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場狂暴的風暴中心。背部、肋間傳來的沉重踢打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骨頭欲裂的劇痛和內臟翻江倒海般的震蕩。鮮血不斷地從他口中溢位,鹹腥味充斥著他的感官,視線開始模糊,耳邊是光頭壯漢瘋狂的咒罵和痛呼,還有林秀雅壓抑的抽泣和林小梅驚嚇過度的哽咽。
世界在他感知裡正在遠去,唯有牙齒上傳來的、咬合進肌肉筋腱的觸感,以及那溫熱血漿湧入口腔的真實,是支撐他沒有徹底昏迷過去的唯一錨點。不能鬆口……死也不能鬆口……這是他此刻殘存的意識裡,唯一清晰的念頭。
“媽的!廢物!鬆口!老子弄死你!”光頭壯漢又驚又怒,腿上鑽心的疼痛和這個殘廢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死咬讓他幾乎發狂,踢打的力道越來越重。
“夠了!”刀疤臉終於從短暫的驚愕中回過神,他臉色陰沉地低喝一聲。再這樣打下去,萬一真把這殘廢打死了,雖然他們不怕事,但鬧出人命總歸麻煩。而且,看著陳磊那副哪怕被打死也不鬆口的狠勁,他心裏也莫名有些發毛。
他上前一步,示意長發男一起,兩人粗暴地抓住陳磊的肩膀和手臂,用盡全力,試圖將他從光頭壯漢的腿上撕扯下來。
“呃……嗬……”陳磊感覺自己的手臂幾乎要被擰斷,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齦因為過度用力而傳來酸脹欲裂的痛感。
就在這拉扯與撕扯的混亂角力中,陳磊的身體被強行扭轉,他的左手無意識地在空中胡亂揮舞、抓撓,試圖尋找任何可以借力或者攻擊的地方。
突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熟悉的、帶著冰涼與粗糙質感的物體——是那本被刀疤臉丟棄在地上的《玄真秘錄》!
書頁依舊攤開著。
彷彿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又彷彿是冥冥中某種指引,在身體被劇烈拉扯、意識瀕臨渙散的邊緣,他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撈,死死抓住了那本《玄真秘錄》!並且,在巨大的拉扯力道下,伴隨著“刺啦”一聲輕響,一張繪製著硃砂符圖的書頁,被他慌亂中從書本上撕扯了下來!
那張書頁,恰好就是之前他拚死記憶、並試圖用血摹畫的——【止血符】!
完整的、由硃砂繪製、蘊含著某種古樸道韻的【止血符】!
書頁被抓在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清涼感順著手臂傳來,竟然讓他混沌劇痛的腦海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就是現在!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他不再去管那撕咬,不再去管那踢打,用盡最後殘存的所有意念和力氣,將抓著那張【止血符】書頁的左手,憑藉著剛才記憶中的方位和感覺,狠狠地、準確地朝著記憶中林秀雅腳踝上那片深紫色瘀傷的位置,按了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的意念,不再是簡陋的血摹,而是真真切切的、來自《玄真秘錄》的、繪製在特殊材質上的正統符籙!
在他的手掌(連同符紙)接觸到林秀雅腳踝麵板的那一瞬間——
異變陡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光華。
但陳磊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中抓著的那張符紙,彷彿活了過來!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潤中帶著一絲清涼的氣流,以符紙為中心,瞬間蕩漾開來!他掌心那原本因為畫血符和撕扯而破裂流血的傷口,在這股氣流傳導過的瞬間,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法忽視的麻癢感,彷彿傷口處的細胞正在被某種力量加速修復!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被符紙按住的林秀雅,猛地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更加清晰、充滿了難以置信意味的驚喘:
“呀——!”
這聲驚呼,不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一種摻雜著極度驚訝、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舒適感的輕呼!
她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踝。
陳磊的手還按在那裏,指縫間能看到那張暗黃色的符紙一角。
而就在那符紙覆蓋之下,那片盤踞在她蒼白麵板上、深紫色、邊緣帶著駭人青黑色的瘀傷,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那刺目的深紫色,如同被無形的海綿擦拭著,迅速地變淡、變淺!青黑色的邊緣也開始消融、褪去!彷彿有一股溫暖而柔和的力量,正滲透進她的皮肉筋骨,將那些淤積的、壞死的血液和組織快速化開、驅散!
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那片原本需要至少一兩周才能慢慢消散、期間還會伴隨著持續疼痛和行動不便的嚴重瘀傷,竟然……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麵板恢復了原本的、略顯蒼白的顏色,光滑如初,甚至連之前因為摩擦導致的一些細微紅痕都不見了!彷彿那片猙獰的瘀傷,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靜!
死一般的寂靜,驟然降臨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內!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光頭壯漢忘記了腿上的疼痛和撕咬,忘記了踢打,目瞪口呆地看著林秀雅那恢復如初的腳踝。
長發男和刀疤臉抓著陳磊的手臂,也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臉上寫滿了活見鬼般的驚駭和不可思議。
連一直哭泣的林小梅,也張大了嘴巴,忘記了害怕,獃獃地看著母親的腳踝。
林秀雅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已經完全看不出任何受傷痕跡的腳踝,一隻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茫然,彷彿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驚嚇過度而產生了幻覺。
這……這怎麼可能?!
就算是世上最靈驗的跌打損傷葯,也絕不可能在瞬息之間,讓如此嚴重的瘀傷徹底消失!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而製造了這一切奇蹟的陳磊,在感受到那股微弱氣流湧動、並親眼看到林秀雅腳踝瘀傷消失的瞬間,一直緊繃著、靠一股狠勁支撐的心神,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成功了……
爺爺留下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閃過,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他抓著符紙的手無力地鬆開,身體一軟,徹底暈厥了過去,隻剩下嘴角那抹混合著鮮血和灰塵的、難以言喻的痕跡。
那張發揮了神奇功效的【止血符】符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硃砂的紋路似乎比剛才黯淡了一絲。
屋內,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一片詭異的、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