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清河鎮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連平日裏最囂張的野狗都噤若寒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陳磊悄無聲息地翻過客棧後窗,身形如狸貓般融入更深的黑暗裏。
他沒有走鎮中的石板路,而是藉著屋簷牆角的陰影,靈力輕提,足尖在濕滑的青苔和腐朽的木欄上幾次輕點,便已越過低矮的鎮牆,落在了鎮外潮濕泥濘的土地上。
甫一出鎮,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寒之氣驟然濃烈了數倍。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混雜著泥土腐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腐朽血肉的怪味,直衝鼻腔。四周白茫茫的霧氣不再是簡單的濕潤水汽,而是彷彿有了生命般,纏繞在腿邊,試圖阻礙前行,其中更夾雜著絲絲縷縷灰黑色的汙穢氣息,那是濃鬱的陰氣與怨唸的混合物。
陳磊屏住呼吸,體內靈力加速流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光暈,將試圖侵蝕過來的陰寒汙穢之氣隔絕在外。他根據捲軸地圖和王裡正的描述,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鎮西亂葬崗的位置潛行而去。
越往西走,地勢越是荒涼。腳下的路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及膝的荒草和糾纏的藤蔓,露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褲腳,冰涼刺骨。四週一片死寂,連蟲鳴都徹底消失,隻有他自己輕微到極致的腳步聲,以及心臟在胸腔中沉穩有力的搏動聲。
風中傳來的那似哭似笑的怪聲,此刻變得清晰了些,斷斷續續,飄忽不定,彷彿就在前方不遠處,又彷彿來自四麵八方,撩撥著人的神經。若是尋常人至此,恐怕早已心智崩潰。
陳磊眼神銳利,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最大範圍地向前方擴散探查。他能感覺到,前方某處,陰氣的濃度正在急劇攀升,彷彿有一個無形的漩渦,在不斷吞噬、凝聚著周圍的負麵能量。
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片影影綽綽的輪廓出現在濃霧深處。那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斜坡,上麵歪歪斜斜地立著數十個破敗的墳包,許多連墓碑都已倒塌或字跡磨滅,荒草長得比人還高。一些朽壞的棺材板裸露在外,在慘淡的月光(透過濃霧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下,泛著令人不適的蒼白。這裏,就是清河鎮的亂葬崗,埋葬無主屍骸和橫死之人的地方。
而那股強大的陰氣源頭,就在亂葬崗的深處。
陳磊沒有貿然闖入,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張“驅邪符”,並未激發,隻是藉助其本身蘊含的純陽正氣,感知著前方陰氣的流動軌跡。同時,他悄然運轉“探靈訣”,雙目微闔,再次睜開時,眼中閃過一絲淡金色的微光。
視野陡然變化。在他“眼中”,前方的亂葬崗不再僅僅是物理上的墳塋荒地,而是被一股濃得如同實質的、翻滾不休的灰黑色氣團所籠罩。這氣團的核心,就在亂葬崗最深處,一個看起來比其他墳包稍大、前方似乎還有一塊殘破石碑的墳墓附近。那裏的陰氣幾乎凝成了墨汁般的存在,其中更夾雜著幾縷極其細微、卻充滿怨毒與不甘的猩紅血煞之氣!
“果然有古怪!”陳磊心中一凜。這種程度的陰氣匯聚,絕非自然形成,更非區區低階怨靈所能營造。那猩紅血煞之氣,更是邪修常用以淬鍊邪物、滋養自身的標誌!
他小心翼翼地收斂自身所有氣息,如同幽靈般,藉助荒草和墳包的掩護,向著那陰氣核心緩緩靠近。越是接近,那股腐臭怪味越是濃烈,耳邊那孩童哭笑般的怪聲也越發清晰,甚至能分辨出,那聲音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低沉的、如同唸咒般的囈語。
終於,他潛行到了距離核心墳包約十丈遠的一處半塌墳塚後,屏息凝神,悄悄探出頭望去。
隻見那較大的墳包前方,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墓碑歪倒在一旁。一個身形乾瘦、披著破爛黑色鬥篷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墳前。那人身前的地麵上,用某種暗紅色的、彷彿未乾涸的血液,畫著一個直徑約五尺的詭異法陣。法陣線條扭曲,佈滿了褻瀆的符文,中央擺放著三盞搖曳著幽綠色火焰的油燈,燈焰跳躍間,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而最讓陳磊瞳孔驟縮的是,在那法陣的三個角上,各自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那三名失蹤的孩童!他們雙眼緊閉,麵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似乎還活著,但周身卻被幾道灰黑色的氣流緊緊束縛,動彈不得,臉上充滿了痛苦與恐懼。那似哭似笑的怪聲,正是從他們口中無意識地發出!
