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城市白日裏的喧囂與浮躁盡數吞沒。出租屋裏,隻餘下林秀雅和小梅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安謐的韻律。
陳磊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坐在窗邊那張舊書桌前,桌麵上攤開著那本紙張泛黃、邊緣捲曲的《玄真秘錄》。沒有開燈,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玻璃,如水銀般流淌在書頁那些扭曲繁複的符文之上,映出一種幽秘而古老的光澤。
他的手指,正停留在記載著“驅邪符”與“驚魂符”的那一頁。
周伯的警告言猶在耳:“張彪不好惹,但他信邪……”
信邪。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陳磊思路中另一扇隱秘的門。對付惡人,有時拳頭和律法未必是最有效的武器,直擊其內心最深的恐懼,或許能收到奇效。
他的目光在“驅邪符”和“驚魂符”之間來回逡巡。
“驅邪符”,註解明確,用於驅散真實的陰穢邪祟,凈化環境。而“驚魂符”,則更側重於對人的精神層麵產生影響,“驚擾神魂,使其心生幻象,惶惶不可終日”。
張彪怕鬼,信風水。那麼,如果讓他“親身經歷”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毛骨悚然的事情,讓他堅信自己的巢穴被不幹凈的東西盯上了,會如何?
一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他不需要直接與張彪及其手下發生衝突,他隻需要製造一種持續的、無法擺脫的恐懼氛圍,讓張彪自己主動放棄那處被他視為“不祥”的老宅!
而“驚魂符”,無疑是最合適的選擇。
然而,繪製“驚魂符”的難度,遠非之前那些基礎符咒可比。它不僅結構更加複雜詭譎,線條盤繞如同糾纏的毒蛇,透著一種不祥的意味,旁邊的小字註釋更是明確提到,繪製此符,需以自身一絲精純的“靈力”或“念力”為引,融入硃砂墨中,方能引動符咒,作用於他人神魂。並且,末尾標註著醒目的“慎用”二字。
消耗自身精神力,作用於他人心智……這已經踏入了某種危險的邊界。
陳磊的指尖輕輕拂過那扭曲的符文,能感受到一種隱隱的、陰冷的排斥感。他閉上眼,回憶起繪製“黴運符”時的感覺,那種精神被抽取、與某種冥冥中的力量建立聯絡的微妙感應。
他能做到嗎?
為了拿回老宅,為了他和秀雅、小梅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拿出那包所剩不多的硃砂粉,倒入硯台,又加入少量清水,開始緩緩研磨。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緩慢、專註。他調整著呼吸,嘗試著按照《玄真秘錄》基礎篇中記載的、他一直似懂非懂的凝神法門,將意念沉入丹田,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源自血脈的溫熱氣流。
這一次,那感覺清晰了許多。彷彿有一股細微的暖流,在他意唸的引導下,從小腹緩緩升起,沿著特定的脈絡,流向他的手臂,最終匯聚於他執筆的指尖。
筆尖飽蘸了混合著硃砂的濃黑墨汁。就在落筆的剎那,陳磊感到指尖微微一麻,那絲暖流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墨汁之中。
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筆走龍蛇!
繪製“驚魂符”的過程,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每一筆都沉重無比,消耗著他大量的精神力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額頭迅速滲出冷汗,太陽穴傳來隱隱的脹痛,彷彿有無數細針在穿刺。那符文的線條彷彿擁有生命,在抗拒著他的繪製,散發出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冷氣息。
但他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意誌力,死死鎖定腦海中的符文軌跡,手腕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月光悄然偏移。
終於,最後一筆,落下!
“嗡——”
就在符咒完成的瞬間,陳磊彷彿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幾乎不存在於現實中的輕鳴。桌麵上那張剛剛繪製成的“驚魂符”,其上殷紅髮黑的符文,驟然閃過一抹極其短暫、卻異常刺目的幽光!那光芒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隨即迅速隱沒,符紙恢復平靜,彷彿隻是一張普通的、畫著怪異圖案的黃紙。
但陳磊卻知道,不一樣了。
這張符,成了!
一股強烈的虛脫感瞬間席捲而來,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連忙用手撐住桌麵才穩住身形。大腦如同被抽空,傳來陣陣眩暈,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乏力感。繪製這道“驚魂符”的消耗,遠超他的想像。
他喘息著,看著桌上那張看似平凡無奇,卻內蘊著驚擾神魂之力的符咒,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喜悅,有對未知力量的敬畏,更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動用這種直接針對人心智的符咒,後果會是什麼?
但他沒有太多時間猶豫。計劃必須儘快實施,必須在張彪對老宅有進一步動作之前。
第二天,他再次來到周伯的攤位。他沒有明說自己的計劃,隻是旁敲側擊地詢問,是否有辦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樣小東西,送到張彪的公司或者住宅附近,並且確保它能在一段時間內,持續地、潛移默化地發揮作用。
周伯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看著陳磊那比往日更加沉靜、眼底卻藏著某種決絕神色的臉,又聯想到他打聽張彪信邪的癖好,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老人沉默了片刻,佈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最終,他嘆了口氣,從攤子底下摸索出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用某種暗褐色草紙摺疊成的三角形小包,遞給了陳磊。
“這是‘隱息包’,沒什麼大用,就是能稍微掩蓋一下物品本身的氣息,不容易被一些特殊的‘手段’察覺到。”周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淡然,“東西放進去,找個不起眼的角落,比如對方經常出入的門楣縫隙、窗檯花盆底下,或者……如果能放到他車子底盤某個不顯眼的地方,效果可能更好,能跟著他移動。”
陳磊接過那個觸手粗糙、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隱息包”,心中瞭然。周伯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給予他無聲的支援和指點。
“謝謝周伯。”他鄭重地將小包收起。
周伯擺了擺手,重新眯起眼睛,捧起了他的紫砂壺,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萬事……小心。”老人最後,隻含糊地嘟囔了這麼一句。
陳磊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古玩街。他的步伐沉穩,目標明確。
接下來,就是尋找合適的時機,將這張蘊含著“驚魂”之力的符咒,連同周伯給的“隱息包”,送到張彪的身邊。
一場針對人心恐懼的、無聲的戰役,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