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久違的、帶著油葷與熱氣的晚飯,像是在這個瀕臨凍斃的家庭裡,點燃了一簇微小卻頑強的篝火。昏黃(現在已是明亮)的燈光下,一家人圍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桌子旁,氣氛有些奇異的凝滯,卻又流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名為“生氣”的東西。
林小梅扒拉著碗裏香噴噴的紅燒肉,小臉上是藏不住的滿足,偶爾會偷偷看一眼身上嶄新的小黃花棉襖,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翹。林秀雅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給父親喂著熬得爛熟的魚肉粥,但她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些許,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愁苦,也被燈光柔和了邊緣。連臥病在床的陳父,在吃下幾口熱粥後,灰敗的臉色似乎也透出了一絲微弱的活氣。
陳磊沉默地吃著飯,目光偶爾掃過家人臉上那細微的變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彷彿被這人間煙火氣嗬開了一道小小的裂隙。但他很清楚,這短暫的暖意,如同風中殘燭,脆弱不堪。那一萬兩千塊的債務,如同懸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林浩那張猙獰的臉,更是時刻在他腦海中獰笑。
溫暖,可以眷戀,卻不能沉溺。
晚飯後,他拒絕了林秀雅收拾碗筷的舉動,自己默默地清洗乾淨。然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投入修鍊,而是拿著剩下的錢,再次出了門。
他找到了刀疤臉那夥人之前留下的、寫著還款地址的皺巴巴紙條。那是一個位於城市邊緣、魚龍混雜的區域的簡陋辦公室。
他走進去時,裏麵煙霧繚繞,幾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正圍著桌子打牌。看到陳磊這個“熟人”,尤其是注意到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狼狽虛弱,反而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沉靜時,幾人都愣了一下。
刀疤臉不在,為首的是那個曾經踩過林秀雅手的長發男。
“喲?這不是陳大‘英雄’嗎?怎麼,有錢還了?”長發男叼著煙,弔兒郎當地走過來,語氣帶著譏諷,眼神卻警惕地在陳磊身上掃視。
陳磊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直接從懷裏掏出一遝錢,數出兩千塊,放在桌子上。這是他事先計劃好的,先還一部分,表明還款意願和能力,穩住對方,同時也為自己留下足夠的周轉資金。
“兩千,先還一部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剩下的,我會儘快。”
長發男看著桌上那疊嶄新的鈔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貪婪。他沒想到這個前幾天還像死狗一樣的殘廢,居然真能拿出錢來。他拿起錢,熟練地撚了撚,確認是真鈔,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語氣依舊不善:
“哼,算你識相!不過,剩下的可是一萬零五百!利滾利,拖得越久越多!彪哥的耐心可不多!”
“我知道。”陳磊淡淡地應了一句,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離開那令人窒息的辦公室,外麵的冷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幾道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目光,但他沒有回頭。展現一定的還款能力,暫時穩住這些豺狼,是他計劃中的一步。接下來,就是在他們耐心耗盡之前,湊夠剩下的錢,並找到林浩!
回到家時,夜已深。林秀雅和小梅已經睡下,裏屋傳來父親平穩許多的呼吸聲。屋內亮著那盞新換的燈泡,光線溫暖而安寧。
陳磊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悄無聲息地挪到自己的摺疊床邊。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盤膝坐好,再次取出了《玄真秘錄》。
還掉兩千塊,如同卸下了一小塊枷鎖,但更沉重的壓力也隨之而來。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不僅僅是賺錢的能力,更是自保和復仇的實力!
經過這些時日的摸索與苦修,尤其是在經歷了【憶魂符】的反噬和【招財符】的成功後,他對自己所走的這條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周伯說的沒錯,根基纔是根本。
他不再急於去嘗試新的、威力更大的符籙,而是將全部心神,重新沉入那套基礎練氣法門之中。
意守丹田,呼吸綿長。
意念如同最精細的嚮導,引領著體內那絲日益凝實的氣流,沿著書中記載的那條基礎經脈路線,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地運轉。
與最初時的艱澀滯礙相比,如今的氣流執行已然順暢了許多。那絲氣流如同溪流,雖然依舊纖細,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韌性與活力,沖刷著經脈中細微的雜質,滋養著乾涸的穴竅。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周天運轉結束,丹田處那團微弱的氣感,都會凝實一絲,壯大一分。精神上的疲憊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動輒瀕臨崩潰。這是一種緩慢卻紮實的積累,是量變引發質變前必經的苦功。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他沉靜而專註的臉上。汗水依舊會沁出,肋骨的傷處依舊會傳來隱痛,腦海中偶爾還會閃過記憶碎片帶來的眩暈,但他心念如磐石,巋然不動。
復仇的火焰在冰層下熊熊燃燒,驅動著他以超越常人的毅力,進行著這枯燥而痛苦的修鍊。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完成第九個周天運轉,緩緩收功時,窗外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雖仍有血絲,卻神光內斂,清澈了許多。一夜苦修帶來的疲憊,遠不如【憶魂符】反噬時那般劇烈。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感受著丹田處那團明顯壯大了一圈、執行起來更加得心應手的氣流,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滿足感。
力量,正在一點點地回歸,一點點地積蓄。
他看了一眼懷中那本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古樸的《玄真秘錄》,目光掠過那些尚未嘗試的、散發著危險與強大氣息的符圖。
【黴運符】的陰冷線條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
林浩……
他眼中寒光微閃,但隨即壓下。還不是時候。自身實力還不夠,對符籙的掌控也遠未純熟。貿然動用這種涉及因果、帶有惡意的符咒,反噬之力恐怕遠超【憶魂符】。
他需要耐心。需要像修鍊基礎氣功一樣,一步步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書用紅綢包好,貼身藏起。然後站起身,開始準備新的一天。
當他拄著柺杖,動作依舊緩慢卻沉穩地為自己和家人準備簡單的早餐時,林秀雅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裏屋挪了出來。當她看到灶台邊陳磊那雖然消瘦卻異常挺直的背影,看到鍋裡翻滾的白粥,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米香時,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再次湧上心頭。
這個家,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陳磊聽到動靜,回過頭,對上她有些茫然的目光,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醒了?粥快好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刺骨。
林秀雅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雖然深藏卻隱約可見的、名為“生機”的東西,心中那盞因為長久黑暗而幾乎熄滅的燈,似乎也被這晨曦和米香,重新撥亮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她輕輕“嗯”了一聲,用手臂支撐著身體,開始艱難地擺放碗筷。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陽光終將驅散晨霧,而暗處的湧動,也將在陽光下,逐漸顯露出它猙獰的輪廓。陳磊知道,他與刀疤臉,與林浩之間的賬,遠未到清算的時候。
但他已然走在路上,步履蹣跚,卻堅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