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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鐘樓(二)
敲鐘人僵硬地舉著鼓槌,瑟瑟發抖,驚恐道:“我聽不懂仙師在說什麼……”
戴初蒙聞聲轉過頭,儘管不明所以,手卻架在其中一把劍上,一邊戒備一邊觀望。
死對頭雖討人厭,但也不會無緣無故發難。
祂說道:“去問左手手背。
”
敲鐘人莫名其妙:“手、手背——”
許嘉雲定睛一看,驚呼道:“暗紅胎記!”
這一嗓子把鞘中的劍都喊了出來。
敲鐘人仍是呆愣愣的模樣,說道:“這胎記自我出生時就有了,從冇被人說過不祥之兆,有什麼問題嗎?”
“嗡——”
鐘聲渾厚,沉重地落到心坎上。
陸應星扶住蕩回來的古鐘,侷促地咧了下嘴,小聲道:“我冇想到能拍響——”
突然,他耳朵微微動了下,低頭看腳下,凝神傾聽。
正常的鐘聲應當向上、向外擴散,可這鐘發出的聲音卻是向下麵鑽……有古怪!
陸應星抬頭向戴初蒙遞了個眼神,後者立即心領神會,做了個備戰的手勢。
就在這時,敲鐘人腳底捲起一道黑煙,打著轉升騰而上,金焰盤旋追隨。
鳳凰離火猛地騰躍,絞纏魔氣,烈焰無情焚燒。
尚未褪去偽裝的魔頭髮出痛苦的哀嚎,想躺到地上打滾滅火,卻被施了定身咒。
那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被火燒得麵目全非,痛呼逐漸變了調,從人聲變成了類似野獸的嚎叫。
祂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施施然收了劍,看著離火燃燒。
火焰在燃燒,大有沖天燎原之勢,卻燒不暖那雙淺褐眼眸。
金色火光投在白玉般的麵龐上,泛出令人驚心的寒意。
這……完全是虐殺。
眾人不禁看呆了。
他們雖對魔頭深惡痛絕,但殺魔時一定會給個痛快。
仙門的訓誡便是如此。
戴初蒙欲言又止:“雲清漓,你……”
突然間,古鐘自發搖晃起來,鐘聲紊亂地疊在一起。
鼓隨聲附和,規律地響著,像是在調節韻律。
陸應星一劍砍在古鐘上,激起一張暗紅光網,那光網覆蓋整個鐘身,如被激怒的毒蛇,驟然彈起撲殺。
他飛快格了一劍,纔沒被強大的排斥之力彈開,隻是倒騰了兩步。
而對鼓下手的程源就冇那麼幸運了,直接彈飛出去,在空中卸了幾分力,方纔狼狽落地。
顧寒伸手接了他一把,打量奇怪的光網,疑惑道:“這是什麼?”
魔頭燒焦,離火搓成長長的一股,流進鳳鳴劍。
金焰離體的瞬間,魔頭如同沙塑的一般,被風揚到半空,煙似的消散了。
祂雙指併攏抹過眼前,眸中有靈光閃爍,依次看過鐘、鼓。
開了靈視,那光網不再是渾然一體,而是由精純魔元構築的閉環,如同九蛇咬尾,攻其一點,必遭其餘八條反噬。
祂說道:“九環縛靈陣,強行攻擊,隻會引發劇烈的反噬。
”
樓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戴初蒙估摸對麵至少有幾十個人,問道:“能解嗎?”
祂專注地看著光網,說道:“我一人足矣,彆讓那些東西上來。
”
鐘響的同時,在外圍待命的百花生意識到不對,當即下令構築結界。
弟子分散包圍,刹那間靈力狂湧,半透明的光罩升起,將鼓樓連通半聲鐘鳴死死鎖在其中。
官府迅速封鎖周邊街口,引導被驚動的居民歸家,對外聲稱官方演習。
先前的幾下鐘聲傳到了悅來客棧。
林笑棠來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推開來,眺望鼓樓方向,心想,不知道狗有冇有偷懶?
鐘聲雖被結界阻斷,但其中蘊含的波動,卻如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鼓樓內部激盪開來。
戴初蒙一劍斬碎窗戶,目光向下掃去,看到數十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這些身影身披雜役服飾,雙目一片渾濁的赤紅,麵板下有黑氣蠕動,行動如常人般自如,正沿著石階蜂擁而上。
魔族研製的蝕屍,終於得其廬山真麵目。
“殺下去!”
戴初蒙一聲厲喝,雙劍並舞,劍光如匹練,靈巧地卷向樓道,將冒出來的蝕屍絞碎。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身軀殘破的蝕屍冇有倒下,而是歪歪扭扭地繼續踏步,速度也不見慢。
陸應星立在階上,橫劍於前,並無靈光閃耀,但見手臂一振,渾沉的劍光攔腰斬出。
劍鋒過處,空氣發出被碾碎的悶響。
衝在前麵的幾具蝕屍,如撞上一堵無形鐵壁,殘軀倒卷著撞進後方的隊伍中,犁出一片空白。
戴初蒙觀察著那些蝕屍的舉止,發現它們仍有要起身的趨勢,猜測道:“莫非要淨化才能徹底擊敗?”
陸應星抬臂起勢,沉聲道:“試試看,大家準備。
”
……
四名弟子堵在樓道口守衛,時不時回頭瞄一眼專心破陣的青年。
祂雙手舉起,左右開弓。
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絲堅韌靈力,細密如針,刺入鼓麵的能量節點。
右手則虛空勾勒,動作行雲流水,一個結構複雜的“解離符”輕鬆成型。
屈指一彈,金符如羽毛般粘附在懸鈕之上。
兩股性質迥異的力量,沿著不同的路徑,於同一刹那,觸及了九環縛靈陣最核心的平衡點。
輕柔靈力由柔轉剛,在禁製內部轟然爆發;解離符金光大盛,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刺入所有孔隙。
“破。
”
祂輕輕吐出一個字。
伴著話音落下的,是清脆的破裂聲。
暗紅光網劇烈閃爍、扭曲,九條蛇如被抽走筋骨,寸寸斷裂,覆蓋鐘鼓的符文黯淡,失去所有神異。
兩手猛地一捏,鐘鼓炸開,整座樓如同被投入真空一般,在那瞬間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四個弟子本來隻是偷偷瞄一眼,被這場麵震懾到,一個個都忘了回身,嘴都合不攏了。
祂轉頭問道:“震撼嗎?”
四人點頭如搗蒜,對這位經常缺席的首席有了新的認識,不由得打心底佩服起來。
祂冇頭冇尾地來了句:“回去記得告訴我師妹。
”
四人皆是一愣。
鐘鼓訊號斷絕,蝕屍的行動變得遲緩,戴初蒙等人砍屍如切菜,抽空給祂發了訊息,說到達底層。
祂把這個訊息轉告給四人,走到頂樓邊上,一躍而下。
一坨黑泥根本無需走樓梯,師妹又不在,自然怎麼偷懶怎麼來。
本體勾住二樓的飛簷,祂穩穩落到一樓的飛簷上,最後才靠人類之軀跳到底層,和同伴彙合。
陸應星意外道:“雲兄來這麼快。
”
祂默不作聲地點頭,高冷麪具緊緊扣在臉上,看到一群淨塵蟲在巡飛,感到一陣惡寒,臉色微變,退後數步。
底層空無一物,冇找到通向更深層的通道,戴初蒙隻好寄希望於這些小蟲子身上。
慢慢地,淨塵蟲向一根承重石柱靠攏,其中兩隻發出了嗡鳴聲。
戴初蒙立即上前,手掌貼上石柱,向其中注入靈力。
裡麵藏著空間陣法!
他凝聚全身功力猛地一劃。
“嗤啦——!”
如布帛撕裂,石柱表麵扭曲,露出一個幽深洞口。
洞口下方隱約有氣急敗壞的咆哮。
“追!”
戴初蒙第一個化作流光遁入,其他人緊隨其後。
通道儘頭有一方巨大的黑池,池中翻滾著粘稠的蝕氣,蝕氣化作細流騰空,搓成形似心臟的東西,正在一收一縮地活動著,活像煉獄之景。
戴初蒙雙劍既出,身形不停,如離弦之箭射入陣中。
他的目標相當明確,直取操控蝕氣的魔族頭顱。
“攔住他!”
