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那五千塊“钜款”,陳磊感覺自己的胸膛都被燙得發熱。他沒有立刻回家,強烈的警惕心讓他如同受驚的兔子,先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纔敢稍稍放緩腳步。
身體的劇痛和極度的疲憊,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收穫而被暫時壓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狂喜、不安和強烈責任感的亢奮。他緊緊捂著外套內襯裏那個臨時縫製的、此刻被鈔票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彷彿揣著的不是錢,而是一碰即碎的、關乎全家性命的希望。
他先去了附近一家看起來還算正規的藥店。店內瀰漫著濃鬱的中草藥味。他掏出之前林秀雅留下的、已經揉得發皺的藥方,遞給坐堂的老中醫,又仔細描述了父親咳嗽加劇的癥狀。
老中醫撚著鬍鬚,看了看藥方,又問了幾個問題,沉吟道:“老爺子這是陳年舊疾,加上急火攻心,傷了肺絡。原方可以,我再給你加兩味化痰平喘的,效果能快些。”說罷,提筆在藥方上添了兩味葯。
陳磊連連點頭,隻要能緩解父親的痛苦,多花點錢也值得。
夥計照著方子抓藥,各種藥材包了鼓鼓囊囊一大摞。算盤劈啪作響,最終報出一個數字:“承惠,八十七塊五毛。”
若在昨天,這個數字足以讓陳磊絕望。但此刻,他隻是平靜地伸手入懷,從那厚厚一遝鈔票中,小心地抽出一張藍色的百元大鈔,遞了過去。
夥計和坐堂的老醫生都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這身破爛裝扮,與這爽快掏出的百元大鈔實在有些不符。但生意就是生意,夥計很快找回零錢,將打包好的葯遞給他。
抱著沉甸甸的草藥,聞著那熟悉的、苦澀中帶著一絲清甜的氣味,陳磊心中稍安。至少,父親的葯續上了。
他沒有停留,抱著葯,拄著拐,繼續朝著家的方向挪動。身體的疼痛因為長時間的行走而再次加劇,每邁出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牙堅持著,速度甚至比來時更快了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想要看到林秀雅拿到錢時,那絕望眼神中重新燃起的光亮。
當他終於再次看到那棟破舊的居民樓,看到那扇被踹壞後隻用鐵絲勉強擰住的、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一種近乎“近鄉情怯”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推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區別,依舊破敗,昏暗。林秀雅正坐在裏屋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裏拿著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針線卻久久沒有動一下,隻是望著虛空某處發獃,眼神空洞而疲憊。聽到門響,她猛地回過神,抬起頭。
當她看到渾身塵土、臉色慘白如紙、拄著柺杖、抱著大包草藥、幾乎是從門外“挪”進來的陳磊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血色盡褪,手中的毛線團“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跑去哪裏了?!”她的聲音因為驚恐和擔憂而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知不知道我醒來找不到你,都快急瘋了!你身上還有傷!你怎麼能一個人跑出去!要是出點什麼事,你讓我……”她的話哽在喉嚨裡,剩下的是後怕的哽咽。她用手臂撐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焦急和腿疾,動作顯得更加笨拙慌亂。
陳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既愧疚又溫暖。他連忙開口,聲音因為虛弱和激動而沙啞不堪:“秀雅,別急,我沒事……你看,我把爸的葯買回來了。”
他將懷裏那大包草藥示意給她看。
林秀雅的目光落在草藥上,眼中的焦急未退,反而更添疑惑和一絲不好的預感:“葯?你……你哪裏來的錢買葯?”家裏的經濟狀況她再清楚不過,那幾十塊錢是最後的家底,絕不夠買這麼多葯。
陳磊沒有立刻回答。他艱難地挪到摺疊床邊,先將草藥小心放下,然後才緩緩坐下,重重地喘息了幾口。這一路的艱辛和緊張,此刻鬆弛下來,幾乎要抽乾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抬起頭,看向一臉焦急和困惑的林秀雅,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因為疼痛和虛弱顯得有些扭曲。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顫抖著,探入外套內襯,在那個縫製的口袋裏,摸索著。
林秀雅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動作,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害怕陳磊是為了弄錢,去做了什麼危險甚至違法的事情。
終於,陳磊的手抽了出來。
在他攤開的掌心裏,不是預想中的幾張零散鈔票,而是……厚厚一疊!一疊嶄新的、藍色的百元大鈔!因為他的緊握和之前的奔波,鈔票邊緣有些捲曲,但那統一的顏色和厚度,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眩暈的衝擊力!
