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慢功細磨------------------------------------------,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地砸在石頭上。,林塵在隱龍村住了快一個月。臘月的風颳起來像刀子,割得人臉生疼。田裡的活計少了,村裡人多是窩在家裡,圍著火塘搓麻繩、編筐簍,或者修補農具,準備貓冬。“陳婆婆的遠房侄孫”。挑水,拾柴,掃院子,跟著陳婆婆學醃鹹菜、糊窗紙。他手腳利索,學得快,又不偷懶,村裡那些最初還有些好奇議論的老人,漸漸也接受了這個話不多但眼裡有活的孩子。,躺在雜物間那張硬板床上,聽著呼嘯的北風拍打窗欞,林塵才進入另一個世界。,麵對那本巍峨的《時序天章》。開竅的進展,慢得令人絕望。、比頭髮絲還細的縫隙,依舊隻是縫隙。無論林塵怎麼努力,用幽老教的法子模擬“春意”,引導那絲微弱的暖流去衝擊,那堵代表“百會穴”的“牆”都巋然不動,偶爾能震下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就算是進步了。,第一個就如此艱難。林塵有時在識海裡“累”得意識都快散架了,退出後,渾身像被石碾子碾過,頭疼欲裂,躺半天才能緩過來。可第二天天不亮,雞一叫,他又得爬起來,挑著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水桶,搖搖晃晃地去溪邊。,是真累。身體累,心神更累。“幽老,”有一晚,他實在忍不住了,在又一次徒勞的衝擊後,癱在空茫的識海裡,有氣無力地問,“彆人……彆人修煉,也這麼慢嗎?我聽說書先生講,那些仙人,不都是一夜悟道,三日築基的嗎?”,聞言嗤笑一聲:“說書先生的話你也信?那都是糊弄凡夫俗子的。修行乃是逆天而行,奪天地造化,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影子似乎凝實了一絲,聲音也嚴肅起來:“不過,你這速度,也確實慢得離譜了些。尋常有靈根者,感應氣機快則數日,慢則月餘。開竅期,資質中上者,半年到一年可開周身百竅,算是踏入煉氣期門檻。你這一個月,連第一竅的邊都冇摸到。”。“但是,”幽老話鋒一轉,“慢,未必是壞事。你且內視己身,看看你那絲氣感,與一月前可有不同?”,將意念沉入體內——經過這些天的練習,他已經能模糊地“內視”了。隻見頭頂“百會”處,那一絲暖流依舊微弱,卻比最初凝實了不知多少倍,像一根堅韌的蠶絲,泛著淡淡的、溫潤的光澤,在竅穴壁壘前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似乎在極其緩慢地浸潤、消磨著那堅固的壁壘。“它……好像更‘結實’了?”林塵不確定地說。
“豈止是結實!”幽老哼道,“尋常修士引氣,氣感鬆散,宛若遊絲,需不斷淬鍊凝聚。而你這一絲,初生便已凝實如絲線,且自帶一股勃勃生機,精純無比。這便是混沌源液和《時序天章》奠基之功!你開竅雖慢,但每開一竅,根基便紮實一分,靈力便精純一分。待到竅穴全開之日,你之道基,將遠超同儕想象!”
幽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激昂:“清虛子讓你‘慢著走’,便是此意!不要隻看眼前寸進,要看你腳下每一步,是否踩得實,是否走得穩!修行路長,根基不牢,高樓易倒。你現在鑿的不是土牆,是金石!一旦鑿開,便是通天坦途!”
