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川省黑竹縣發生野獸襲擊事件,造成了多名人員傷亡。調查發現,靠近事故地的山林防護網被暴力損毀…………”
雪,染白天地。
環抱的群山萬壑,披上素麻,微俯的山峰,像是在向山穀致意,又像是在,沉默地哀悼。
“叮鈴鈴~~”領頭的祝婆搖晃著手裏的鈴鐺,三步一頓,七步一搖,身後的送葬隊伍宛如從地裏爬出來的蛇,帶著冬眠後的僵硬,搖搖晃晃地流向村口,碾碎路麵鋪蓋的積雪。
弟弟時濛抱著母親的遺像,而旁邊的姐姐靄雲則是牽引著樞車的白布,抓緊的雙手,指甲死死的勒緊肉裏。整支隊伍沉默的令人心悸,祝婆的鈴鐺聲尖銳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刺的人眼前發黑。
“叮鈴鈴~~”走走停停,隊伍終是抵達一處山腰。四周的雪花,似乎更大了些,甚至迷濛了眼前的墓葬口。這是一處開在半山腰的墓穴,長長的甬道燃著長明燈,彷彿接引一般,引導逝者的靈魂往深處走去。而在甬道的盡頭,是一條人為開鑿的河流,環環繞繞地往山體的更深處流去。村子裏所有的人最後都會被送進這座長長的甬道,樞車推進河裏,後麵連著載滿明器、策書(用以記錄身平事跡),掛著明旌(與魂幡相近,上麵寫有逝者的悼詞)的木船,飄飄蕩蕩,遠離黃土,背離人間。
靄雲和時濛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貼在樞車上的手指關節因壓製情緒而發白,明明渾身的肌肉都在緊繃,可推車的手卻軟弱無力。
“姐——”時濛嘶啞地開口,幹澀的聲音輕飄飄的,還未傳遠便被細細的水流聲碾碎。
他,在求助。
他不想,親手將母親的樞車送進水裏。那讓他覺得,是自己將母親從自己身邊推遠,是自己將母親送離。
姐姐靄雲同樣不忍,她紅透著眼,因悲傷而外突,肩膀在無聲的哭泣中不斷顫抖。
可這時,一雙蒼老的手緩緩覆上姐弟倆冰涼的小手。他們抬頭,視線被包進祝婆心疼又無奈的眼眸。
樞車,還是滑進了河流。
“sang——myi——”陪行送葬的人在祝婆的領頭下,口中發出低沉、肅穆的呼號,那種聲調並非現代漢語中的普通話,也不是北方某地的方言。這是這個村子獨有的,代代口口相傳的先秦古語,是對逝者安息的祈願,也是對逝者生前尊跡的稱頌。
時濛被姐姐靄雲抱著,他倆看著緩緩遠去、一點一點遠離火光,一點一點進入黑暗的靈樞,視線被心髒一次又一次的巨大泵動模糊扭曲,世界在他們逐漸眼前失真。一股強烈的惡心從心口湧上喉嚨,但姐弟倆強硬地把它壓了下去。可生理的劇烈反應終究衝垮了少年少女的意識堤壩,巨幅跳動的心髒開始剝奪視覺所需的血液,長明燈昏黃的光暈開始溶解,身旁祝婆黑袍的輪廓迅速消散,最後,隻剩幾乎徹底融入黑暗的樞車,在小如針尖的世界裏繼續漸行漸遠。
……………………………………………
“他們還沒醒嗎?”一道中氣十足的男音在黑暗中回響。
“沒有,傷心過度,不過,應該快了。”這略顯蒼桑的聲音,是祝婆。
“嗯,醒來後,直接帶到祠堂。”
“是。”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驟然變白,隨後又不適應地眨巴了兩下,纔能夠勉強視物。
“醒了?”
