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七點,陳家廚房裏飄出煎蛋的香味。
林秀雅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平底鍋裡的荷包蛋滋滋作響,邊緣煎得金黃酥脆。她利落地把蛋鏟到盤子裏,又往鍋裡倒了點油,開始煎培根。
“念安,快吃,第一天上學不能遲到!”她朝餐廳方向喊。
餐廳裡,四歲的林念安正坐在兒童椅上,用小勺戳著碗裏的麥片,一臉不情願。他穿著嶄新的幼兒園園服——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配深藍色短褲,胸口綉著“陽光幼兒園”的卡通太陽標誌。這身衣服是上週陳磊帶他去買的,當時念安還挺高興,但真到了要穿的這天,小傢夥就開始鬧情緒了。
“媽媽,我不想上學……”念安癟著嘴,大眼睛裏蒙上一層水汽。
林秀雅端著煎蛋和培根走過來,放在他麵前:“乖,幼兒園可好玩了,有很多小朋友,還有很多玩具。你看,哥哥姐姐都去上學,念安也是大孩子了,對不對?”
“可是……可是我想在家陪媽媽……”念安抱住林秀雅的腿,“媽媽一個人在家會孤單的。”
林秀雅心裏一軟,蹲下身親了親兒子的臉:“媽媽不孤單,媽媽要照顧麵館呢。而且下午放學,爸爸就去接你,然後咱們一家人一起吃晚飯,好不好?”
正說著,陳磊從臥室走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休閑襯衫,沒穿協會的製服——怕幼兒園老師看了緊張。
“喲,我們念安今天真精神!”陳磊走過來,揉了揉兒子的腦袋,“這身衣服穿著多帥。”
念安抬起頭,看到爸爸,稍微有了點精神:“爸爸,你送我去幼兒園嗎?”
“當然,爸爸親自送你。”陳磊坐下,拿起一片麵包抹果醬,“不過爸爸隻能送到門口,你要自己跟老師進去。能勇敢嗎?”
念安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能……但是爸爸下午要第一個來接我。”
“好,爸爸保證第一個到。”陳磊和他拉鉤,“來,先把早飯吃完,吃得多才能長得高。”
在爸爸媽媽的鼓勵下,念安終於開始認真吃早飯。小傢夥食量不錯,一碗麥片、一個煎蛋、兩片培根,還有半杯牛奶,全都吃光了。
七點四十分,陳磊牽著念安的小手出門。林秀雅送到門口,又給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叮囑道:“聽老師的話,和小朋友好好玩,不能打架,知道嗎?”
“知道啦。”念安脆生生地回答。
父子倆下樓,陳磊開車送兒子去幼兒園。路上,念安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麵的街景。
“爸爸,幼兒園是什麼樣子的?”
“有滑梯,有鞦韆,有積木,還有圖書角。”陳磊一邊開車一邊說,“老師會教你們唱歌、畫畫、做遊戲。對了,你們班有三個老師,一個李老師,一個王老師,還有一個張老師。有什麼事就找老師,記住了嗎?”
“記住了。”
車子停在幼兒園門口時,已經有不少家長送孩子來。陽光幼兒園是市裡比較好的私立幼兒園,環境不錯,門口有個小操場,鋪著彩色塑膠地麵。幾個老師站在門口迎接,笑容滿麵。
陳磊停好車,牽著念安走過去。李老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戴副眼鏡,看起來很和善。
“是陳念安小朋友吧?歡迎歡迎!”李老師蹲下身,和念安平視,“我是李老師,以後我就是你的班主任啦。來,跟爸爸說再見,老師帶你進去認識新朋友。”
念安抓緊陳磊的手,有點捨不得。
陳磊蹲下來,抱了抱兒子:“去吧,勇敢一點。下午爸爸第一個來接你。”
“爸爸說話算話……”念安小聲說。
“算話。”陳磊伸出小指,和兒子又拉了一次鉤。
看著念安被李老師牽著走進幼兒園大門,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孤單,陳磊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兒子長大了,要開始有自己的小世界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看不到念安的身影,才轉身上車,開車去協會。
上午協會事情不多,陳磊處理完幾份檔案,又聽墨塵彙報了對劉建國的監視情況——沒什麼特別發現,劉建國除了去銀行和茶館,就是正常上班下班,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陳磊總覺得不對勁。太正常了,反而顯得刻意。
中午十二點,他正準備去食堂吃飯,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陳念安的爸爸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語氣有些急促。
陳磊心裏一緊:“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陽光幼兒園的王老師。陳先生,您現在方便來幼兒園一趟嗎?念安和小朋友發生了一點……衝突。”
衝突?打架了?