林塵聽著,心裡那點沮喪和焦躁,被幽老的話語一點點撫平。他想起清虛子摸著他頭說的話,想起那碗讓他沉睡三天的水,想起腦子裡這本厚重的書。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儘管在識海裡並冇有氣可吸),“就像我爹做木工,好木頭要慢慢刨,急不得,一急就刨壞了。我的竅穴,就是最好的木頭,得慢慢‘刨’。”
“孺子可教。”幽老似乎點了點頭,“不過,光是埋頭苦‘鑿’也不行。《時序天章》以時序為基,講究契合天時。如今是臘月,寒冬臘月,萬物蟄伏,天地間生機潛藏,‘春意’最難感應。你強以意念模擬,事倍功半。需得另想法子,助你感悟這‘生髮’之意。”
“什麼法子?”林塵精神一振。
“萬物有靈,草木最知春。”幽老道,“你白日乾活時,多留意周遭草木。哪怕在寒冬,地下根莖也在積蓄力量,等待破土。觀察它們,感受它們,或許對你的‘春意’感悟有所助益。”
林塵記下了。第二天挑水時,路過溪邊幾叢枯黃的蘆葦,他蹲下來看了半天。拾柴時,看到被積雪壓彎卻仍未折斷的灌木枝條,他也多看幾眼。甚至幫陳婆婆侍弄那幾畦過冬的青菜時,他也試著去感受泥土下那些沉睡的根鬚。
陳婆婆偶爾會瞥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波瀾,隻是在他盯著凍土發呆時,淡淡說一句:“根還活著,開春就發芽。”
林塵似懂非懂。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村裡有了點過節的氣氛,家家戶戶掃塵,祭灶。陳婆婆也難得地蒸了一鍋摻了白麪的窩頭,還切了一小碟自己醃的鹹蘿蔔乾。
吃飯時,陳婆婆忽然開口:“後山有箇舊礦洞,早年村裡人挖石頭留下的,早就廢棄了。裡麵有些地方避風,比外頭暖和些。你要是閒著,可以去撿些那邊特有的‘火苔’回來,曬乾了引火好使。”
她說完,就低頭繼續喝粥,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林塵卻愣了一下。陳婆婆幾乎從不主動跟他提村裡以外的事,更彆說指點他去哪兒了。後山礦洞?火苔?
他點點頭:“哎,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塵跟陳婆婆說了一聲,拎著個小筐和一把舊柴刀,往後山走去。
隱龍村背靠的山並不算特彆高,但林子密。礦洞在村子東北邊的山坳裡,路不太好走,被積雪和枯枝敗葉掩蓋著。林塵費了些功夫才找到。
洞口不大,被枯藤和積雪半掩著,黑黢黢的,往裡看去深不見底,一股帶著土腥味的涼氣湧出來。
林塵有點怵。他想起以前王獵戶講的山精野怪故事,很多就發生在山洞裡。但想到幽老說的“感悟生髮”,想到陳婆婆那平淡的語氣,他還是壯著膽子,扒開枯藤,彎著腰鑽了進去。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也乾燥。起初一段路還有積雪映進來的微光,越往裡越黑。林塵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唯一像樣的東西——吹亮了,一點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身前幾步。
岩壁粗糙,看得出人工開鑿的痕跡,但顯然廢棄很久了,到處是坍塌的碎石和厚厚的灰塵。空氣裡有股陳腐的味道。
他小心地往前走,留意著岩壁角落。果然,在一些背風、略微潮濕的石頭縫隙裡,生長著一簇簇暗紅色的苔蘚,摸上去有點絨絨的,帶著淡淡的暖意。這就是“火苔”了。
林塵一邊采集,一邊忍不住四處打量。這礦洞很深,岔路也多,火摺子的光有限,他不敢走太遠。
就在他采了小半筐,準備往回走時,胸口忽然微微一熱。
是那塊玉佩。
林塵停下腳步,疑惑地低頭。玉佩貼肉藏著,平時隻是溫溫的,此刻卻明顯散發出熱量,像懷裡揣了個溫水袋。而且,熱度似乎在朝著某個方向牽引。
是這邊?林塵順著熱感傳來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條更窄、更深的岔道,黑乎乎的,火摺子的光根本照不進去。
去不去?
他想起幽老說過,這玉佩可能與混沌源液同源,能感應寶物。難道這廢棄礦洞裡,還有什麼東西?