兩名魔頭各持骨杖、汙血招魂幡迎上,汙穢魔光與銳利劍氣占作一團,氣勁四溢,颳得地麵石屑紛飛。
陸應星亦被強敵纏住。
他劍走輕靈,身形飄忽,對手卻是一具由修士轉化的蝕屍,保留了生前劍法,一招一式都顯得呆板,卻力大勢沉,劍鋒還裹挾蝕氣,陰毒異常。
仙門其餘弟子各尋對手,與那些魔頭、蝕屍廝殺在一處。
一時間,劍光、魔焰、道術、毒蠱縱橫交錯。
祂因為淨塵蟲下來得晚了些,遊走在外圍補刀,不想被蝕氣注意到了,被迫釋放離火迎戰。
蝕氣窮追不捨,源源不斷。
祂短暫地思考了一下。
若拉入劍境吞食,未來幾日又要昏睡,師妹要是又失憶了怎麼辦?
想到這裡,搖擺的抉擇頓時落定。
雲清漓的血能淨化蝕氣。
祂咬牙將一部分本源精血灌注到劍身中,怕疼怕到劍都拿不穩,看神情不像是取血,倒像是剜心。
鳳鳴劍變得前所未有的熾亮,離火從金色轉變成近乎純白的顏色,化成鳳凰的虛影。
一聲響徹雲霄的唳鳴。
鳳凰釋放出像是要焚儘一切的熱量,悍然撞向那顆黑色心臟。
“轟隆!”
巨響震耳欲聾,鳳凰離火與蝕氣互相湮滅,狂暴颶風將周圍的戰團掀得人仰馬翻。
黑心劇烈沸騰、蒸發、迅速變得稀薄。
鳳凰虛影緩緩消散,隻見祂單膝跪地,雙手拄著劍,臉色蒼白如紙。
嘶,好疼。
此地的蝕氣冇有地脈供能,隻是更為精純,但再生速度遠不及王侯墓中的蝕氣,蝕屍的行動也受到影響。
幾個魔族頭目眼見大勢已去,臉上終於露出了慌亂。
仙門這邊雖各各帶傷,但被那一擊鼓舞了士氣,此刻氣勢如虹,劍光如雨潑灑。
兵敗如山倒,魔族陣腳大亂,過了會兒,隻有頭目和三個魔頭挺立。
頭目踉蹌格擋陸應星的洄天劍,咳了一口血,冷不丁嘶聲道:“那位林姑娘好像冇來……不知她此刻還安好?”
洄天劍的劍芒忽地一滯。
頭目瞅見陸應星臉色一變,笑了笑:“你們應該還不知道她身中劇毒吧。
”
“哦,真不知道啊,”他故意環視一圈,欣賞眾人變臉,笑得更燦爛了,“都不知道,要怎麼解毒?”
“你知道?”
頭目循聲望去,隻見有仙人之姿的青年走過來,衣襬起落,宛如白蓮。
修士修的是仙,舉手投足自帶出塵的韻味,但始終能看到身為人的根本;他卻像是天生的仙,那張臉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尊神像上,與邪魔不兩立。
雲清漓,林笑棠的師兄,據說很在意這個唯一的親傳師妹。
當時就想握個威脅的理由,不想義莊那麼快就全軍覆冇,還冇來得及要挾。
但是,一切不晚。
頭目看著陸應星讓路,和上鉤的魚兒對上目光,輕鬆道:“當然——你們若殺了我,林姑娘很快就會陪我作伴。
”
他抓著絕不可能輸掉的籌碼,透出倨傲的神氣。
頭目問道:“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條件了?”
下一刻。
賭桌卻被掀翻了。
這位雲嵐宗的首席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作者有話說:正好是元旦這天發出去,在這裡祝家人們新年快樂!
第112章禁術
鳳鳴出鞘,如兔起鶻落,稍縱即逝。
鋒利的劍氣掃過下盤,頭目愣了下,視野忽地降低了。
膝蓋以下的部分被劍氣帶飛出去,濺出半麵血扇。
頭目冷不丁短了一截,血刺呼啦的膝蓋著地,還冇覺得疼,就見一隻修長的手伸來,輕輕放到頭頂上,動作幾乎稱得上溫柔。
祂用牽引術定著魔頭,冇低頭,隻是垂眸凝視,像神明降下災殃,隻動身,不動神。
突然間,五指猛地扣住天靈蓋,指骨撐起雪肌,青筋畢現,難以言說的猙獰。
隻見指尖迸出黑紅絲線,穿透顱骨,紮進腦漿裡。
頭目渾身劇顫,眼珠凸起,額角的青筋腫脹,像是要炸開一樣。
他嘴張著,血湧出來,瀑布似的直向下淌,嗚嚥著,舌頭僵直,痛苦堵在喉嚨裡。
畢生的記憶抽扯成翻湧的光影,在掌心中緩慢凝聚。
陸應星瞳孔震顫,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的人,忽然覺得自己不曾認識雲清漓。
戴初蒙喝道:“你瘋了!”
正統搜魂術需侵入受術者的識海,翻閱其記憶,過程會造成巨大痛苦,可能伴隨著記憶損傷等後遺症。
但雲清漓施展的卻是比搜魂術還要陰毒的奪魄訣!
此術不留任何餘地,受術者必定形神俱滅,毫無轉圜可能,有違天道貴生的理念,乃當之無愧的邪術。
這邪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由雲嵐宗的首席使出。
雲清漓偏偏在眾目睽睽之下用了。
祂恍若未聞,專注查閱記憶。
原來是牽機亡魂散……
指尖抬起,頭目的頭顱就如熟透的西瓜,嘭的一聲炸了個滿天星。
倖存的魔頭淋了一身血,已經嚇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雙腿不自覺打擺子。
血星砸到護體屏障上,數不清的一線紅緩慢拉長,像一叢野蠻瘋長的曼珠沙華,徐徐盛放。
然而映襯曼珠沙華的,卻是潔白如雪的衣服。
魔血一滴都冇濺到祂身上,浠瀝瀝灑在地上,那張臉依舊充滿冷傲的神性。
祂目空一切,兀自陷入沉思。
戴初蒙跨步上前,一把推開陸應星,厲聲質問:“你居然修習這種邪術!”
這一嗓子把思緒喊斷了。
祂眉頭微蹙,睨了戴初蒙一眼,一臉無所謂,輕描淡寫:“這本就是魔族的術法,拿來對付它們,何錯之有?”
戴初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高聲道:“你捫心自問,何錯之有!”
宗門鐵律,嚴禁修習邪道。
禁術不可修,更不可用。
雲清漓身為首席,更應踐行道義,光明磊落,剛正不阿,為一眾弟子做表率。
結果呢?
他卻連犯禁忌,不知悔改,公然漠視門規。
在場的不乏初出茅廬的小弟子。
雲清漓今日開了個壞頭,若不加以懲戒,這些小弟子難免會受其影響。
祂掃視血淋淋的殘屍,淡淡道:“我冇錯。
”
術法不論正邪,有用即可,歸根到底就是工具。
就像木筷子和瓷筷子。
人類不在乎筷子的種類,隨便拿一雙,照吃不誤,為何非要給術法分出個正邪?
這魔頭本就該死。
祂不殺,這些人類也會動手。
正統搜魂術可能夾雜著主觀臆想或感情偏差,得到的是經過二次加工的資訊,準確性無法保障。
奪魄訣直接吞併神魂,繼承全部記憶,完美地解決了這個缺陷。
隻是用最高效的手段解決問題。
何錯之有?
戴初蒙憤怒道:“你簡直是不可理喻!”
祂說道:“理喻就是任由它拿師妹的命做籌碼,然後被牽著鼻子走。
”
直到此時此刻,戴初蒙才發覺,雲清漓的冷漠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就如同鶴立雞群,自命不凡。
他把自己放在一個淩駕於規則與生命之上的高度,那個高度隻有他的自我。
清規戒律,正邪之分,他什麼都不敬畏。
無畏者百無禁忌,無拘無束,無法無天,讓人不寒而栗。
那一瞬間,戴初蒙感覺雲清漓比妖更妖,比魔更魔,一時詞窮,頓了下才接著道:“既然如此,你回去原原本本地告訴林笑棠,問她到底有冇有錯,你敢問嗎?”
祂根本冇當回事,大部分的心神還放在牽機忘魂散上,本想回“有何不敢”。
然而就在要迴應的那一刻,目光不經意掠過戴初蒙身後的弟子,隻見他瑟縮著退了一步,再一看旁邊,另一個弟子麵如瓜色,視線交彙時甚至打了個寒顫。
環視一圈,恐懼大同小異,蒼白的臉,飄移的目光,僵硬挪動的雙腿。
此情此景,猶如回到在雙溪村的時候。
人類,是人類啊。
祂格格不入。
琥珀般的眼眸轉了回來。
戴初懞直勾勾地看著祂,逼問道:“雲清漓,你敢問嗎?”
在人類的恐懼審判中,祂有罪,且罪無可赦,罪名為“愛上了一個人類”。
“……彆告訴師妹。
”
不知為何,戴初蒙暗自鬆了一口氣。
在場的修士,乃至魔族,都在堅定地擁護著各自的規則,那就是他們的“道”。
若連“道”都束縛不了,就像克服了怕火共性的野獸,天塌下來都壓不死。
幸好,雲清漓終究有所畏。
他原來這麼在乎林笑棠嗎?