陳磊腦子裏嗡的一聲:“念安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念安沒事,就是……您還是過來一趟吧,我們當麵說比較好。”
“好,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陳磊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墨塵剛好從辦公室出來,看到他的臉色,問:“陳哥,出什麼事了?”
“念安在幼兒園可能打架了,老師讓我過去。”陳磊邊走邊說,“下午的會你幫我主持一下,我處理完就回來。”
“需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應該不是什麼大事。”陳磊嘴上這麼說,腳步卻一點沒慢。
二十分鐘後,陳磊的車一個急剎停在幼兒園門口。他快步走進幼兒園,門衛認識他,直接放行。
王老師在辦公室門口等著,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看起來有些緊張。
“陳先生,您來了。”王老師迎上來,“請跟我來。”
辦公室裡,李老師也在,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臉上有幾道抓痕,正抽抽搭搭地哭著。小男孩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衣著講究,臉色很難看——顯然是小男孩的媽媽。
而念安獨自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低著頭,小手捏著衣角,看到陳磊進來,眼睛一亮,但隨即又低下頭去。
“怎麼回事?”陳磊先走到念安身邊,蹲下身檢查兒子。念安臉上沒有傷,衣服也整齊,就是頭髮有點亂,小手上有幾道紅印——應該是抓別人時留下的。
“爸爸……”念安小聲叫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委屈。
“陳先生,是這樣的。”李老師開口,語氣盡量平和,“上午自由活動時間,念安和趙子豪小朋友——就是這個孩子——在玩積木的時候發生了爭執。念安……動手打了子豪。”
趙子豪的媽媽立刻插話:“看看我兒子臉上的傷!這得多大力氣啊!你們幼兒園怎麼回事,怎麼能收這種有暴力傾向的孩子!”
陳磊皺了皺眉,但沒理會她,而是看向念安:“念安,告訴爸爸,你為什麼打人?”
念安抬起頭,眼圈紅了,但強忍著沒哭:“他……他搶小美的玩具,還推小美……小美都摔倒了,哭了……我讓他還回去,他不聽,還罵我是‘愛管閑事的小屁孩’……”
陳磊明白了。不是爭玩具打架,是為了保護別的小朋友。
“那你就動手打人?”趙子豪的媽媽不依不饒,“就算我兒子有不對,你可以告訴老師啊!動手打人算什麼?小小年紀就這麼暴力,長大了還得了!”
陳磊站起身,直視那個媽媽:“這位家長,事情還沒弄清楚,請不要隨便給我兒子貼標籤。”
他的語氣平靜,但眼神裡的威嚴讓那女人愣了一下。
陳磊轉向李老師:“李老師,當時的情況您瞭解嗎?”
“我……我當時在照顧另一個孩子,沒看到全過程。”李老師有些為難,“是其他小朋友告訴我的,說念安是為了保護李小美才和子豪起衝突的。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念安確實動手了,而且下手不輕。”李老師說,“陳先生,我們理解念安可能是出於好心,但幼兒園有規定,不能動手打人。無論什麼原因,動手就是不對的。”
陳磊點點頭:“我明白。念安,過來。”
念安從椅子上下來,走到爸爸身邊。
“你跟爸爸說,為什麼選擇動手,而不是告訴老師?”
念安咬著嘴唇:“我……我想告訴老師的,但是子豪說,如果我去告訴老師,他以後天天欺負小美……小美是我同桌,她總是分餅乾給我吃……我不能讓他欺負小美……”
陳磊心裏一動。這孩子的邏輯很簡單——朋友對我好,我要保護朋友。至於方法對不對,他一個四歲的孩子,哪想得了那麼多。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大概也是念安這麼大時,有一次在村裡看到大孩子欺負小狗,他衝上去理論,結果被打了一頓。回家後爺爺一邊給他擦藥一邊說:“磊子,你有善心是好的,但做事要講方法。打不過的時候,要學會找人幫忙。”
“念安,你聽著。”陳磊蹲下身,和兒子平視,“你想保護小美,這很棒,爸爸為你驕傲。但是,你選擇了最笨的方法——動手打架。你看,現在子豪受傷了,你也被批評了,問題解決了嗎?”