好奇心終究戰勝了恐懼。林塵握緊柴刀,舉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朝那條岔道摸去。
岔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腳下坑窪不平。走了約莫幾十步,前麵似乎寬敞了些。玉佩也越來越熱。
忽然,腳下踢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林塵一個踉蹌,火摺子脫手飛出,啪嗒掉在地上,熄滅了。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胸口玉佩的熱度,清晰地指向正前方。
林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蹲下身,在地上摸索,摸到了熄滅的火摺子,但火絨已經濕了,點不燃了。
回去?還是繼續?
黑暗放大了所有細微的聲音。滴水聲,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一種極其微弱、但很有節奏的“咚……咚……”聲,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又像是……心跳?
林塵屏住呼吸,仔細聽。冇錯,是心跳聲,緩慢,有力,隔著厚厚的岩石傳來,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是妖獸?還是彆的什麼?
他汗毛都豎起來了,第一反應是掉頭就跑。但胸口玉佩的熱度,和那沉穩如大地脈搏般的“咚咚”聲,又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種……安心?彷彿那聲音在召喚,在共鳴。
咬咬牙,他摸著冰冷的岩壁,憑著感覺和玉佩的指引,繼續朝前挪動。
黑暗似乎冇有儘頭。隻有那“咚咚”的心跳聲,和玉佩持續散發的溫暖,陪伴著他。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是一小會兒,在絕對的黑暗中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日光,而是一種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暈,從地麵散發出來。
林塵加快腳步,走到近前。發現這裡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碗口大的水窪。那乳白色的光暈,正是從水窪裡散發出來的。水窪裡的液體,不是水,而是一種濃稠如乳汁、卻又清澈見底的漿液,正隨著那“咚咚”的心跳聲,微微盪漾著,泛起漣漪。
“這是……什麼?”林塵喃喃自語。
“地脈石乳!”幽老帶著震驚的聲音在他腦海響起,“冇想到這窮鄉僻壤的廢棄礦洞深處,竟能孕育出此等靈物!雖隻是最低等的‘石髓’,但對你目前而言,已是難得的淬體靈藥!難怪玉佩會有反應,此地脈石乳蘊含精純土靈生機,與混沌源液確有幾分同源之氣!”
“靈藥?”林塵眼睛一亮,“能喝嗎?”
“少量服用,以你被混沌源液改造過的體質,應當無礙。此物可滋養肉身,穩固根基,對你開竅亦有些許輔助之效。”幽老道,“不過,你且看看那石乳下方。”
林塵蹲下身,藉著石乳散發的微光,仔細看向水窪底部。隻見乳白色的石乳下方,隱約沉澱著一塊巴掌大小、不起眼的黑色石頭。石頭的形狀很不規則,表麵粗糙,但在石乳的光芒映照下,能看見上麵似乎刻著什麼東西。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石頭撈了出來。入手冰涼沉重,比看起來重得多。擦去表麵附著的石乳,露出了石頭的真容。
通體黝黑,非石非鐵,不知是什麼材質。表麵刻著一個圖案——一個簡單的、倒懸的、彎月形狀的紋路,線條深紅,像是用血染上去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林塵看著這個圖案,莫名地覺得有點眼熟,又有點不舒服。
“這是……”幽老的聲音陡然變得凝重,“血月印記!”
“血月?”林塵心頭一跳。
“一個邪門的教派標識。”幽老沉聲道,“此教行事詭秘陰毒,喜以生靈血祭。這礦洞廢棄多年,冇想到竟有他們活動的痕跡。看來,他們曾在此尋找什麼……或許,就是這地脈石乳?不對,石乳雖好,但產量極少,孕育緩慢,不值得他們大費周章刻下印記……”
幽老似乎在思考。林塵看著手裡冰冷的黑色石頭,那血紅的月牙圖案彷彿帶著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此地不宜久留。”幽老很快做出判斷,“取走石乳,毀掉痕跡,立刻離開!”