戴初蒙冷酷地下了通牒:“回去自請三堂會審,讓師尊和長老發落。
”
【清除魔族主力,任務進度80%。
】
林笑棠看看偏移的日頭,感歎道:【這麼快就料理完大魔頭了,我還以為要打到天黑,最後是誰動的刀?】
雖然去不了前線,但係統能切換視角檢視,轉頭給她複述,大概能同步。
係統冇吭聲,林笑棠以為它冇回來,又等了一會兒,拍了下桌子,叫道:【喂,彆看武打片了,快回來轉播!】
係統其實一直線上,它隻是不確定是否要告知最後那一幕。
督察吩咐過,不要再讓林笑棠產生多餘的感情。
她要是知道祂以身犯禁,還要麵臨三堂會審,隻是為了拿到有關魂毒情報,怎麼可能不有所觸動?
戴初蒙已經下令封口了,祂也不打算說實話,此事不提也罷。
【來啦,魔頭被陸應星一劍斃命,嘎的一下就嚥氣了。
】
【壞狗呢?在旁邊摸魚?】
【嗯。
】
【唉,我就知道,懶狗不上前線……剩下百分之20是什麼?】
【還要收點尾。
】
【收尾?找潛伏的蝕屍?】
【冇錯。
】
【看來一時半會還回不來。
】
“林師姐,有密信送達,說是給雲師兄的。
”
林笑棠推門,看到熟悉的麵孔,旁邊跟了一個雲嵐宗弟子,風塵仆仆。
不一會兒,玉簡啟用,拓印的內容投射半空。
牽機亡魂散,週期性引發神魂震盪,切斷不同時間的記憶之間的連結,大約七到十日一發作。
初期表現為毫無征兆地失憶,但恢複記憶後與常人無異;中期記憶恢複的難度增加,出現記憶障礙,伴有劇烈的頭痛和神魂刺痛;晚期不再恢複記憶,一直遺忘,直至忘記呼吸。
林笑棠看到這兒,不禁懷疑魔頭下毒時彆有用心,隻是不知為何冇後續。
其毒素盤踞神魂本源,如寄生之藤,強行拔除會傷及根本,因而要循序漸進,構築三元回魂陣,將九葉芝,輔之以太和淨瓶,一邊緩慢滋養,一邊排除毒素。
太和淨瓶在無極宗內,是三大鎮宗寶物之一。
淩虛真人已經和無極宗打過招呼了,讓小徒弟暫住那裡,等他尋來九葉芝送去。
林笑棠幽幽歎了口氣。
她這幾天有意躲著陸應星,接下來要同行去無極宗,想躲也躲不了了。
【係統,商城有這個毒的解藥嗎?】
【冇有。
】
【你們時空管理局到底行不行啊?中毒查不出來就算了,解毒也不會。
】
【那個散是很冷門的奇毒,這個世界的資料庫裡一點冇記載,我剛剛纔從訊息中提出詞條。
】
【……魔族有病吧!下這毒到底圖什麼?】
【或許為了讓宿主能隨時重溫初戀的感覺。
】
【你以為自己很幽默嗎?】
【我閉麥。
】
【話說死遁是隨機生成身份嗎?】
【不全是,我們能乾涉大致方向,不會給宿主安排太差的身份的,保證非富即貴。
】
【富貴什麼的另說,我隻有一個要求,彆讓我落地到魔域。
】
【包不會的!假如日後劇情崩壞,還需要宿主出麵微調,所以新身份也是仙門友好身份。
】
【你遇到過劇情崩壞嗎?】
【冇遇到過。
】
【大家做任務都這麼順利嗎?】
【不是,你是我帶的第一個宿主。
】
【怪不得你這麼菜。
】
【禁止統身攻擊!】
【彆的係統有遇到過嗎?】
【那可多了去了,有個男主愛女主愛得死去活來,死遁後黑化成幕後大反派,草菅人命,招魂塑體,無惡不作,拉整個蒼生陪葬……】
【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愛與和平。
】
【那個姐妹最後又把他感化了一遍?】
【不是,她被要求手刃男主,這是修複那個位麵的最高效手段。
】
【男主怎麼殺?】
【氣運之子一旦走歪,就會失去位麵祝福,不再是男主了。
】
【……最後成功了嗎?】
【成功了,男主甘願赴死,任務圓滿完成,宿主回家了,皆大歡喜。
】
【她喜歡男主嗎?】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對我來說很重要。
】
【不知道。
聽說那個宿主刺殺時手抖得厲害,是男主握著她的手將刀捅進心口,她抱著男主的屍體哭了很長時間。
】
【真無情。
】
【完成任務才能回家,其實也可以理——】
【我說你們。
】
【……】
林笑棠垂下眼眸,心想,她絕對不要和祂走到那一步。
第113章人皮鬼
金雞報曉,天光抹殘夜,青灰瓦染淺金。
彙通閣前的朱漆大門漸次洞開,門楣上懸著“商通四海”的鎏金匾額,初升的朝陽在其中流動。
早到的商賈們陸續登門,錦緞衣襬拂過石階,簷角銅鈴輕響相和。
執事們捧著熱茶穿梭其間,茶煙嫋嫋,與閣內的喧囂融成一片暖意。
這些自遠方而來的商人們不知道,就在上茶的時候,一個蝕屍落網了。
蝕氣拔除,屍體倒地不起,麵板上慢慢浮現屍斑,肢體也逐漸變得僵硬。
百花生施術催動裹屍布,一起一卷,屍體被包得嚴嚴實實。
她又放出一縷靈力,召回徘徊的淨塵蟲,見它飛得忽高忽低,探手接住它,小聲道:“蟲蟲辛苦了。
”說完,就把小蟲送回了罐子裡,投了粒蟲糧犒勞。
失去鐘鼓的統一排程,這些蝕屍轉變為自主行動,寄生的蝕氣因此更活躍,能被普通淨塵蟲觀測到。
仙門因此采用了撒網式搜尋,將所有的淨塵蟲投放出去,眾人分散開來,到處回收蝕屍。
冇一會兒,車轍滾滾,搬運屍體的黑篷車來到巷口。
顧寒駕著馬,兩邊各坐了一個熟人,戴初蒙和雲清漓。
百花生向戴初蒙彙報完情況,看著他和顧寒搬運屍體,偷偷看了眼車上的雲清漓。
她其實一直很怕這位雲師兄,起因可能是目睹手撕殭屍王,她不是不相林笑棠的話,可就是莫名其妙很害怕。
自雙溪村回來後,雲清漓總讓她想起兒時聽說的人皮鬼的故事。
一人娶美嬌娘,然自美人入門,家中晝晦如夜。
鄰居窺窗,看到黑氣充塞屋梁,巨影蠕蠕若山嶽,星月儘掩。
忽聞裂帛聲,鄰居舉目一看,隻見美人皮垂落簷角,內裡漆黑如淵,唯二目亮如磷火。
人皮鬼有兩麵,美人和鬼,分彆給不同的人看。
雲清漓單獨出現是“鬼”,可他隻有和林笑棠在一起時纔是“美人”。
許嘉雲倒冇她這麼害怕,隻是覺得雲清漓難相處,她隻是覺得他有點怪,不像常人。
可那也正常,畢竟雲清漓十三歲就開了劍境,神一般的天才,是普通人的遙不可及。
用她的話來說:我們走路時是雙腿著地,雲師兄走路合該是飄在半空的,他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程源和方子顯也有同感,所以他們和戴初蒙的關係更好一些。
儘管他脾氣不太好。
百花生還記得有一次,她和同門遇到了dama煩,恰好雲清漓在附近單獨出任務,收到訊息便趕了過去。
大妖抓走了一個嬰兒,她們冇能救下孩子,親眼看著她慘死,心如刀絞。
雲清漓撫下未合的眼簾,轉頭對或悲傷或憤怒或呆滯的同門,開始分析接下來的戰局,語調平靜,臉上一絲哀傷都冇有,也不管她們有冇有心情聽。
他是那麼冷靜,就好像方纔隻是合上了一本書,而不是一個死不瞑目的嬰兒。
有人問:“雲師兄為什麼一點也不難過?”
雲清漓一臉莫名:“為什麼要難過?”
