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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上線那天,我和小唐守在電腦前盯資料。
雖然不是爆款,但超出預期。
小唐興奮地尖叫,抱住我。
趙姐在內部群裡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冇多說。
但第二天,她讓我去她辦公室,遞過來一份新的行業論壇邀請函。
“下個月,上海。你去。準備一下,代表部門做個簡短分享,就講你這個小專案的覆盤。”
我有些意外。
“不然呢?資料不會騙人。你能扛事,這就夠了。出去見見世麵,彆總窩在格子間裡。”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寄件人資訊空白,裡麵是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開啟,是我扔掉的那枚婚戒。
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隻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看了一會兒,連同便簽紙一起,扔進了辦公室的碎紙機。
初夏,公司團建去海邊。
我本來不想去,趙姐說:“必須去,這是團隊活動。”
隻好跟著大部隊出發。
沙灘,陽光,燒烤,喧鬨的人群。
我避開打鬨的同事,找了個安靜的礁石後麵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技術部一個叫周予謙的男生,比我小兩歲。
平時話不多,但解決bug速度一流。
他遞給我一瓶冰水:“看你在這兒坐半天了。不曬嗎?”
我接過水道謝。
他在我旁邊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也冇說話,就這麼安靜地看向海平麵。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過來,吹散了周圍的嘈雜。
他突然開口,
“宛意姐,你好像總是很平靜。”
我笑了笑:“是嗎?可能隻是累了,懶得有表情。”
他搖搖頭,很認真地說,
“不是懶。是好像什麼都經曆過,所以什麼都嚇不到你的平靜。挺厲害的。”
我怔了怔,冇接話。
厲害嗎?我不知道。
我隻是知道,再壞也不過如此了。
團建回來,周予謙偶爾會在工作軟體上問我一些跨部門協作的問題。
也會在加班時順便給我帶杯咖啡。
分寸掌握得很好,禮貌,不逾越。
我坦然接受,也保持適當的距離。
像是並肩作戰的同事,又比普通同事多一點點無需言說的默契。
這樣很好,不近不遠,恰到好處的溫暖,不會灼傷。
七月,程昊書和林薇薇的孩子過了百日。
我從另一個早已疏遠的老同學朋友圈,看到了九宮格照片。
孩子白白胖胖,被全家人簇擁著。
程昊書抱著孩子,笑容標準,但眼下的倦意,透過精修圖也能窺見一二。
林薇薇依偎在他身邊,笑眼神裡多了些為人母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照片的背景,是我們曾經的客廳。
我平靜地劃過去,冇有點讚,也冇有停留。
同一天,我負責的第二個專案結案,資料比上一個更漂亮。
趙姐在週報裡點名錶揚,會後特意留下我:“年底晉升名額,我會推你。好好乾。”
“我會的。”
走出會議室,落地窗外夕陽如火,把整個城市染成金紅色。
我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手機震動。
是周予謙發來的訊息:
【看到週報了,恭喜。晚上有空嗎?技術部這邊慶功,一起嗎?順便請教你問題。】
我低頭打字,回覆:
【好。不過問題要收費,一杯奶茶。】
“成交。”
他回得很快,附帶一個憨笑的表情。
我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燃燒般的落日。
然後轉身,走向依舊燈火通明的辦公區。
生活從未如此具體,也從未如此開闊。
我不感謝傷害我的人。
我隻感謝那個,在廢墟上,一磚一瓦,把自己重新搭建起來的沈宛意。
秋天再來的時候,我已經能很熟練地主持部門內的分享會。
能在客戶麵前不卑不亢地陳述方案。
也能在加班後的深夜,和周予謙還有幾個同事,坐在喧鬨的大排檔裡。
笑著分食一份熱氣騰騰的烤魚。
關於程昊書的訊息,斷斷續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聽來的舊聞。
他公司境況似乎不大好。
他母親對兒媳頗有微詞。
他看上去老了不少。
我聽一聽,也就過了。
像聽一個遙遠陌生人的瑣事,心裡再難牽起一絲漣漪。
他過得好與不好,都與我無關了。
聖誕節前,我搬了第二次家。
這次是一個更寬敞、社羣環境更好的兩居室。這一次,房本上隻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趙姐和周予謙都來幫忙。
趙姐送了我一套精緻的餐具。
周予謙則帶來一盆鬱鬱蔥蔥的龜背竹,說能淨化空氣。
晚上,我在新家的陽台上擺了小火鍋,請他們吃飯。
窗外開始飄起細細的雪,屋裡熱氣蒸騰,香氣瀰漫。
趙姐以茶代酒,敬我:“宛意,你是塊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
周予謙也舉杯,耳朵有點紅,但眼神清亮:
“宛意姐,祝你新家溫暖,以後的日子,都順心如意。”
我舉起酒杯,和他們輕輕相碰。
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一種確認,一種許諾。
晚飯後,送走他們,我獨自收拾殘局。
洗碗,擦桌,把龜背竹擺在客廳陽光最好的角落。
一切收拾停當,我泡了杯熱茶,走到寬敞的陽台上。
雪下得大了些,無聲地覆蓋著城市的輪廓。
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砰然綻開,歸於沉寂。
我捧著溫暖的茶杯,靜靜看著。
這一年,兵荒馬亂,山崩地裂。
這一年,也沉默重建,抽枝發芽。
從此以後,歲月漫長。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