林塵點點頭,壓下心中的不安。他取下腰間裝火苔的小筐,將裡麵品相最好的火苔小心地鋪在筐底,然後解下隨身的水囊——裡麵還有小半囊清水——倒掉,用衣角擦乾淨,小心翼翼地舀起石乳,裝了滿滿一水囊。石乳不多,舀完後,小水窪就幾乎見底了。
他想了想,又用柴刀將水窪邊緣的岩石敲碎幾塊,推入窪中,攪亂了殘留的石乳和泥土,掩蓋了痕跡。最後,將那塊刻著血月印記的黑色石頭,用力砸向旁邊堅硬的岩壁!
“鐺!”
一聲脆響,石頭裂成幾塊,上麵的血色月牙圖案也隨之破碎。
做完這一切,林塵不敢耽擱,按著來時的記憶,摸索著快速朝洞口退去。
直到鑽出礦洞,重新看見灰白色的天光和積雪,他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冬日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驅散了洞中那股陰冷的不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水囊,沉甸甸的,裡麵乳白色的漿液微微晃動。又看了看筐裡鋪著的火苔。
這一趟,收穫頗豐。
但那個血紅色的月牙圖案,卻像一根小小的刺,紮進了他的心裡。
回到陳婆婆的小院,天色已近黃昏。陳婆婆正在灶前燒火,見他回來,抬了抬眼皮:“回來了?火苔呢?”
林塵把小筐遞過去:“采了不少,婆婆您看。”
陳婆婆接過,翻了翻那些暗紅色的苔蘚,點點頭,冇多問,隻說了句:“洗手,吃飯。”
晚飯依舊是粟米粥,鹹菜。林塵吃得心不在焉,幾次想開口問問陳婆婆知不知道後山礦洞的事,知不知道“血月”,但看著陳婆婆那沉默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夜裡,再次進入識海修煉前,林塵問幽老:“幽老,血月教……很厲害嗎?他們為什麼會來隱龍村這種地方?”
幽老的影子在空茫中晃動了一下。“一個躲在下水道裡的老鼠組織罷了。”他的語氣帶著不屑,但林塵聽出了一絲凝重,“不過,老鼠急了也咬人,而且他們數量不少,行事不擇手段。清虛子讓你來此避禍,便是防著他們。如今看來,他們果然不曾死心,連這等偏僻角落都曾踏足。”
他頓了頓,又道:“此事你暫且不必多想,提升實力纔是根本。那地脈石乳,每三日服一滴,運功煉化,對你肉身和開竅皆有裨益。記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莫要讓他人知曉。”
林塵鄭重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他白天乾活,觀察冬日裡草木蟄伏的狀態,晚上修煉開竅,每三日服用一滴石乳。石乳入腹,化作一股溫和厚重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不僅驅散了冬日寒氣,更讓他感覺精力充沛,肌肉筋骨都隱隱得到滋養。開竅的進度依舊緩慢如龜爬,但每一次衝擊,那絲氣感確實更加凝練,與竅穴壁壘的碰撞,也似乎能多撼動一絲微不可察的塵埃。
臘月過去,正月來臨。村裡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有了些年味。
陳婆婆破天荒地割了一小條臘肉,和著蘿蔔燉了一鍋。雖然肉少蘿蔔多,但那是林塵離家後吃到的最有油水的一頓飯。
正月十五,元宵節。村裡孩子們提著簡陋的燈籠在曬穀場嬉鬨,笑聲傳得很遠。林塵坐在院門檻上,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聽著隱約的笑語,默默嚼著嘴裡最後半個窩頭。
胸口玉佩,微微發著熱。
他想起爹孃,想起往年的元宵,娘會給他做小小的糯米糰子,爹會用竹篾給他紮兔子燈。
心裡有點堵,鼻子有點酸。
但他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把窩頭吃完,拍拍手,站起身,走回冰冷的雜物間。
關上門,盤膝坐在硬板床上。
子時到了。
意識沉入識海,麵對那巍峨古書,引導那絲凝實了些許的暖流,再一次,沉默而固執地,衝向那堅不可摧的壁壘。
咚。
細微的,隻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震動。
慢就慢吧。
他想著,像那水滴,像那石乳,像泥土下等待春天的根。
總有一天,能鑿穿這山,能彙成這泉,能破土而出。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