那黑袍人手中握著一麵巴掌大小的黑色幡旗,旗麵上黑氣繚繞,隱約可見扭曲的人臉掙紮。他正低聲吟誦著晦澀拗口的咒文,隨著他的吟誦,法陣中的幽綠火焰明滅不定,從三名孩童的七竅之中,正有一絲絲淡白色的、蘊含著生命氣息的光點被強行抽出,匯入那麵黑色幡旗之中。而周遭濃鬱如墨的陰氣,也在法陣的作用下,不斷灌入孩童的體內,似乎在進行著某種邪惡的煉製!
“養屍奪魂?!”陳磊腦中瞬間閃過《玄真秘錄》下卷中關於邪術的記載。這是一種極為惡毒的邪法,以活人(尤其是童男童女)為引,抽取其生機與魂魄之力滋養邪器(那麵黑幡),同時以陰煞之氣灌注其軀殼,意圖將其煉製成聽命於己的“屍傀”!
難怪孩童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原來是被擄來此地,遭受這等非人折磨!看這情形,若再晚上幾天,這三個孩子恐怕就要被徹底煉化,魂飛魄散,成為那邪修手中的工具!
滔天的怒火瞬間湧上陳磊心頭,幾乎讓他按捺不住。但他強行壓下立刻動手的衝動,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黑袍邪修。此人能佈下此等邪陣,修為絕不簡單,必須一擊必中,否則不僅救不了孩子,自己也可能陷入險境。
他仔細觀察著邪修的動作和法陣的運轉,尋找著破綻。同時,右手悄然縮回袖中,指尖靈力凝聚,一張閃爍著危險紫芒的“天雷符”已被扣在指間。左手則虛握,隨時準備打出“定身符”控製對方行動。
就在那邪修似乎完成了一個階段的吟誦,略微分神,準備調整幡旗方位的瞬間——
“就是現在!”
陳磊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如同獵豹般從藏身處暴起!他左手猛地揮出,三張“定身符”化作三道金光,成品字形射向那黑袍邪修!同時,右手中的“天雷符”脫手而出,迎風便漲,化作一道嬰兒手臂粗細、纏繞著刺目電蛇的紫色雷霆,帶著毀滅一切的煌煌天威,直劈那邪惡法陣的核心以及那麵黑色幡旗!
“誰?!”
黑袍邪修反應極快,在陳磊暴起的瞬間已然驚覺,猛地回頭,露出一張乾癟如同骷髏、雙眼泛著駭人紅光的臉。他厲嘯一聲,手中黑色幡旗猛地搖動,一股濃鬱如實質的黑氣噴湧而出,試圖擋住定身符金光和天雷。
然而,陳磊蓄勢已久的攻擊豈是那麼容易抵擋?定身符金光雖被黑氣阻了一阻,速度稍緩,卻依舊頑強地鎖定目標。而那道紫色天雷,更是邪祟之氣的天生剋星!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鳴在亂葬崗炸響,刺目的紫光瞬間驅散了方圓數十丈的濃霧與陰氣!天雷精準地劈在了法陣核心和那麵黑色幡旗之上!
“噗——!”法陣瞬間破碎,三盞幽綠油燈齊齊熄滅。那麵黑色幡旗發出一聲淒厲的鬼嘯,旗麵上黑氣劇烈翻滾,數道扭曲的人臉掙紮欲出,但隨即在天雷至陽至剛的力量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淡化、崩解!黑袍邪修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身形踉蹌後退,周身氣息驟然萎靡,那骷髏般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怨毒。
“天雷符?!玄真門的人?!不對……你是誰?!”他死死盯著陳磊,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陳磊根本不與他廢話,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電,直撲那三個被束縛的孩童。指尖靈力吞吐,迅速劃斷束縛他們的灰黑氣流,同時將三張“護身符”拍在他們身上,形成一層淡淡的金色光罩,隔絕殘留的陰氣侵蝕。
“小輩!壞我好事,我要你生不如死!”那邪修見多年心血毀於一旦,狀若瘋魔,不顧傷勢,雙手猛地抓向地麵,竟從泥土中抽出兩把由森森白骨煉製而成的短叉,裹挾著腥臭的黑風,向著陳磊後心狠狠刺來!
陳磊早已防備,救下孩童的瞬間便已轉身,麵對撲來的邪修,他眼神冰冷,體內靈力狂湧,雙掌之間,熾烈的白光開始凝聚——
“乾坤正道,邪祟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