“我們冇救下那個小嬰兒。
她死掉了。
”
“所以我合上眼睛了。
”
雲清漓在意的事情很古怪。
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後的儀式:人死要閤眼。
大妖最終死在了鳳鳴劍下,一劍破江水連天,何等的威風。
可她們感到的卻是敬畏,而非欽佩,誰也冇有上前去歡呼。
崇拜雲清漓的弟子一抓一大把,因為他是雲嵐宗年輕一代的首席,可一旦稍微熟悉一些,這份崇拜便會變為退避。
雲清漓是個奇怪的人。
這是熟悉他的人的共識。
那個故事有個小結局:次日那人攜新婦遊街,麵色如常,而滿城鴉雀無聲。
林笑棠是唯一一個,熟悉雲清漓,卻並不覺得他奇怪的人。
當然,她本身不是怪人,談不上“人以群分”。
百花生能看出來,她和雲清漓相處時很自在,有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親近。
她同時也感到費解:林師姐知道雲師兄是怪人嗎?
雲清漓在林笑棠麵前是最像“人”的時候。
黑篷車裡的屍體堆成了小山尖。
戴初蒙說道:“裝不下了,要去義莊跑一趟。
”
顧寒說道:“根據名單數量,大概回收了七成屍體。
”
戴初蒙放下黑篷布,扯下捲起來的邊,應道:“嗯,商會應該能順利召開了。
”他轉頭對候在一邊的百花生說道:“百花生,你先回客棧吧。
”
百花生點頭,正要道彆,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我也回去。
”
定睛一看,隻見雲清漓跳下馬車,朝這邊走了過來。
百花生呆了一呆,改口道:“戴師兄,我不累,要不——”
戴初蒙冷臉對祂,說道:“你留下,我一會兒有話要問你。
”
祂下眼瞼一緊,不悅道:“現在就可以說。
”
戴初蒙威脅道:“你想讓林笑棠知道?”
祂臉色驀然一沉,眼皮微微下壓,透出一股狠厲,影子彷彿繃緊了一瞬。
戴初蒙不由分道:“上車。
”
祂瞪了他片刻,憋著一口氣折返,坐回原來的位置。
戴初蒙看向百花生,冷麪軟乎下來,問道:“你方纔要說什麼?”
百花生擺手道:“冇什麼。
”
馬車駛向遠方,朝陽從雲層中一躍而出,垂在簷下的紅綢泛著暖融融的光。
“晨光破曉,萬象更新,今日彙通閣開閣,願諸位商路順遂,財源廣進,共築商道長鳴!”
話音落時,商會會長將清酒傾入聚寶盆中,酒香被銅盆的涼氣一激漫開來,台下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階前的晨風攜著這份熱忱,吹出閣樓,從杏樹上摘了一瓣,帶走一點談笑聲,穿過長長的街道,推開半開的雕花窗扇,拂過臉頰邊的碎髮。
林笑棠攤開手掌,待花飄到手裡,猛地一合,小心翼翼地張開手。
花瓣猶新,但掛不上枝頭了。
春天就要過去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商鎮蝕影”任務,現在進行任務評估……蝕源斬斷,屍潮平息,彙津鎮重歸車馬熙攘。
暗樁雖拔,其黨猶藏市井之中。
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獎勵40點功德值。
照例送出神秘大禮包一份,請問是否要立即開啟?】
【存著吧。
】
林笑棠把手放到嘴邊,又把花瓣吹到了春光裡,踱步到梳妝檯前,照了下鏡子,食指撫過眼底的烏青,幽幽一歎。
因為不知名姐妹的往事,她昨晚冇怎麼睡好,翻來覆去想壞狗的未來。
若她不在了,祂會變成什麼樣子?
想象不出來。
養狗也是一樣的。
小狗的壽命比人類短,總是走在人前麵,這很合理。
因為小狗不會料理後事。
可是人走在小狗前麵該怎麼辦?
晨風悠長不絕,花瓣沐浴著韶光,行過多處,越過義莊的圍牆,最終輕飄飄地落到祂的肩膀上。
戴初蒙推開空屋子的門,祂緊隨其後,麵上有些慍色。
關門,站定,光塵飄揚,眼神晦暗。
祂不耐煩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戴初蒙問道:“你為什麼要修習禁術?”
祂回道:“我說了,隻是覺得有趣。
搜魂的事錯了就是錯了,我冇藉口辯白。
等師妹解毒了,我會自請懲戒。
”
戴初蒙眉頭微蹙。
他覺得雲清漓狀態不穩,怕影響其他弟子,所以才把他留了下來。
順便,也想搞清楚他為何要用禁術,是不是道心不穩要生心魔,好早作準備。
林笑棠的毒還冇解,他不想讓她為這事勞心費神,可他冇想到雲清漓是這種破罐子破摔的態度。
自認下過錯後,雲清漓出奇的坦蕩,張口閉口都是認錯,讓人心裡很不踏實。
就像罪犯認罪,卻冇悔過。
死去的楚意憐也敏而好學,愛好之一就是偷偷蒐羅各種禁術,還會和他們這些師弟分享一二。
但他僅僅止步於瞭解,如果遇到用禁術的事,他反對得比誰都積極,因為深知其危害之大。
可是雲清漓不一樣。
他學了,用了,還覺得無所謂。
戴初蒙追問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迷障了?”這是心魔的另一種說法。
祂看了他一眼,扭過頭,從喉嚨裡嗯了一聲,好像很不願意承認的樣子。
心魔。
沾上這兩個字,一切異常都變得合理了。
修士往往羞於承認滋生心魔,那感覺就像認下道德汙點一樣。
戴初蒙倒吸一口涼氣,不可思議道:“你竟然……”
他們二人曾同在問心鏡前測心性,雲清漓那時道心堅定,略勝一籌。
祂緘默不語。
戴初蒙心想,他為何會生心魔?
想著想著,思緒纏了林笑棠一身。
雲清漓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她。
林笑棠曾說要摘下天邊的月亮,如今這輪明月掉進泥潭,是被她拉下來的。
戴初蒙沉默半晌,又問:“能自己處理嗎?”
“能。
”
戴初蒙聞言也不好多說什麼,便道:“這事我會對林笑棠保密,你……要幫忙就開口。
”
祂點頭,似乎很感激,臉色緩和了一點:“多謝。
”
好容易纔回到客棧。
送信的雲嵐宗弟子正好在大堂吃飯,看到祂走進來,又說了一遍牽機忘魂散的事。
祂眉頭緊鎖,咋舌道:“去無極宗……”
豈不是要和陸應星同行?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祂回屋把自己裡外收拾了一通,又換了套乾淨的衣服,才敲響了林笑棠的門。
身體和心理都很疲憊,想枕在師妹的腿上睡一覺。
門開了。
卻不是全開。
一日未見的師妹露出半張臉,緊張地打量祂,問道:“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黑泥哥的非人感慢慢變淡,其實是因為主視角在棠妹身上,有一點濾鏡,外加祂有了一定的社會化。
但在彆人眼裡,黑泥哥的非人感還蠻重的。
第114章解毒
祂愣了下,忽而微微一笑:“我是你夫君。
”
林笑棠看看輕輕抵住門扉的手,又看回到人畜無害的笑臉,一把將門開啟了,冷哼道:“寡廉鮮恥。
”
祂又是一怔,觀察師妹的神情,才發現失憶是裝的,笑麵不改,愣是把話圓回去了:“師妹隻許自己演戲,不許師兄開玩笑?”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說道:“我看師兄那句話說得很真誠嘛。
”
祂打蛇隨棍上,應道:“那師妹認真考慮一下。
”
林笑棠詞窮。
嘖,說不過冇皮冇臉的狗。
祂凝視有些氣惱的小臉,看得戾氣冇了大半,平展手臂,左右轉了半圈,暗示道:“師兄來之前換過衣服了。
”
林笑棠一聽就知道狗葫蘆裡賣什麼藥,徑直走到榻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祂從善如流地坐下,好奇道:“師妹為何要裝失憶?”
林笑棠回道:“解毒要很長時間,我後麵還會失憶,想讓師兄習慣一下。
”
祂恍然大悟,垂下頭向師妹那邊歪,隻見眼皮的褶子加深,圓溜溜的眼睛挑起來,瞳仁是透亮的黑,像包了一層水膜,水波豐盈欲出。
煩躁的情緒被捲走,隻餘一顆平靜的心。
太奇妙了,祂不喜歡人類這種生物,卻喜歡上了一個人類。
祂說道:“師妹怎麼這麼善解人意呀?”
【雲清漓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為92。
】
許久冇聽到好感度播報,林笑棠幾乎都快忘了上90的事。
以前說不給壞狗名分,留到最後衝擊滿好感,結果冇名冇份到現在,好感度要滿了,她也不打算給了。
【係統,好感度一滿我就會死遁嗎?】
【是的,會強製安排死遁節點,不過一般不是即時的,有一定延遲。
】
【你之前說過我在這個世界的壽命隻有一年,超過一年會被天道抹殺。
隻要我在這一年內完成攻略,就一定能成功死遁,是這樣嗎?】
【是的。
】
師妹在走神。
祂把人摟進懷裡,輕柔地撚著一縷頭髮,靜靜等了會兒,輕聲問道:“師妹,想什麼呢?”
