於協會資源,所有成員都可以申請使用,沒有偏袒任何人。”
他頓了頓:“不過你有一點說對了——我確實在改革,在改變玄門的一些老規矩。這些改變,有人支援,有人反對。你爺爺反對,是他的權利。但你不能因此就說我是‘叛徒’,更不能在學校裡傳播這些話。”
張浩被陳磊的平靜鎮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磊站起身,對蘇晴說:“蘇老師,兩個孩子打架,都有錯。念安先動手,錯更大。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不會幹涉。”
他又看向念安:“念安,道歉。”
念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爸爸!他那樣說您!”
“他怎麼說我,是他的事。”陳磊嚴肅地說,“但你動手打人,是你的錯。道歉。”
念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走到張浩麵前,咬著牙說:“對不起,我不該打你。”
張浩愣住了,半天才彆扭地說:“我……我也不該那樣說你爸爸。”
處理完這些,陳磊帶著念安離開學校。上車後,念安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墨塵從後視鏡看了看,小心地問:“會長,直接回家嗎?”
“嗯。”陳磊應了一聲,轉頭看向兒子,“還疼嗎?”
念安搖搖頭,還是不說話。
陳磊嘆了口氣,伸手把兒子摟過來:“傻孩子,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念安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爸爸是好人!我知道爸爸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人!可是他們……他們為什麼要那樣說?為什麼要罵您是叛徒?”
陳磊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因為改變總是困難的。爸爸做的這些事,打破了很多人的習慣,動了很多人的利益。他們不理解,或者不願意理解,所以就說爸爸的壞話。”
“那您就不生氣嗎?”念安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生氣啊。”陳磊誠實地說,“但生氣解決不了問題。你打了張浩,他就改變看法了嗎?不會。他隻會更討厭你,更討厭爸爸。”
他頓了頓:“念安,你要記住——麵對質疑和誹謗,最好的回應不是拳頭,而是行動。用事實說話,用結果證明。爸爸會證明給大家看,我的選擇是對的。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念安似懂非懂:“可是……可是他們那樣說您,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要忍。”陳磊認真地說,“你是陳家的孩子,是協會會長的兒子,很多人都在看著你。你的一舉一動,不僅代表你自己,也代表爸爸。你今天動手打人,別人不會說‘陳念安脾氣不好’,而會說‘陳磊的兒子仗勢欺人’。”
這話讓念安徹底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他低下頭:“爸爸,我錯了。”
“知道錯就好。”陳磊摸摸他的頭,“回家媽媽問起來,就說是不小心摔的,別讓她擔心。”
“嗯。”
車子駛入小區時,陳磊忽然說:“念安,你相信爸爸嗎?”
“相信!”念安毫不猶豫。
“那就夠了。”陳磊笑了,“有你們相信,爸爸就有力量繼續走下去。至於其他人……慢慢來。”
回到家,林秀雅果然被念安的傷嚇了一跳。陳磊按事先說好的解釋,說是體育課不小心摔的。林秀雅將信將疑,但看父子倆都不願多說,也沒再追問。
晚上,陳磊在書房工作到很晚。他看著桌上石碑的設計圖,想起了白天的事。
謠言已經開始影響家人了。這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惡劣。
但他不能退縮。退縮了,就等於承認李鶴說的是對的;退縮了,那些因為他而受益的人怎麼辦?那些等著教材學習的人怎麼辦?那些需要玄門幫助的人怎麼辦?
“爸爸會證明給大家看。”這是他對兒子說的。
現在,他要把這句話變成現實。
而第一步,就是明天——石碑落成儀式。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把《玄真秘錄》的基礎部分刻在石頭上,永久公開。
這將是他的宣言,也是他的決心。
窗外,夜色深沉。但陳磊知道,黎明總會到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黎明前,守護好心中的那盞燈。
為了自己,為了家人,也為了所有相信他的人。
這條路,再難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