念安搖搖頭。
“那應該怎麼做?”
“告訴老師……”念安小聲說。
“對,告訴老師。”陳磊摸摸他的頭,“老師會處理。如果老師處理不了,你可以告訴爸爸,爸爸會幫你。但是不能自己動手,明白嗎?”
“明白了。”念安點點頭,又看向趙子豪,“那……那子豪搶小美玩具,還推小美,就不管了嗎?”
“當然要管。”陳磊站起身,看向李老師,“李老師,關於趙子豪小朋友搶玩具、推人的事,幼兒園準備怎麼處理?”
李老師愣了一下:“這個……我們會批評教育……”
“隻是批評教育?”陳磊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李老師,我兒子動手打人不對,我們認錯,該道歉道歉,該處罰處罰。但趙子豪欺負同學在先,是不是也應該有個說法?如果隻是批評我兒子,而對欺負同學的行為輕輕放過,那其他小朋友會怎麼想?是不是會覺得,隻要不還手,就可以隨便被欺負?”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趙子豪的媽媽臉色變了變:“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兒子臉上都抓傷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子豪臉上的傷,醫藥費我們出,該道歉我們道歉。”陳磊說,“但一碼歸一碼。他欺負同學的事,也需要處理。李老師,王老師,幼兒園應該公平公正地對待每一個孩子,對嗎?”
兩個老師對視一眼,李老師點頭:“陳先生說得對。子豪媽媽,關於子豪搶玩具、推人的事,我們也會嚴肅處理。這樣,兩個小朋友都有錯,都寫檢查,還要互相道歉,您看行嗎?”
趙子豪的媽媽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陳磊的臉色,又看了看兒子臉上的傷,最終不情不願地點頭:“行吧……”
處理結果出來了:念安和子豪都要寫檢查(其實是老師代筆,孩子畫押),還要當著全班小朋友的麵互相道歉。醫藥費陳磊出,還額外買了份小禮物給子豪賠禮。
事情解決後,陳磊帶著念安走出辦公室。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幼兒園午睡時間剛結束,小朋友們正在教室裡活動。
“爸爸,我是不是做錯了?”念安拉著陳磊的手,小聲問。
“你想保護朋友,這沒錯。”陳磊說,“但方法錯了。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先告訴老師,如果老師不管,再告訴爸爸。記住,你不是一個人,爸爸永遠在你身後。”
念安用力點頭:“嗯!我記住了!”
陳磊看著兒子稚嫩的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爺爺也是這樣教育自己的。時光流轉,現在輪到他來教自己的孩子了。
“走吧,爸爸先送你回教室。”陳磊牽起念安的手,“下午爸爸準時來接你。”
送念安回教室後,陳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教室外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窗,他看到念安走到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身邊,小聲說了什麼。小女孩——應該就是小美——點點頭,笑了。
李老師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陳先生,今天真是抱歉,讓您跑一趟。念安這孩子……其實挺有正義感的,就是方法需要引導。”
“我明白。”陳磊笑笑,“辛苦老師們了。這孩子性子有點像我小時候,倔,認死理。以後還請您多費心。”
“應該的。”李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陳先生,我聽王老師說,您是……玄門協會的?”
陳磊一愣,隨即點頭:“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李老師壓低聲音,“子豪媽媽那邊,您別太往心裏去。她是我們園有名的難纏家長,平時就挺寵孩子的。今天看您這麼講道理,她反而不好意思鬧了。”
“小事。”陳磊不在意地擺擺手,“孩子們能和解就好。李老師,那念安就交給您了,我先回去上班。”
“好,您慢走。”
走出幼兒園,陳磊抬頭看了看天。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或許每個父親都要經歷這樣的時刻——看到孩子遇到困難,想幫他,但又不能替他解決所有問題。隻能教他方法,然後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一點點學會自己走路。
就像當年爺爺對他那樣。
手機震動,是林秀雅發來的資訊:“磊子,念安在幼兒園怎麼樣?沒哭吧?”
陳磊回復:“挺好的,就是為保護同學跟小朋友打了一架,已經處理好了。晚上回家跟你細說。”
過了一會兒,林秀雅回了個捂臉笑的表情:“真像你小時候。”
陳磊笑了,收起手機,開車回協會。
是啊,真像他小時候。
但這孩子,一定會比他做得更好。
因為他有爸爸教,有媽媽愛,有一個完整的家。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