林笑棠回過神來,想了下,問道:“師兄要和我一起去無極宗嗎?”
“嗯,師兄這次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以防師妹被彆人拐走。
”
“無極宗又不是什麼妖洞魔窟。
”
“林老師——”
林笑棠聽得渾身刺撓,一把捂住狗嘴,惱羞成怒:“說好的不提這事!”
彙津鎮雖以四海商會順利召開暫告段落,餘波卻未平息。
仙門弟子聯合官府兵丁,連日清查碼頭,又揪出十餘具蝕屍,依次淨化回收,送回原處。
趙明德因“怠政瀆職,勾結妖邪”之罪,被戴允昭上奏革職,鎖拿入京問罪,其黨羽亦被清洗一空。
漕幫玄機遭官府鐵腕整頓,幾大龍頭皆下獄,殘餘勢力作鳥獸散。
新鎮守上任三把火,釋出新政,重整漕運,商鎮貿易並未被波及,繁盛依舊。
這些事發生在林笑棠離開之後。
她一無所知,隻知道馬背很顛。
在前麵禦馬的人據稱是她的師兄兼未婚夫,目若琥珀,湛然冰玉,好看得像是從天上來的人,名字也透著一股仙氣。
他說她失憶是因為中毒,要去一個叫無極宗的地方解毒,前半程騎馬,後半程禦劍。
其他人則是無極宗弟子,不重要,所以冇告訴她名字。
未婚夫的說法存疑,係統否定了。
“師妹害怕嗎?”
聲音溫溫柔柔的,聽得耳根子一癢,林笑棠感覺速度慢了些,回道:“有點。
”
“怕的話就抱緊師兄。
”
因為不受控的顛簸,林笑棠已經使了吃奶的勁抱,手臂都要勒進腰裡了。
她問:“師兄不覺得喘不上氣嗎?”
“不覺得,師妹力氣很小的。
”
“哦,”林笑棠緊緊貼到未婚夫的後背上,覺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自苦寒來的梅香,“抱緊了。
”
係統懶得噴撒謊成性的壞泥巴,按宿主的吩咐,補充基礎世界觀和人物關係。
督察放棄修正不該有的感情,讓係統自己看著辦,不再插手乾涉。
係統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笑棠,適當地隱瞞了人外的資訊,這個接受起來有點難度,知道與否也不影響日常相處。
突如其來的失憶延緩了整體行程。
多走了兩日,小分隊纔到允許禦劍飛行的無人區。
不過延遲有延遲的好處。
無極宗的主力處理完彙津鎮的事,要回宗門彙報任務,不曾想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幾人。
於是交通工具從飛劍升級為飛舟。
隻見無極宗的首席袖袍一振,流光如遊魚般躍出,迎風便長。
瞬息之間,一艘巨大的飛舟在身前展開,船首雕琢著一隻傲視前方的靈獸,雙目如炬,威風凜然,兩側篆刻的陣法符文明滅閃現。
恢宏的光梯自舷側垂下,一直延伸到地麵。
林笑棠歎爲觀止,纔對自己身在修仙界有了實感。
“師妹,我們宗門的飛舟比這個氣派多了。
”
噫,又聞到醋味了。
自從雲嵐宗首席出現,她的師兄就表現出了強烈的危機感,恨不得讓她的眼睛長到自己身上。
林笑棠看向酸溜溜的師兄,哭笑不得,用哄小狗的語氣應道:“知道了。
”
弟子們井然有序地登上飛舟,師兄妹並不著急上去,陸應星也是。
“師兄,
我們走吧。
”
“嗯。
”
祂在外側,和師妹並肩而行,陸應星起初看不到林笑棠,直到師兄妹上了光梯,他才得見一個背影。
林笑棠的記憶是斷開的。
她並不記得有酒糟饅頭的那個夜晚,曾經送出過一道食緣符,還欠了一頓飯。
陸應星覺得有團棉花團在心裡,吸著血,一直在膨脹,壓得胃很難受。
他悵然地移開目光,感覺自己好像生病了,離林笑棠越近,症狀越嚴重,可遠離也不見好,似乎落下病根了。
雖說是去解毒,但林笑棠絲毫不緊張。
她的師兄把所有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什麼也不用管,整日就是吃飯睡覺看風景,再和攻略物件膩歪一下,宛如熱戀中的鹹魚。
三日後,飛舟駛入了無極宗的山門。
兩道萬丈玉璧如天劍披開,落成天然的山門。
璧上書“無極”二字,乃磅礴劍氣刻成,雖曆經千年風霜,筆勢劍意仍利,令人不敢直視。
主峰之巔,千丈石劍碑纏繞雷霆,引動風雷之聲。
飛瀑流泉尚未落地,便被細碎劍氣斬作靈霧,複歸周天。
此處與其說像仙家洞府,倒不如說是一柄懸於天地間的出鞘之劍,鋒芒畢露。
這裡的“鋒芒”,指的是真鋒芒。
無極宗內,劍意無處不在。
如若未持身份令牌,修為過低的修士很難自如行動。
林笑棠看看十指相扣的手,狐疑道:“師兄,我們要一直牽著手嗎?”
“當然啦,師妹用不了靈力,和凡人無異。
”
“吃飯呢?”
“一隻手也可以吃。
”
“睡覺?”
“牽著手也可以睡。
”
“那……洗澡?”
“師兄可以幫你——”
“住口!”
眼看著小臉漲紅,祂撲哧一下笑出來,說了實話:“師兄分了一縷神識給你,能隨時護你周全。
”
林笑棠無語,瞪了祂一眼,甩手冇甩掉,正要聲討,卻見祂垂下頭,說了一句耳語。
“師兄隻是想牽牽你的手。
”
“哼。
”
無極宗早有安排,林笑棠的進宗過程十分順滑,很快見到主治醫修,體驗了一把修仙界的問診,在那座峰住了下來。
冇多久,淩虛真人采到九葉芝,火急火燎地趕到無極宗,看到小徒弟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自己,忍不住鼻子一酸。
林笑棠很快熟悉了這個和藹的小老頭,待他像親姥爺一樣。
姥爺知道她生病時也會急得嘴上起燎泡。
九葉芝的藥力化入體內,漫長的治療由此開始。
由於觸及神魂,林笑棠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記憶時常出現小範圍的混亂,認人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祂不厭其煩地介紹一遍又一遍,說自己是師兄,唯一的師兄,和師妹天下第一親。
如果淩虛真人不在,祂會把人撈進懷裡,踐行“親”是怎麼個“親”,把本就迷糊的人弄得更加糊塗,然後一邊用本體舔舐裸露的肌膚,一邊問,師妹知道該怎麼親了嗎。
如果不會,那就再教一遍。
師妹會拒絕,但從不抗拒。
親吻的時候,雖然不太熟悉,但會笨拙地給予信任,在唇舌之間。
這種天然的信任不是後天形成的,師妹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祂。
愛他物如愛己身,怎能不為之著迷?
在混沌的治療期中,祂的好感度悄然攀升到96,牽機忘魂散的毒性也漸漸穩定下來。
林笑棠的記憶維持在一個新開端的延續,毒性消解之後就能徹底恢複正常。
頻繁失憶的問題解決了,她不再需要人相陪。
這日,淩虛真人單獨約祂談話,說的是懲戒的事。
淩虛真人是個護短的人。
祂交代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誠懇地認了錯,說願意任何處罰,但希望不要公開,因為不想讓師妹知道。
淩虛真人聽說後大發雷霆,把祂罵得狗血淋頭。
來無極宗的頭幾天,他每夜讓祂到自己麵前反省,念著小徒弟要人照顧,又是在彆的宗門,這纔沒動用私刑懲戒。
淩虛真人沉沉歎了口氣,背手而立,問道:“你不想讓小棠兒知道是嗎?”
祂低著頭,說道:“是。
”
“那現在就隨我回宗門領罰。
”
“可師妹還冇解完毒。
”
“小棠兒現在不會失憶了,自己能照顧自己,身邊也一直有人。
”
“彆人照顧師妹,我不放心。
”
“懲戒肯定要扒一層皮。
等小棠兒好了一起回去,你躺床上養傷怎麼和她解釋?”
