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表麵趨於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的節奏中,又滑過去了幾日。
陳磊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白日裏,大部分時間依舊沉浸在枯燥的基礎練氣中,引導著體內那絲氣流,一遍遍沖刷、拓寬著那條基礎的經脈路線。進展緩慢,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處那團氣感日益壯大、凝實,對周身氣息的感知也愈發敏銳。偶爾,他會再次動用【慧眼符】去古玩街或舊貨市場轉悠,但出手更加謹慎,目標也多是一些價值不高、不易引人注意的小物件,細水長流地積累著資金。
夜晚,當林秀雅和小梅睡下後,他則會取出《玄真秘錄》,不再僅僅觀想【聚氣符】,而是開始嘗試繪製那張他早已揣摩許久的【安神符】。
他依舊沒有合適的符紙和硃砂,隻能用粗糙的黃裱紙和自身的鮮血。但這一次,他繪製得格外用心。意念高度集中,引導著凝實了不少的氣流,混合著血脈之力,一絲不苟地沿著【安神符】那柔和寧靜的軌跡緩緩灌注。
符成之時,那黃裱紙上的血色符圖,竟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極其微弱的祥和氣息。
他將這張簡陋的【安神符】,悄悄疊好,塞進了林秀雅枕頭底下那個洗得發白的枕頭芯裡。
他不知道這粗製濫造的符籙能有多大效果,隻希望能讓她夜裏睡得稍微安穩一些,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或許是那張【安神符】真的起了作用,或許是連日來家中氣氛的緩和與物質條件的些許改善帶來了心理慰藉,又或許是陳磊每日雷打不動的基礎練氣,無形中引動的微弱天地靈氣,也對同處一室的林秀雅產生了些許潛移默化的滋養……
總之,林秀雅自己都能感覺到,這幾日,身體似乎有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極其細微的積極變化。
夜裏那種如同針紮電掣般的神經痛,發作的次數和劇烈程度,似乎減輕了些許,讓她能夠偶爾獲得一段相對完整的睡眠。清晨醒來時,那種彷彿被掏空般的疲憊感,也不再像以往那樣沉重得令人絕望。甚至,她隱約覺得,自己那雙早已被醫生判定近乎壞死的腿,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溫熱感?
這感覺太過渺茫,太過不真實,她隻當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久病之下產生的臆想,並未敢宣之於口,更不敢抱有任何希望。
又到了該去醫院複查換藥的日子。
依舊是陳磊陪著她。他依舊沉默寡言,拄著柺杖跟在她輪椅旁邊,但林秀雅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似乎淡化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靜。
康復科診室。
還是那位李醫生。她看到林秀雅,照例拿出病曆本,準備進行常規問詢和檢查。
“林女士,這幾天感覺怎麼樣?腿有沒有出現新的麻木或者疼痛點?”李醫生一邊記錄,一邊例行公事地問道。
林秀雅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道:“夜裏……好像比以前能睡得好一點了……腿……偶爾會覺得有點……溫溫的……”她說得極其不確定,聲音也越來越小。
李醫生記錄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長期癱瘓的病人,因為血液迴圈障礙和神經功能異常,出現各種感覺錯亂是常有的事,所謂的“溫熱感”大概率是錯覺。她並未太放在心上。
“嗯,睡眠改善是好事,說明精神狀態放鬆了。”李醫生隨口應和了一句,然後示意林秀雅躺到檢查床上,準備進行常規的肌力、感覺和反射檢查。
她先是檢查了林秀雅上肢和軀幹的力量,與之前相比並無明顯變化。接著,她開始檢查雙腿。
她用叩診錘輕輕敲擊林秀雅的膝蓋和腳踝,觀察反射情況——依舊微弱得幾乎引不出。
然後,她開始測試關鍵肌群的肌力。她讓林秀雅嘗試屈曲髖關節。
“來,用力,把大腿往上抬,能抬多高抬多高。”李醫生的語氣平淡,對這個指令能產生多大效果並不抱期望。按照林秀雅的損傷程度和病程,下肢主動運動功能基本喪失是必然結果。
林秀雅依言,集中了全部精神,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她感覺自己的腰部和大腿根部傳來一陣熟悉的、使不上勁的酸軟感,正當她準備放棄時——
突然!
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肌肉收縮感,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弱電流,猛地從她右側大腿前側傳來!
緊接著,在她和李醫生都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她那原本如同兩根沉重木棍般癱軟在檢查床上的右腿,膝蓋部位,竟然極其輕微地、但確實無疑地……向上屈曲了那麼一個小小的角度!
雖然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持續時間也短暫得隻有一兩秒,但那確確實實是一次主動的、由神經支配的肌肉收縮和關節活動!
靜!
診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醫生拿著叩診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活見鬼般的震驚和不可思議!她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懷疑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這……這怎麼可能?!
脊髓損傷導致的癱瘓,尤其是像林秀雅這樣損傷了數年、神經功能早已被判定為近乎完全喪失的病人,怎麼可能還會出現主動的關節活動?!這完全違背了現有的醫學常識和她的所有臨床經驗!
“剛……剛才……你再試一次!用力!再試一次!”李醫生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驚詫而變得尖利,她幾乎是撲到檢查床前,死死地盯著林秀雅的右腿膝蓋。
林秀雅自己也懵了,她看著自己的腿,感受著剛才那轉瞬即逝卻真實無比的收縮感,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再次集中精神,用盡全身力氣,嘗試屈膝。
這一次,那種微弱的收縮感再次出現了!右腿膝蓋,再次向上屈曲了那個微小卻堅定的角度!
不是錯覺!是真的!
“我的天……奇蹟……這簡直是醫學奇蹟!”李醫生失聲驚呼,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狂喜、困惑和一種世界觀受到衝擊的茫然。她連忙拿出各種檢查工具,更加細緻地檢查林秀雅的雙腿,尤其是右腿。
她發現,林秀雅右腿部分關鍵肌群的肌力,雖然依舊極其微弱,評級可能連最低的一級都勉強,但確實不再是之前的“零級”!而且,她腿部的麵板感覺,似乎也比之前敏銳了一點點!
這突如其來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好轉,讓李醫生徹底陷入了震驚和困惑之中。她翻來覆去地檢查,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不可能啊……這沒有道理……除非……除非神經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自我修復?或者……之前存在誤診?”
陳磊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李醫生那失態的模樣和林秀雅臉上那混合著茫然與狂喜的淚水,他冰封的眼底,也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並不知道【安神符】或者自己練氣引動的微弱靈氣是否與此有關,但林秀雅身體的好轉,是實實在在的。
這,算是在無邊黑暗中,看到的又一絲微光吧。
李醫生好不容易從震驚中稍稍平復,她看著林秀雅,眼神複雜無比:“林女士,你……你這種情況,我從未見過!這……這太不可思議了!雖然恢復的程度還非常非常微弱,但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一個前所未有的積極訊號!”
她激動地在病曆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語氣充滿了興奮:“你必須堅持康復訓練!加強營養!我會調整你的康復方案!也許……也許真的有奇蹟會發生!”
離開康復科時,林秀雅坐在輪椅上,依舊有些魂不守舍,她反覆地看著自己的右腿,彷彿不認識它一般。淚水不斷地從她眼中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苦淚,而是摻雜著巨大驚喜和一絲渺茫希望的淚水。
陳磊推著輪椅,走在醫院明亮的走廊裡。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們身上。
前路依舊漫長,黑暗依舊濃重。
但希望的嫩芽,似乎真的在堅冰之下,悄然萌發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