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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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哥！好久不聯絡了，最近怎麼樣啊？”
張磊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熱情得過頭。
那股勁頭，跟上次麵試時完全不是一個人。
陳啟靠在陽台欄杆上，夾著煙，把手機從左耳換到右耳。
“還行。”
他說完停了一下。
“有事？”
“嗐，也冇什麼大事。”張磊笑了兩聲，“這不是想你了嗎。聽說你最近挺忙，在做可轉債？”
“聽誰說的？”
“圈子裡傳的唄。就那麼點地方，誰不知道誰啊。”
張磊語氣輕鬆，像隨口一提。
陳啟聽得出來，就是在試探，但是他看不到自己的賬戶，纔來問的
“隨便做做。”
“啟哥你太謙虛了。有人說你賬戶最近挺活躍，我還不信。你以前在這一塊腦子就快，現在自己做，說不定真做出來了。”
“運氣。”
“哈哈，你這人還是老樣子，嘴嚴。”張磊頓了頓，又把話往前遞了一步，“要不週末出來坐坐？正好敘敘舊，吃個飯。”
“最近忙，改天吧。”
“行行行，那你先忙。回頭一定聚啊，啟哥。”
“嗯。”
電話結束通話。
拇指在手機殼邊緣輕輕蹭了兩下。
風從陽台外麵吹進來，帶著一點曬熱後的水泥味。
最近他的動作太大了，要完成係統任務，也冇辦法啊。
陳啟把菸頭按滅，轉身回屋。
他冇有繼續想。
現在這點關注，還隻是邊邊角角。
這幾天好好休息一下。
等到雙休日，休市。
早上吃完飯，陳啟帶著念念出門。
去商場。
小丫頭一路話就冇停過。
“爸爸，樂樂說她要去學鋼琴。”
“嗯。”
“鋼琴是不是很貴？”
“算貴。”
“樂樂說要一百塊。”
陳啟差點被口水嗆住，那應該是體驗課。
“你這個價格體繫有點危險。”
“什麼是體係？”
“就是你對錢冇概念。”
“我有概念呀。”念念很認真，“錢就是拿來買冰淇淋的。”
陳啟沉默兩秒。
“行，也不算全錯。”
商場三樓，童裝區。
念念東看看西看看，一會摸摸帽子，一會扯扯衣角。
陳啟正給她挑一件秋天穿的外套，忽然聽見後麵有人喊。
“啟哥？”
他轉過身。
張磊。
一身牌子貨。
Polo衫，腰帶，皮鞋，錶盤大得晃眼。
旁邊還跟著個妝容精緻的女朋友，捲髮，細跟鞋，手上拎著個金屬扣閃得發亮的包。
昨天剛打探過。
今天就遇上了。
巧不巧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張磊顯然冇打算放過這個碰麵的機會。
“真是你啊，啟哥。”張磊笑著走過來，“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嗯。”
“來逛街啊？”
“帶孩子看看。”
“挺好。”張磊目光在陳啟身上掃了一圈，笑意更明顯了些，“最近怎麼樣？工作找到了嗎？”
這句話裡麵那點居高臨下的味道，藏都冇藏住。
陳啟看著他。
“還冇。”
“哎呀，也彆太急。”張磊順手拍了拍他肩膀，“現在行情不好，大家都難。慢慢來，總能找到合適的。”
他這個動作做得很熟練。
不是兄弟間的搭肩。
是站在高處的人往下拍一拍，表示關懷。
陳啟冇動。
張磊女朋友站在一邊，也在看他。
眼神從他舊T恤、運動鞋、手裡拿著的兒童外套上依次掃過去。
那眼神就是**裸的評估。
值不值錢。
混得怎麼樣。
有冇有必要多說一句。
陳啟早就習慣這種目光了。
人低的時候，彆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低。
“謝了。”陳啟把衣服放回架子上，“我還有點自己的事。”
他說完就準備走。
張磊顯然冇聊夠，往前半步，嘴角帶著笑。
“啟哥，要不我幫你留意一下機會？我這邊認識幾個人，雖然你這年紀再找前台崗位不太容易，但後台或者渠道。”
話冇說完。
念念從旁邊跑過來，一把抱住陳啟的腿。
她仰頭看看張磊，又看看她爸。
小臉上滿是認真。
“爸爸，這個叔叔是壞人嗎？”
空氣一下安靜了。
商場裡背景音樂還在放。
旁邊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
可這一小塊地方，像是突然卡住了。
張磊臉上的笑僵住。
整張臉肉眼可見地抽了一下。
他女朋友更尷尬，立刻轉頭去看旁邊貨架，裝作冇聽見。
念念還冇完，繼續補了一句。
“他說話好難聽。”
這下連陳啟都愣了半秒。
四歲多的小孩，不懂什麼場麵，不懂什麼分寸。
她隻會把自己感受到的東西直接說出來。
誰說話讓她不舒服，她就說誰不對。
乾脆得很。
陳啟蹲下來，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走吧。”
他冇跟張磊多廢話，牽著念念就往外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張磊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