“……”
“依為師看,現在回去正合適。
小棠兒這邊還要大半個月,這半個月你養養傷,到時候至少能站起來。
你好好考慮一下。
”
“……好,我回去。
”——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是死遁倒計時環節。
第115章受刑
師兄和師父回宗門了。
身邊一下空了,林笑棠有些冇精打采,在洞府各處蹭了下,懶洋洋地躺回被窩。
師兄說,想他的話就寫封信,不用寄出去,等他過來接她時再看。
林笑棠覺得自己真冇出息,人剛走就開始想了,但她纔不要寫信,麻煩。
她打了個哈欠,看到敞亮的內室,目光遊移到桌椅,一點微弱的印象復甦了。
昨晚,好像有人坐在那裡。
順著這根藤,又摸到了一顆瓜。
林笑棠摸了摸手腕內側,懷疑自己做了個冇記住的夢。
夢裡有蛇一樣的東西爬到身上,但不是冰冷的觸感,冇有鱗片,很光滑,溫度比她的體溫高。
夢裡能感受到溫度嗎?那到底是一個什麼夢?
林笑棠實在記不起來,又把下毒的魔族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總覺得自己得了老年癡呆,記性奇差。
【係統。
】
【備忘錄已上線,請宿主大人吩咐。
】
【我昨晚做冇做夢?】
【這個涉及宿主**,我們不會檢測這個方麵。
】
【好吧,我總覺得我夢見被什麼東西爬了……】
係統無言,心想,這可不是夢。
黑泥坐了一夜,天亮才爬窗走了。
中毒後的狀態不穩定,林笑棠除了宅家就是去回春堂解毒,連所在的素問峰都人生地不熟,更彆說是無極宗的其他地方。
做伴的人走了,她心裡難免空落落的,埋怨內室空曠,讓人徒增寂寞,便爬起來去到院落曬太陽。
耳邊好歹有鳥鳴風聲,冇那麼靜。
林笑棠一邊和係統閒聊,一邊慢悠悠地搖晃躺椅,想起某個午後的事。
昏睡醒來,走到院子裡,瞅見師兄在樹下看書,腿長得躺椅放不下,是支在地上的。
無聲的注視並未成為偷看。
師兄第一時間就發現她了,她徑直走了過去。
“師兄在看什麼書?”
“介紹魂毒的書。
”
“是我中的毒嗎?”
“嗯。
師妹也想看?”
“有點好奇。
”
說完,隻見師兄向旁邊挪了挪,讓出空位,顯而易見的邀請。
師父不在,他們總是黏在一起,似乎是不對的,但又稀鬆平常。
她坐到躺椅上,被師兄攬進懷裡,翻了一頁,暈字,把書還了回去,實誠道:“看不懂。
”
師兄笑道:“等師兄學完了講給你聽。
”
說完就被親了下臉,蜻蜓點水的一下,習以為常。
那天的陽光和今天一樣好,隻是躺椅很寬敞,還要自己晃。
搖椅猛地靜止停住,林笑棠嘖了一聲。
他到底給她下什麼**藥了?
突然,門口的玉磬響了,到仙鶴送飯的時辰了。
林笑棠目前不大會呼叫靈力,傳音是用的最熟練的,說道:“聽到了。
”
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去取,卻見立在門前的不是仙鶴,而是一個穿著宗門服的少女,不麵生,是素聞峰的內門弟子。
林笑棠見少女手裡提著食盒,奇怪道:“邱雪心,怎麼是你來送飯,仙鶴病了嗎?”
“冇病,”邱雪心舉起食盒,笑嘻嘻道,“我是來陪你吃飯的。
”
林笑棠摸不著頭腦,詫異道:“陪我?”
儘管十次去能遇到九次,但她和邱雪心的交情僅限於點頭打招呼,好端端的怎麼會找她吃飯?
邱雪心眼角一直帶笑,雀躍道:“是呀,你師兄冇和你說嗎?他怕你一個人待在這兒無聊,私下找過我師尊,讓我有空過來陪陪你。
師尊直接給我批了假,嘿嘿。
我早上賴了會兒床,所以飯點纔來。
”
剛決定不想,又從旁人嘴裡聽到了,林笑棠不禁感歎師兄的麵麵俱到。
邱雪心見林笑棠不說話,似有心事,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不喜歡被人打擾?不喜歡就直說,彆藏在心裡。
”
林笑棠燦然一笑,拐過她的臂彎,解釋道:“怎麼會呢?我都快無聊死了,巴不得有人陪,隻是冇想到師兄會去找你師尊。
”
“雲師兄對你真是好得冇話說。
唉,我什麼時候纔能有這麼體貼的師兄啊。
”
“你上麵不是有六個師兄嗎?他們就你一個師妹,還不把你寵上天?”
“纔不會呢,他們淨會捉弄人,一個好貨都挑不出來。
”
……
有師兄做話引子,兩人很快熟悉起來,吃過一頓飯後就情同姐妹了。
無極宗陰盛陽衰,邱雪心上有師兄,下有師弟,連師尊師伯都是男的,難得能和香香軟軟的女孩一塊玩,沉寂已久的少女心又活躍起來。
她翌日把林笑棠帶回自己的居所,翻出衣櫃裡的小裙子,讓她參考著搭配,發現自己缺配飾,便道:“等你再好一些,我們就下山逛集市吧。
你給我挑點首飾。
”
“好呀。
”林笑棠將幾根珠釵歸了下類,對照衣裙,合計起送邱雪心的首飾。
師兄臨走前留了很多銀兩,她想他料到她會下山。
不知道師兄走到哪兒了,是不是已經到宗門了?
數日後,雲嵐宗後山,禁地的最深處,無間寒潭。
此地寸草不生,終年繚繞乳白霧氣,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陰寒中瀰漫著寂滅之意。
寒氣源於一潭漆黑如墨的水,表麵不見絲毫波瀾,猶如一麵鑲嵌在怪石之中的鏡子。
此刻,潭邊空地上,三道身影默然矗立。
玄霄真人和淩虛真人站在稍遠的地方。
前者神情肅穆,後者麵上雖平靜,負在身後的手卻微微蜷著。
戒律堂長老雷正立在祂背後。
其人麵容清臒,顴骨高聳,臉上皺紋深刻,每一道都似蘊著宗門鐵律。
他手持一根暗紫長鞭,其上天然形成無數細密倒刺,隱隱有雷光流轉。
這便是令弟子們聞風喪膽的“打神鞭”。
而祂卻跪在地上,僅著一身單薄的白色罪衣,眼眸低垂,眼裡倒映著死寂的潭水。
“時辰已到,”雷正聲音低沉沙啞,每個音節都如鐵珠墜地,“褪衣。
”
祂依言解開繫帶,罪衣滑落,嘴唇微微抿緊。
“啪——!”
冇有征兆,第一鞭落了下來,落在寬闊的背脊上。
落下的瞬間,那些暗紫符文驟然亮起,倒刺深深嵌入皮肉,放出細微的紫色電蛇。
那些電蛇在血肉中鑽噬啃咬,扯開一道焦黑傷痕,鮮血淋漓。
打神鞭,痛在肉身,鞭笞神魂。
對尋常弟子而言,這是足以讓人眼前易黑的酷刑。
但對更為敏。
感的祂而言,痛覺被放大了數倍。
皮開肉綻的那一刹那,祂感覺自己的神經被撕碎了,散成無數細針,以落點為中心炸開,順著每一根血脈,每一條經絡,瘋狂竄向四肢百骸,再從天靈蓋衝出。
視野雪白,耳邊嗡鳴一片,世界被疼痛毀滅了。
祂身體猛地一僵,額角青筋暴起,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
三魂七魄被這一鞭子抽散,無數幻象在識海中炸開,擁著劇烈而純粹的痛覺,洶湧地衝擊理智。
瀕臨崩潰的理智抓住了其中一片幻象,像抓救命稻草一般,草的那端是白皙的手,腕上蕩著一隻海棠銀鐲。
“師兄,你要快點回來陪我,我一個人會寂寞的。
”
師妹、師妹……
舌尖含著這兩個字,影子緊繃得不能再緊,竭力遏製住反擊的本能。
雷正問道:“雲清漓,你可知錯?”
祂硬生生將後續的痛呼嚥了下去,顫聲道:“……弟子知錯。
”
雷正麵無表情,手臂穩健地抬起、垂落,冇有絲毫遲疑。
“啪!”第二鞭接踵而至,與第一鞭交叉,形成一個猙獰的血色十字。
雷正:“錯在何處?”
祂咬牙道:“錯在……違逆門規,修習禁術。
”
“啪!”第三鞭力道更沉,幾乎見骨。
雷正:“僅此而已?”
祂呼吸抖顫,冷汗混著血水滴落:“……動用禁術,手段殘酷……有違……有違……仁和之道。
”
“啪!啪!啪!”接連三鞭,將後背抽得血肉模糊。
雷正:“心中可有不甘?可覺不公?”
祂低下頭,聲音喑啞:“不敢……宗門律法……公正無私……弟子、弟子……心服口服。
”
淩虛真人不忍地閉上眼,袖中雙拳緊握。
雷正:“此刑罰你逾越底線!力量可為刃,亦可為魔障!你,可明白?”
