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到那個不起眼的攤位前,幾乎耗盡了陳磊最後的氣力。他不得不將身體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柺杖上,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已經匯聚成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眼前的景物開始微微晃動,維持“慧眼”狀態帶來的精神透支和身體傷勢的雙重摺磨,讓他處於暈厥的邊緣。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瀰漫開來,尖銳的刺痛讓他混沌的意識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的目光,如同焊死了一般,牢牢鎖定在攤位角落那塊矇著厚厚塵垢的玉佩上。
在“慧眼”的視野裡,那塊玉佩內部蘊含的那團溫潤純凈、充滿生機的綠色光暈,是如此的真實不虛,與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贗品和普通老物件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源自物品本質“氣機”的顯現,做不得假。
攤主,那個揣著手、蜷縮在破舊棉襖裡的乾瘦老頭,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停留,懶洋洋地抬起耷拉的眼皮,渾濁的目光在陳磊身上掃了一圈。看到他打著石膏的腿,破爛的衣衫,以及那副隨時可能倒下的虛弱模樣,老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厭煩,隨即又閉上了眼睛,連開口招呼的興趣都欠奉。這種模樣的顧客,顯然不是他能宰的肥羊,多半隻是看看。
陳磊沒有在意老頭的態度。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伸手指向那塊玉佩,開口問道:
“老闆,那個……怎麼賣?”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和緊張,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沙啞和顫抖。
老頭連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裏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是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含糊道:“那破玩意兒?堆那兒佔地方,兩百塊,隨便拿。”
兩百塊!
陳磊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不是嫌貴,而是……太便宜了!
便宜到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此刻“慧眼”所見,這塊玉佩內部蘊含的“氣機”如此純凈充沛,絕非凡品!就算他不懂古玩,也知道其價值遠不止兩百!這老頭要麼是根本不懂行,要麼就是這東西來路不正,急於脫手。
無論是哪種情況,對他而言,都是天賜良機!
他強壓下內心的狂喜和激動,生怕被老頭看出端倪反悔。他顫抖著手,伸進自己空空如也、洗得發白的外套內兜裡,摸索著——那裏隻有林秀雅給他應急的、僅有的二十塊錢,原本是打算萬一撐不住買點吃的,或者坐車回去用的。
二十塊,遠遠不夠。
冷汗再次冒了出來。機會就在眼前,可他連兩百塊都拿不出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這絕佳的機會從指尖溜走?
不!絕不能!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老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近乎討好的、卑微的笑容,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沙啞:
“老闆……我……我身上錢不夠,您看……能不能便宜點?一百……不,一百五行不行?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他搜腸刮肚地想找些理由,卻因為緊張和虛弱,話語顯得蒼白無力。
老頭終於再次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嫌棄,上下打量著陳磊,嗤笑一聲:“一百五?小子,你當老子這兒是慈善堂呢?兩百,一口價!愛要不要!沒錢就別在這兒耽誤老子工夫!”
說完,他再次閉上眼睛,擺明瞭不想再搭理陳磊。
陳磊僵在原地,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玉佩,看著那在“慧眼”中無比誘人的綠色光暈,感覺那不僅僅是財富,更是拯救這個家的希望!可他卻被區區兩百塊錢,攔在了希望之門的外麵!
怎麼辦?去借?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古玩街,誰能借給他?回去找秀雅拿?且不說家裏根本沒有,就算有,他又該如何解釋?
就在他心急如焚,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再開口哀求時,他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了自己一直緊緊攥在左手裏的柺杖——不,是攥著柺杖的左手,掌心處,那因為多次咬破和摩擦而顯得猙獰的傷口!
血!
陳家的血!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下的瘋狂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玄真秘錄》的力量,既然能用來“辨識”,能否……用來“影響”?
影響這個攤主,讓他心甘情願地,以極低的價格,甚至……白送?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連陳磊自己都嚇了一跳!扉頁上“以正驅邪,以善積德”的告誡如同警鐘在耳邊響起。用這種力量來牟取不正當利益,甚至帶有欺騙性質的行為,絕對違背了祖訓!
可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的房屋和街道,看到那間破敗的出租屋裏,林秀雅麵對空米缸和斷葯父親時的絕望眼神。
是堅守那虛無縹緲的“正道”,眼睜睜看著家人陷入絕境?還是……動用這非常之力,行一次“小惡”,換取救命的資源和喘息之機?
道德的天平在他心中劇烈地搖擺著。
最終,對家人處境的擔憂壓倒了一切。
他眼中閃過一絲掙紮,隨即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所取代。
他不再猶豫。
趁著老頭閉目養神,周圍無人注意的瞬間,陳磊將左手掌心那猙獰的傷口,再次用力按在粗糙的柺杖木質表麵上!劇烈的刺痛傳來,新鮮的血液瞬間湧出。
他沒有去畫任何符籙——他也沒有能力在瞬間畫出能影響人心智的複雜符籙。他隻是憑藉著血脈的感應和那股強行催動“慧眼符”後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氣感,將全部的精神意念,混合著掌心湧出的鮮血所攜帶的那一絲奇異力量,凝聚成一道極其微弱的、無形的波動,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蜷縮的老頭蔓延而去!
他沒有具體的指令,隻有一個模糊而強烈的意念——便宜點!把它賣給我!
這過程極其短暫,幾乎是在意念發出的瞬間,陳磊就感覺腦海中“嗡”的一聲,那強行維持的“慧眼”狀態徹底崩潰,眼前猛地一黑,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差點直接栽倒在地,連忙用柺杖死死撐住。
而幾乎就在同時,那一直閉目養神的老頭,忽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和煩躁。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塊蒙塵的玉佩上,又看了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死死盯著玉佩的陳磊。
老頭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一種極其不耐煩的表情,像是驅趕什麼晦氣東西一樣,朝著陳磊揮揮手,語氣惡劣地說道:
“媽的,真是倒了血黴,碰上你這麼個窮鬼!算了算了,看你也是個可憐人,一百塊!拿走拿走!別他媽在這兒礙眼了!”
一百塊!
雖然比白送強不了多少,但相比於之前的二百一口價,已經是腰斬!
陳磊心中狂喜,幾乎要哭出來!他顧不上探究這到底是血脈力量的影響,還是老頭自己心血來潮,連忙用顫抖的手掏出那僅有的二十塊錢,又慌忙在自己身上所有口袋裏摸索著,最終湊出了皺巴巴的、加起來一共九十八塊七毛的零錢——這幾乎是他和林秀雅目前全部的現金。
他將這堆零錢雙手捧到老頭麵前,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和懇求:“老闆……我……我隻有這些了……九十八塊七毛……您行行好……”
老頭看著那堆零錢,臉上的厭惡之色更濃,但不知為何,卻沒有再堅持一百塊,隻是極其不耐煩地一把抓過那些錢,看也不看塞進兜裡,然後像是扔垃圾一樣,將那塊蒙塵的玉佩抓起,隨手丟給陳磊。
“滾滾滾!別再讓老子看見你!”
陳磊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塊入手微涼、沉甸甸的玉佩,彷彿接住了整個世界。他緊緊將玉佩攥在手心,連聲道謝也顧不上說,拄著柺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幾乎是逃離般地,踉蹌著離開了這個攤位,離開了文萃街。
他成功了。
用僅有的九十八塊七毛,買下了這塊在他“慧眼”中蘊含著不凡氣機的玉佩。
希望,似乎真的被他攥在了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