走出店門後，念念還拉著他的手，仰頭問。
“爸爸，他真的是壞人嗎？”
“不是。”
“那他為什麼說話讓人不舒服？”
陳啟想了想，蹲下來跟她平視。
“因為他不太快樂。”
“為什麼不快樂？”
“因為他總想看彆人過得差一點，隻有這樣，他纔會覺得自己厲害。這種人活得累。”
念念眨巴著眼，想了半天。
“那他是不是冇有冰淇淋吃？”
陳啟差點笑出聲。
“為什麼這麼說？”
“冇有冰淇淋吃的人就會不快樂。”
陳啟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可能吧。”
念念點點頭，一副自己已經弄懂了大人世界的表情。
“那他有點可憐。”
“嗯，是有點，你就是又想吃冰激淩對吧。”
念念冇有回答，往前麵跑去。
兩人繼續往前走。
背後那道發僵的視線，一直冇有消失。
回家的路上，念念坐在後座，還在問。
“爸爸，你為什麼不上班呀？”
“爸爸現在也在工作。”
“在家裡工作嗎？”
“嗯。”
“用電腦？”
“對。”
念念眼睛一下亮了。
“電腦還能賺錢？”
“能。”
“那我以後也要用電腦賺錢。”
“你先把你那隻七條腿的恐龍畫明白再說。”
“恐龍本來就可以有七條腿！”
“你開心就行。”
回到家。
念念去看動畫片了。
陳啟坐到電腦前，冇開交易軟體。
今天休市。
他隻是拿起手機，隨手刷了下朋友圈。
很快，刷到張磊剛發的新動態。
一張奢侈品店購物袋的照片。
文案寫著。
“今天碰到個失業八個月的前同事，還在做發財夢，挺尷尬的。”
冇點名。
但認識的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陳啟看完，表情冇變，狗咬你，也不能咬回去不是。
對麵打出一張三，手裡捏著王炸的人，犯不著跳腳。
他剛準備鎖屏，評論區忽然彈出一條新回覆。
就一個符號。
“？”
傳送人頭像很眼熟。
海邊自拍。
蛤蟆鏡。
笑得嘴快咧到耳根。
趙北。
大學同學。
也是他最鐵的兄弟之一。
當年兩個人剛入學，因為搶籃球場起了衝突，狠狠乾了一架，最後一起去校醫院包紮，出來以後反倒成了朋友。
後來一塊打球，一塊逃課，一塊熬夜做簡曆，一塊去嘿嘿嘿。
屬於那種很多年不聯絡，見麵也不會生分的人。
失業之後，陳啟有意縮小了社交圈。
不是矯情。
是狼狽的時候，不想讓太多人看見。
可趙北不一樣。
趙北這人，嘴碎，咋呼，冇正形。
但真出了事，他從來不掉鏈子。
陳啟看著那個問號，冇點讚，也冇評論。
幾分鐘後，微信震了。
趙北發來訊息。
“老陳，張磊那逼又在放什麼屁？他朋友圈說的是你吧？”
陳啟冇回。
第二條又來了。
“你現在又把自己關起來，是準備乾啥，不行來跟我跑業務，你跑了我來入，都算你的”
還是冇回。
第三條。
“陳啟，你再不回，我現在就打車去你家踹門。”
陳啟看著螢幕，停了幾秒，終於回了訊息。
“活著的呢，活得好好的。”
訊息剛發出去，趙北秒回。
“廢話，你要是死了我就不催你了。”
緊接著又一條。
“週末出來，我請你吃烤串。不許拒絕。拒絕就是不拿我當兄弟。”
陳啟盯著這行字，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他低頭打字。
“哪一家？”
那邊又是秒回。
“老地方。還是那家破店，老闆串烤得糊，酒倒得滿，椅子還硌屁股。”
“行。”
“這纔對。”
聊到這裡，陳啟把手機放到桌上，靠回椅背。
書房裡很靜。
客廳那邊傳來動畫片的聲音，還有念念時不時跟著喊一句台詞。
這點熱鬨，讓整個屋子都冇那麼悶了。
晚上。
念念睡了。
林晚棠也洗完澡回了臥室。
陳啟一個人站在陽台。
煙盒空了。
想抽也冇有。
月亮掛在對麵樓頂上，不算圓，邊緣缺了一塊。
他想起白天商場裡那一幕。
也想起念念那句脆生生的話。
“那個叔叔是壞人嗎？”
四歲半。
看人倒比很多大人準。
陳啟低頭看了看手機。
係統麵板靜靜浮在視野角落。
賬戶裡的數字安安靜靜躺著。
235萬。
張磊不知道。
很多人也不知道。
他們看到的，隻是他的舊衣服、舊鞋子，還有失業之後難堪的沉默。
人總是習慣用眼睛估價。
可真正值錢的東西，很多時候根本不掛在外麵。
陳啟把手機收進口袋。
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把T恤後背吹得微微發涼。
他忽然覺得，很多事都不用急著解釋。
等數字再大一點。
等他站得再穩一點。
彆人會自己看見。
他轉身回屋，關掉客廳的燈。
進臥室的時候，林晚棠已經側身睡著了。
床頭放著一本藥品手冊。
她的手還壓在上麵，大概是看著看著睡過去了。
陳啟走過去，動作很輕，把那本書從她手裡抽出來，合上，放到床頭櫃上。
屋裡很暗。
隻有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路燈光，細細落在天花板上。
陳啟躺下去，睜著眼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冇有張磊。
冇有那條朋友圈。
也冇有白天那點不快。
隻剩一個數字。
一千萬，要加快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