祂深深垂下頭,雙手握拳,指甲深陷掌心,回道:“弟子明白……力量無善惡,但手段有……弟子……銘記於心。
”
鞭刑繼續。
一鞭接著一鞭,精準落在不同的位置,肩胛、背心、腰眼……鞭痕縱橫交錯,很快便佈滿整個後背。
祂得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挺拔的身軀早就佝僂起來,汗水如溪流般從鬢角、額間滾落,冒著白色熱氣……
第二十五鞭落下,正抽在先前的一道舊傷上,那塊血肉炸開一小團血霧。
祂悶哼一聲,向前撲去,兩手死死撐住地麵,整條手臂都在劇烈顫抖,勉強支住上半身,搖晃著跪了回去。
雷正動作微微一頓,掃了一眼淩虛真人。
隻見淩虛真人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眼底似有波瀾湧動,但終究冇有開口。
雷正再次舉起了打神鞭。
最後五鞭,彷彿格外漫長。
鞭子破空的聲音、皮肉撕裂的聲音,以及從喉嚨深處溢位的低吼,層層疊疊,顯得寒潭愈發寂靜。
冇人知道,每一鞭下去,人皮之下的怪物都會殺念橫生,反覆和本能做著抗爭。
赤色無窮無儘,理智的世界不斷塌縮,可視野中央始終垂著一根銀線,纖細無比,彷彿會被風剪斷,卻是祂唯一依憑之物。
師妹、師妹、師妹、師妹、師妹、師妹……
師妹啊——
第116章入夢
三十鞭打完,後背已然冇一塊好肉。
鮮血浸透下半身,在身下凝聚成一灘粘稠的暗紅。
祂伏在地上,窒息似的喘息著,全身不受控製地痙攣,黯淡的眼睛死死盯著腕上的銀鐲,寄托著和生命同等重量的念想。
“鞭刑畢,”雷正的聲音依舊乾澀,“入潭思過,六個時辰。
”
千裡之外,林笑棠正提筆寫信,其實並冇想好寫什麼,但是相思越積越多,要用筆墨消耗一些。
剛寫下“師兄”二字,心口忽然無端一陣劇痛,她呼吸一滯,筆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來得勤,洞府禁製形同擺設,邱雪心徑直走到門口,知道好友這時必定醒著,輕車熟路地推開門,喊道:“林笑棠,猜我給你帶——”
卻見好友坐在桌邊,佝僂著腰,手捂心口,眉頭微蹙,麵色蒼白如紙。
邱雪心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蒐羅來的糕點撂到桌麵上,執起搭在桌沿的手號脈,發現林笑棠的身體並無異樣,不由得心急如焚,問道:“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林笑棠使勁用掌心抵著心口,感覺心好像在被誰揉捏著,回道:“我的心突然好難受。
”
邱雪心急得團團轉,回想牽機亡魂散的解毒流程,奇怪道:“這毒不攻心脈,解毒也冇有副作用……心臟怎麼會不舒服呢?”
她身上冇帶針對心絞痛的丹藥,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握住林笑棠的手替她疏通經脈。
從醫理來看,某處疼意味著經脈滯澀。
過了會兒,冇由來的心痛居然真的減輕了。
林笑棠一點點緩過來,喘順了氣,臉色也不再那麼難看了。
邱雪心仍放心不下,非要讓她找長老們問診一番。
林笑棠拗不過她,便去回春堂跑了一趟。
長老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能配一些護心的丹藥,叮囑她回去好生休養。
遊玩計劃泡湯,和邱雪心道彆後,洞府裡又隻剩林笑棠一個人了。
她回想著心絞痛的滋味,感覺莫名其妙的,開啟食盒一看,裡麵是一些精緻的小點心。
邱雪心大概想開茶話會來著。
林笑棠歎了口氣,生出放姐妹鴿子的愧疚感,冇品嚐的興趣,把蓋
子合上。
一挪眼,散亂的信紙映入眼簾,寫信的興致也攪冇了。
林笑棠繞到那邊收拾筆硯,把信紙攏到一起,看到被墨汁毀掉的“師兄”,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就像一腳踩空,心莫名的不踏實。
師兄會不會……
她問道:【係統,師兄目前是安全的嗎?】
係統模糊道:【祂在宗門裡,和淩虛真人在一起。
】
林笑棠如釋重負。
既然師父也在身邊,那師兄肯定平安無事。
呸呸呸,方纔想的不作數。
係統默默擦了一把汗,然後敲起了電子木魚。
宿主的毒還冇徹底解開,醫囑說要避免情緒過激,就算知道祂在寒潭裡關禁閉也無濟於事。
阿彌陀佛,善意的謊言,善意的謊言……
林笑棠心絞痛發作時,祂正掙紮著爬起來,撐起殘破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向漆黑的寒潭挪去,任由潭水冇過胸口。
那身爛肉一泡進寒潭,極寒如億萬根冰針刺穿傷口,蠻橫地鑽入體內,直刺骨髓深處。
銘刻在潭底岩石上的符文被啟用,三條鎖鏈從水中竄出,接連纏上腰腹和腳踝,伴隨著細微的扣合聲,周身澎湃的靈力被徹底封禁。
此刻的祂,與一個未曾修煉的凡人無異,隻能硬抗刺骨的寒氣,還要分神壓製反抗的本能。
後背的鞭傷原本灼痛無比,遇到寒氣,卻不單單是撕裂的痛。
一瞬間就如數把銼刀貫穿,寒氣同打神鞭之力交織在一起,刺破翻卷的皮肉,幾乎要挑斷敏感的神經。
祂悶哼一聲,軟綿綿地向前撲倒,身體重量全靠腰間的鎖鏈維繫。
一口氣吊在那兒,嘴唇早已被咬爛,滿嘴是血,魔怔似的默唸師妹,愛散發出濃鬱的血氣,令人心悸不已。
林笑棠手摁在胸口上,感受著自己的心跳,還是不太舒服。
那感覺類似心慌,有點堵,擰巴的不適。
不知不覺,又想到遠在雲嵐宗的師兄。
她想見師兄,現在、立刻、馬上。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兩宗相隔甚遠,連傳信都不能一日達。
林笑棠開啟商城,仔仔細細地看下來,冇找到千裡傳送之類的道具。
她遺憾地歎了口氣,正要關閉介麵,突然想起那個冇拆的禮盒。
據說禮盒裡的東西是當下最需要的,而且一定有助於攻略,也就是變相與師兄有關。
思索片刻,林笑棠選擇開啟禮盒。
【嘭!鏘鏘——恭喜宿主抽中“千裡相思魂夢牽”一次性體驗卡,已自動使用,快去體驗一番吧。
】
話音剛落,林笑棠就感覺睏意像潮水一般湧來,眼皮止不住打架。
她像小雞啄米似的點了兩下頭,趴下身子,頭才碰到胳膊,兩眼一黑,落進了源自黑水潭的夢境。
渙散的意識慢慢凝聚,林笑棠最先感受到了夢的質感。
是的,質感,因為視覺很難描述,隻有單調的黑暗。
這黑暗不屬於虛無,擁有重量和脈搏,像一片活著的黑泥沼,粘膩、冰冷、緩慢蠕動著,散發出濃重的血氣,就像痛苦本身的味道。
林笑棠看不到血,可腳下的大地卻是溫熱而濕潤的,纔起來有凹陷和粘連的感覺,如同在裸露的創麵上行走。
遠處,無數暗紅搏動、抽出,就像血管或根係,每動一下,整個夢境隨之震顫,哀鳴悄無聲息。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苦痛之域。
林笑棠冇由來地冒出這個想法,向令人窒息的中央進發,那裡似乎有一個引力點。
無論是黑暗的流動,抑或是痛苦的震顫,都像江河入海一般彙入那裡。
不斷深入,能聽到宛如誦唸經文的低喃聲,起初並不能聽清,漸漸地,破碎的咬字變得清晰——
“師妹……師妹……”
微弱如風中殘燭,帶著萬萬千千的執念,似乎化成細絲,一根一根地向她身上纏,明明細得像蛛絲,但纏了太多太多,壓得步履沉重。
林笑棠逆著粘稠的黑暗,向核心跋涉,周圍的景象變得扭曲起來。
暗紅光脈在此地彙聚、纏繞,最終編織成一個巨大的黑色繭房,崩毀,然後重生,如此迴圈往複。
聲音,便是從那裡麵傳出的。
林笑棠駐足在繭房前,視覺被黑色壓迫著,她渺小得像一粒米,可一點害怕的感覺也冇有。
她輕聲喚道:
“師兄。
”
一瞬間,萬籟俱寂。
所有蠕動的黑暗,所有搏動的光脈,所有粘稠的聲響,全部凝固。
巨大的黑繭從頂部開始融化,退潮似的,黑暗剝落下來。
暴露在其中的,並非她熟悉的溫柔師兄,而是一團不斷翻滾的黑暗,像最原始的黑暗。
它冇有固定形態,隻是在翻滾中偶爾浮現出類似眼睛或口腔的漩渦,然後轉瞬即逝。
過了會兒,如同被無形畫筆勾勒出來,一個眼熟的人形輪廓緩慢凝縮。
祂微微抬頭,臉上冇有任何屬於“人”的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崩壞的渴望,儘數灌注給注視著自己的人類。
“師妹……”
聲帶被劇痛磨損得沙啞,隻能發出氣音,然而咬字很莊重,所以異常清晰。
見師妹,要用雲清漓的樣子。
這麼想著,人形清晰起來,塑成光風霽月的仙君。
祂俯身抱住執唸的幻象,夢境開始劇烈地震盪,黑暗向核心奔湧而去。
世界在傾覆,愛與痛在此刻融為一體,就像天和地如合掌般閉合,林笑棠是唯一被賜福者。
她問:“師兄,你最近過得好嗎?”
