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歲的蔣妍怎麼也冇想到,終有一天會落魄到回小鎮相親。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鎮上的“緣來是你”婚介所擠滿了人,空氣裡混著廉價香水味和暖氣片烤焦的橘子皮味。
蔣妍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手裡攥著號牌——16號,吉利的數字,倒黴的命運。
“蔣妍是吧?到你了,三號桌。”媒人周嬸風風火火地掀開門簾,上下打量她一眼,“收拾收拾,男方條件可好了。”
蔣妍站起來,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
玻璃裡的人穿著米白色羽絨服,紮著低馬尾,臉上冇什麼妝。
去年這時候她還在帶歐洲團,在盧浮宮前給大爺大媽講《蒙娜麗莎》。
誰能想到一年後,她會因為被旅行社坑了押金、信用卡逾期、房東趕人,灰溜溜地滾回這個連外賣都冇有的小鎮。
因為疫情緣故,旅遊行業更是……
十萬塊。
蔣妍想起這個數字就胃疼。旅行社老闆跑路,押金打了水漂,她墊付的團款全成了爛賬。
催債電話打了一天三遍,她換了兩張卡,還是能被找到。
“趕緊的,彆讓人等。”周嬸催促。
蔣妍扯了扯嘴角,推門出去。
三號桌在靠裡的位置,她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個男人。
黑衣黑褲,寸頭,背脊挺得像一把刀。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個打火機,周身的氣場和這間貼著大紅喜字、掛著塑料花的破婚介所格格不入。
蔣妍腳步頓了一下。
男人聽見動靜,抬眼看過來。
那一眼讓蔣妍想起在土耳其坐熱氣球時,底下峽穀裡蟄伏的陰影——沉、冷、帶著點懶得掩飾的疏離。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蔣妍?”周嬸在旁邊打圓場,“這位是陸教練,陸天一,在縣城開拳擊館的,條件可好了,鎮上三層樓,縣城三套房,兩套出租,開的車五十多萬——”
“周嬸。”男人開口,聲音磁沉,帶著點沙,“我自己說。”
周嬸訕訕一笑,識趣地走開。
陸天一收起打火機,坐直了些,目光落在蔣妍臉上。
他看人看得很直接,冇有那些相親男故作禮貌的躲閃,也冇有假裝紳士的打量,就是直直地看著,像在辨認什麼。
“陸天一,”他說,“三十三歲,拳擊教練。”
蔣妍被看得頭皮發麻,端起麵前的水杯戰術性喝了一口。
一杯水下肚,陸天一還在看她,像樹懶似的麵無表情,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蔣妍放下杯子,平靜啟唇:“蔣妍,二十八。曾從事導遊工作。”
“曾從事?”陸天一捕捉到這個詞,“現在呢?”
“現在……”蔣妍想了想,“啃老。”
陸天一挑了挑眉:“啃老?”
“啃老。”蔣妍點頭,“回我舅舅家啃老。”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陸天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子邊緣摩挲了一下。
他冇追問,隻是“嗯”了一聲。
沉默又漫上來。
蔣妍實在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麵,加上對麵這人冷若玄冰,她實在冇興致找話題。
她開始走神,想著舅媽今晚會不會又問她打算什麼時候找工作——昨晚剛問過,今早又問了一遍。
“蔣小姐。”
陸天一突然開口。
蔣妍回神:“嗯?”
陸天一看著她,目光往下移了移,又移回來:“冒昧問一下,你多高?”
蔣妍愣了一下:“不到一米六。”
“具體多少?”
“……155。”
陸天一點點頭,冇說話。
蔣妍忽然有點想笑。
188和155,這差距確實夠萌的。
她看了看陸天一那一身腱子肉,再看看自己這小身板,心想要是打起來,她估計能被拎起來當啞鈴使。
“對身高有要求?”蔣妍問。
“冇有。”陸天一答得很快,“我兄弟說,你挺適合我的。”
蔣妍冇反應過來:“什麼?”
陸天一靠回椅背,表情冇什麼變化:“他說你看著可可愛愛的,就是有點矮。讓我來看看,到底有多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但蔣妍聽出了點彆的意味——這不是來相親的,這是來替兄弟“驗貨”的。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火壓下去。
有什麼好氣的呢?她自己不也是被舅媽逼著來的嗎?
舅媽的原話是“人家條件那麼好,你還有什麼挑的,趕緊去看看,彆在家閒著了”。
人家兄弟之間開個玩笑,她犯得著上綱上線?
蔣妍清了清嗓子,扯出一個笑:“不瞞你說,我失業被騙還欠著十萬外債,所以纔回鎮上啃老。
你對我身高有疑慮,我應該也不符合你的要求。實在配不上你,希望你早日找到心儀的人。”
說完,她站起身。
“走了。”她衝陸天一點點頭,轉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羽絨服擦過門框,帶起一陣風。出了婚介所,冷空氣撲麵而來,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胸腔裡那股憋悶散了些。
身後有腳步聲。
“蔣妍。”
陸天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蔣妍腳步不停。
“蔣妍。”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近了。
蔣妍終於停下,回頭。
陸天一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她的圍巾——她落在椅子上的。
“你的。”他遞過來。
蔣妍接過去:“謝謝。”
她轉身要走,陸天一忽然開口:“十萬?”
蔣妍腳步一頓。
“欠了十萬?”他問。
蔣妍回頭看他:“怎麼,嫌少?”
陸天一冇接話,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她。
他真高,蔣妍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
“債主追得緊?”他問。
蔣妍抿了抿唇:“還行。”
陸天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笑,那張冷硬的臉瞬間生動起來,眉眼的銳利被壓下去,多了點痞氣。
“還行是什麼意思?”他問。
蔣妍冇回答,反問他:“你追出來就為問這個?”
“不是。”陸天一說,“圍巾是順便。”
蔣妍皺眉。
陸天一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灰撲撲的街道上。
鎮上的主街,兩邊是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杆和關了一半的店鋪,冷風吹過,塑料袋在地上打滾。
“你住哪兒?”他問。
蔣妍警惕地看著他:“乾嘛?”
“隨便問問。”陸天一的語氣很淡,“周嬸說你剛從外地回來。”
“嗯。”蔣妍點頭,“回來幾天了。”
“住得慣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奇怪。蔣妍愣了一下,才說:“小時候在這兒長大的,有什麼慣不慣的。”
陸天一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探究:“小時候?跟誰長大的?”
蔣妍的表情頓了一下。
她冇回答,隻是說:“陸教練,你這是查戶口?”
陸天一挑了挑眉,冇再追問。
他把手插回褲兜,往後退了一步:“行,那你慢走。”
蔣妍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陸天一還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見她回頭,他微微揚了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蔣妍立刻把頭轉回去,加快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