林秀雅的呼吸驟然停止,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極限,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她死死地盯著那疊錢,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五……五千塊?!
這個數字如同驚雷,在她空茫的腦海中炸響!她這輩子,從未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錢!這幾乎是他們這個家過去一年都未必能攢下的數目!
“這……這錢……你……你從哪裏弄來的?!”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甚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身體,彷彿陳磊手裏拿著的是什麼燙手的山芋,或者……不義之財。“你是不是……是不是去……偷?還是搶?!”她不敢想下去,臉色慘白如紙,比陳磊還要難看。
陳磊看著她驚恐萬狀的表情,心中一痛,知道她是被窮怕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钜款”嚇到了。他連忙搖頭,用最誠懇的語氣,快速解釋道:“沒有!秀雅,你聽我說!這錢是乾淨的!是我……是我用你給我的那點錢,在古玩街……買了塊玉佩,轉手賣給了店裏賺的差價!”
他儘可能簡化過程,略去了《玄真秘錄》和“慧眼符”的關鍵,隻突出了結果。
“古玩街?玉佩?”林秀雅臉上的驚懼未退,反而更添迷茫。她完全無法將陳磊這副模樣,和“古玩”、“撿漏”、“賺大錢”這些事情聯絡起來。這太荒謬了!簡直像天方夜譚!
“是真的!”陳磊見她不信,有些急了,他將那疊錢往她麵前又遞了遞,“你看,這錢都是真的!掌櫃的親口開的價!我用你給我的那九十八塊七毛,買了一塊沒人要的舊玉佩,轉手就賣了五千!秀雅,我們有錢了!爸的葯錢有了!家裏也能買米了!還能……還能給你看看腿!”
他語速很快,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林秀雅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中那疊沉甸甸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鈔票。那真實的觸感(雖然她還沒碰),那嶄新的顏色,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陳磊話語的真實性。
可是……這怎麼可能?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陳磊。他臉上那尚未乾涸的血跡,那滿身的塵土,那因為劇痛和疲憊而深陷的眼窩,以及此刻眼中那混合著興奮、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經歷了某種巨大秘密的複雜眼神……
這一切,都告訴她,事情絕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但,錢是真的。
希望,也是真的。
她顫抖著,緩緩伸出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粗糙不堪的手,極其小心地,如同觸碰易碎的夢幻泡影般,接過了那疊沉甸甸的鈔票。
冰涼的紙幣觸碰到她掌心的瞬間,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她的鼻腔和眼眶,視線瞬間模糊。
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落在那些嶄新的鈔票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不是悲傷的眼淚。
這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一絲微光時,無法自控的宣洩。是肩上那沉重到幾乎要將她脊樑壓斷的擔子,終於有人分擔了一部分時,那混合著委屈、心酸、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無比的……輕鬆。
她緊緊攥著那疊錢,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將臉埋進臂彎裡,壓抑地、無聲地痛哭起來。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彷彿要將這三年來所有的苦難和絕望,都隨著淚水一併沖刷出去。
陳磊看著她哭泣的背影,沒有阻止,也沒有安慰。他知道,她需要這場宣洩。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真實的疼痛,也感受著內心那同樣真實湧動的、名為“責任”的力量。
他輕輕撫摸著懷中那本緊貼著的、冰涼的紅綢包裹。
這條路,他選對了。
而他,必將沿著這條路,帶著她們,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