時濛偏過頭,發現姐姐正坐在床沿,手中端著一碗瘦肉粥,用匙子舀起,放在嘴邊吹涼。
“張嘴。”靄雲聲音很溫柔,並沒有長時間昏迷後的虛弱。
時濛順從的張開嘴,含住湯匙。一勺肉粥下肚,帶來一定補充的同時,也讓潛藏的饑餓感從深處冒頭,狠狠拽緊時濛的五髒六腑。
“我們昏迷了差不多兩天,我醒的比你要早一些,”靄雲一邊給弟弟喂粥,一邊向他講述昏迷期間發生的事,“祝婆奶奶在我們昏迷期間已經做過測試了。吃完後,我們直接去祠堂。”
時濛咽著粥,心裏空落落的,母親的身影,仍在眼前徘徊,莫名的情緒讓他攥緊了被角,連粥喝完了都沒察覺。
直到額頭一暖,時濛對上姐姐那副同樣悲傷肆虐的眼睛,“不哭,咱去祠堂。”
祠堂,建在村子的中心。整個村子都是建在山坳坳裏的,如果有人從山頂往下看,會發現村子的排布近似呈現一個五邊形,五邊形的五個頂點歪歪扭扭,有的是幾座房屋連在一塊,有的就孤零零一個破瓦房,邊上種著幾株槐樹。
幾條土路將整座村子串了起來,勉強連成一塊,而祠堂,就在這些土路連線的中心。
時濛和靄雲站在祠堂大門前,正細細打量著這座神聖的建築。祠堂的飛簷蒼黑如鐵,簷角展如鷹翅。此時已近黃昏,暮靄沉沉中,祠堂的屋脊像神獸隆起的背,警惕著,彷彿隨時都會蘇醒,卻又明顯帶著千年的疲憊。
而等到姐弟二人走到最深處,這裏燈火通明,無數牌位層層疊疊,每一個牌位前麵都供奉著一盞油燈,投下重疊的影子,無聲注視著每一位到來者。
而供奉在最低處的,單獨一個的牌位上,用金漆寫著“先將軍隴西侯李信位”。
“篤——”柺杖重重杵地,上首的中年男子麵露威嚴,嗓音沉穩:“秦時濛,秦靄雲。”
被叫到的姐弟倆人立馬回神,向著中年男子恭恭敬敬的鞠躬:“族長。”
族長深深呼了口氣,看著下方不過16歲的少年少女,眼眸深處不免浮現一抹同情。
“你們的母親……”
“是那些東西對嗎?那些邪祟!”時濛猛然抬頭,搶過了族長的話。
族長對上秦時濛駭然的眼神,那裏燃燒著名為仇恨的柴薪。身為族長,也身為北境的負責人,他見過太多這種眼神。甚至,當年的他,更加瘋狂。
甩開這些雜念,重新把視線聚焦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是。那是我們一族的宿敵,也是我們一族千年的執念。”
說著,他回身捧出兩個盒子,盒子不大,表麵沒有任何紋飾,卻泛著幽沉的光澤,空氣中也隨之鋪滿淡淡的異香。族長看著盒子,卻又像在透過盒子看背後曆經的故事,“這兩個盒子裏裝的,正是你們父母的丹。”
他們的父親,在母親還懷著他們的時候,便死在了秦嶺撫仙頂。訊息傳回後,族長立即派遣人手前往撫仙頂,想方設法取回了時濛靄雲父親體內的丹,可惜沒能將遺體一並帶回。
而他們的母親,在他們高一的時候前往川省紫竹溝,與南境執行聯合任務時,不幸遇難。
族長,左右手各捧一個木盒,朗聲開口“在你們昏迷時,祝婆就已經做過了測試。秦時濛,承其母;秦靄雲,承其父。但!”族長聲音一提,“我需要提醒一句。從吞食妖丹的那一刻起,你們便與人間煙火決裂。授丹一事,爾等可想好了?”
油燈發出爆裂的劈啪聲,在牆上映出兩道緩緩下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