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正給林秀雅按摩小腿,門外突然傳來規律的叩擊。
林浩西裝革履站在晨光裡,手中果籃鮮艷得不真實。
“阿磊,聽說你出院了,我特地來看看。”他笑得溫厚,腕錶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光。
陳磊盯著那隻表——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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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清晨,陽光透過出租屋老舊的紗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斑駁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還有一股淡淡的、苦澀的中藥味。
裏屋,陳磊蹲在地上,雙手正小心翼翼地給林秀雅按摩著萎縮的小腿。女子的腿瘦削,麵板帶著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輪廓。他低著頭,手法專註而輕柔,指尖帶著溫熱的力度,一點點揉開僵硬的肌肉。
林秀雅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心因為忍痛而微微蹙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疼就叫出來。”陳磊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秀雅緩緩搖頭,嘴角努力牽起一絲弧度:“比前幾天好多了,真的。”她睜開眼,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汗水正沿著他鬢角滑落,“累了吧?歇會兒。”
“不累。”陳磊動作沒停,“醫生說堅持按摩,刺激神經,恢復的希望就大一分。”
房間裏一時隻剩下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麻雀嘰喳。這狹小、簡陋的空間,因為兩人的相依,竟也生出幾分令人心安的暖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試探性的輕叩,而是三聲規律、沉穩,甚至帶著點刻意禮貌的“叩、叩、叩”。
陳磊的動作猛地一頓,抬起頭。林秀雅也疑惑地看向門口。這時間點,會是誰?周伯通常直接從後門進店,鄰居也少有這般正式的敲門。
“誰啊?”陳磊揚聲問,眉頭不自覺皺起。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男人溫和,甚至稱得上醇厚的嗓音:“阿磊,是我,林浩。”
“林浩?”林秀雅低撥出聲,臉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複雜的情緒,有舊日的熟稔,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隔閡與一絲警惕。她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的腿從陳磊手中挪開。
陳磊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沉了下去。他按住林秀雅的腿,輕輕放下,扯過旁邊的薄毯為她蓋好。他的手在毯子上停頓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氣,才伸手拉開了那扇老舊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外燦爛的晨光瞬間湧了進來,晃得陳磊微微眯起了眼。
一個人影逆光站在門口,身姿挺拔,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與這棟破舊居民樓的樓道格格不入。
林浩。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的笑容,手裏拎著一個色彩鮮艷、包裝精美的水果籃,裏麵堆滿了這個季節顯得有些昂貴的進口水果。
“阿磊,”林浩的笑容加深,目光越過陳磊的肩膀,向屋內的林秀雅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隨即又落回陳磊身上,語氣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聽說你出院了,我手裏事情一忙完,就趕緊過來看看你。怎麼樣,身體恢復得還好嗎?”
他的聲音溫和,姿態無可挑剔,儼然一位關心舊友的成功人士。
陳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了林浩抬起的那隻手腕上。
那裏戴著一隻手錶。金屬錶殼在清晨強烈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錶盤設計簡約而經典,透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低調奢華。
那隻表……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十八歲生日時,父親送給他的成年禮物。不是什麼舉世聞名的頂級奢侈品牌,卻是一個以精湛工藝和獨立製表聞名的限量款,當年父親託了關係才買到。錶殼背麵,還刻著他名字的縮寫和生日日期。他曾無比珍視,隻在最重要的場合才捨得佩戴。
幾年前,林浩說要去參加一個至關重要的麵試,需要一塊像樣的表撐場麵,再三保證隻是借用,第二天就還。陳磊當時雖有不捨,但念及多年情分,還是借給了他。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墜河事件發生後,他自身難保,掙紮求生,這塊表的存在幾乎被遺忘在記憶的角落。直到此刻,它以這樣一種刺眼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眼前,戴在另一個人的手腕上,成為了對方“成功”裝飾的一部分。
一股混雜著背叛、憤怒、冰涼的諷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緊了陳磊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借走的不還,承諾的背叛,或許還有更多他未曾察覺的……那雙推他墜入冰冷河水的手……
他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激烈情緒。
林浩似乎毫無所覺,依舊笑著,晃了晃手中的水果籃:“怎麼,不請我進去坐坐?站在門口不像話吧。”他的目光在陳磊臉上逡巡,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陳磊喉結滾動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聲音低沉得聽不出任何波瀾:“進來吧。”
林浩笑著點點頭,邁步走了進來,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噠噠”聲。他目光快速地在狹小、簡陋的屋內掃過,掠過那些廉價的傢具,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中藥味,以及床上臉色蒼白、腿蓋薄毯的林秀雅,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輕蔑,但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溫和。
他把水果籃放在屋內唯一一張有些搖晃的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秀雅也在啊,”他轉向林秀雅,語氣熟絡,“腿……還沒好嗎?唉,真是可惜了。”他搖頭嘆息,一副惋惜的模樣。
林秀雅抿了抿唇,沒有接話,隻是放在毯子下的手,悄悄握緊了。
陳磊關上門,將那片過於刺眼的陽光重新隔絕在外。屋內恢復了之前的昏暗,但空氣卻徹底變了質,先前那點相依的暖意被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所取代。
他看著林浩西裝筆挺的背影,看著那隻在他眼前晃動的手錶,腦海裡翻騰著的是冰冷的河水,是絕望的掙紮,是林秀雅受傷的腿,是這幾年他和秀雅、小梅所承受的一切艱辛……
他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胸腔裡,那股冰冷的怒火與恨意,在最初的衝擊過後,開始沉澱,凝聚,轉化為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殘酷的決心。
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了,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他拉開一張椅子,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