綿軟的手輕輕摩挲後背,一點也不疼了。
【雲清漓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為98。
】
祂回:“好。
就是有點想師妹。
師妹想我嗎?”
“不想。
”
“一點都不想嗎?”
“……就一點點。
”
祂輕笑一聲,應道:“師兄會儘快回去的。
”
說完,隻覺得懷抱一鬆,腦袋被扣得更低了些,兩瓣柔軟覆上嘴唇,將思念封存其中。
夢境崩塌,虛無的狂潮翻湧起伏,意識猛地被丟擲,墜入漆黑的潭水中。
虛幻的餘溫迅速褪去,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耳邊迴盪。
潭水依舊冰冷刺骨,但祂會忍下來,早日結束懲戒。
師妹想祂了,祂要快點趕回無極宗。
從古怪的夢境醒來後,林笑棠再也冇犯過心悸,也冇弄懂那個夢的深意。
師兄和師父報過一次平安,說那邊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掛念。
她就繼續過著糊塗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下山這一日。
兩個女孩吃吃吃,買買買,一晃神到了傍晚,仍冇有回宗門的打算。
今日似乎有什麼小慶典,晚些時候能看到煙花,天色漸晚,遊玩的人反倒多了。
晚霞恬靜,雲壓得很低,幾乎觸到市街的屋頂,探頭打量各式各樣的彩燈。
街角支著簡陋的篷子,其下罩著幾張木桌,幾乎坐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糖水的甜香。
林笑棠和邱雪心坐在靠裡的位置,各點了一杯杏仁茶,討論著方纔看到的趣事,忽聞清朗的談笑聲由遠及近。
“老闆,來四碗枇杷糖水。
”
“再來一份酒釀圓子。
”
後者的聲音有點耳熟,林笑棠轉頭看去,發現是同行過的首席,穿著便服,他也注意到她,目光略帶訝然。
他身後跟著三個師弟,個個風姿挺拔,把糖水鋪襯得侷促起來。
“好像坐滿了……哪兒還有空位?”
“要不去問問那兩個姑娘,看能不能拚個桌?”
“師兄,你覺得呢?……師兄?”
陸應星如夢初醒,看到對麵的姑娘換了位置,坐到林笑棠那一側。
林笑棠對他招了招手。
一人詫異道:“那姑娘是我們宗門的?怎麼冇見過?”
陸應星向裡走去,回道:“她叫林笑棠,是雲嵐宗的弟子。
”
“師兄你認識?”
“見過幾麵。
”
三人一聽,以為陸應星和林笑棠不熟,就冇再搭這個話茬,結伴走了過去。
邱雪心和他們不熟,點頭打了個招呼。
陸應星在林笑棠對麵坐下,隻是簡單問候了幾句。
兩撥人各說各的,互不打擾。
少年們談論著搶占觀賞煙花的最佳地點,風捲殘雲地解決掉糖水,急著要去彆的地方遊玩。
陸應星付了這一桌的糖水錢,對兩個女孩道:“祝你們玩得開心。
”
一行人走遠後,邱雪心收回目光,拿胳膊肘捅了下林笑棠,自豪道:“我們宗門的首席也不差吧?”
林笑棠見她忽然充滿了宗門榮譽感,無奈地笑了笑,附和道:“不錯,出手闊綽。
”
她把腿伸直,不料踢到一個物件,彎腰垂頭去看,驚得瞪大了眼睛。
陸應星冇拿佩劍!
第117章煙火
街道熙攘,四個少年緩緩而行,三個師弟簇擁著沉默的師兄,配合著拖遝的步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顯然,他們都察覺到了,陸應星心思不在遊玩上,至於飄到哪兒去了,誰也不清楚。
糖水好喝,街市熱鬨,怎麼會有煩心事呢?
陸應星心不在焉。
洄天劍冇帶,他知道,卻是故意為之的。
前麵就到石拱橋了,若上橋時還冇人送劍,他就折返回去取。
若有人來送劍呢?
陸應星不知道,但他不希望是邱雪心來。
明明不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石拱橋就在眼前,快走幾步就上去了。
然而陸應星磨磨蹭蹭,東張西望,簡直走得比蝸牛還慢,不自覺地逃避上橋。
上橋,就好像一錘定音,從腳下到石階的這段路上充滿無限可能,但走上去了就隻能回頭了。
回頭,他不想回頭。
陸應星駐足在石階前,感覺雙腳猶係千斤墜,怎麼也抬不起來。
一師弟忍不住問道:“師兄,你怎麼了?”
“是不是有東西忘帶了?”
“哎,師兄你劍呢?”
陸應星攥緊拳頭,正要出聲作答,一口氣剛提上來,就聽清脆的聲音,隔著重重人海,撞入耳畔,恰似金風玉露一相逢:
“等一下——”
一雙眼驟然亮起,光彩更甚於滿街的花燈。
陸應星急不可耐地轉過身,目光便精準地落到某處。
林笑棠正穿過攢動的人潮向他奔來,跑得很急,鬢髮垂下幾縷,髮帶曳出一條蒼翠,臉頰被燈光貼上細碎的金。
人影幢幢,皆成虛幻背景。
十裡燈火,不及其眸中一點亮色。
林笑棠握著洄天劍,闖過鼎沸人聲,攜著微涼的夜風,來到了他的麵前。
陸應星隻覺得心口被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輕輕撞了下,不重,卻帶起了令神魂微顫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淹冇了所有的感知。
他看著她,忘記了動作,忘記了言語,就隻是靜靜看著。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洄天劍遞來時,那一聲帶著些許喘息,卻無比清晰的——
“陸道友,你的劍。
”
冇上橋,所以回不了頭了。
陸應星燦然一笑,像丟下沉重的包袱,透著輕鬆的愜意。
他不想再欺騙自己了,終於鼓起勇氣坦然麵對,這些時日參透的病根。
他陸應星,就是喜歡林笑棠,從見到她的第一眼時就心動不已,無論是否能得到迴應,這份喜歡也不會改變分毫。
陸應星接過洄天劍,問道:“我想和林道友同行,可以嗎?”
征詢邱雪心的意見後,兩撥人合併出行,不過依舊是涇渭分明的兩撥。
林笑棠和陸應星單開一隊,邱雪心成了被少年們簇擁的中心人物,懷抱雙臂行走,像被護衛環繞的大小姐。
結合陸應星吃完糖水的種種異常,少年人的八卦魂熊熊燃燒,向邱雪心套問林笑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邱雪心其實也不清楚二人的淵源。
她起初與林笑棠寸步不離,發現她和陸應星交談甚歡,又聽自家首席提起往事,自覺礙事,才讓出了身邊的位置。
不過若是林笑棠不自在,可以隨時叫她離開。
她一直跟在轉過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陸應星解釋過忽冷忽熱的原因。
他一開始冇敢邀約,是因為林笑棠失憶了對他不熟悉,怕影響遊玩的興致,並一再表示,若影響心情,可以拒絕他的不情之請。
就衝這份體貼勁,邱雪心也要為自家首席哐哐舉大旗。
陸應星曾多次向回春堂詢問過林笑棠的近況,以朋友的名義。
她撞見過兩次,曾問過陸應星為何不去探望,他回的是林笑棠不記得他。
如今想來,那神情原是落寞。
邱雪心腦補著二人之間的愛恨糾葛,不經意又想起了一個人:雲清漓看師妹看得這麼緊,不知道會不會阻撓首席的情路?
幾步之外,林笑棠被陸應星講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感覺他真是個有趣的人,透著金毛一般的赤誠,天真無邪。
她冇想過他們從前共同經曆過那麼多事,瞭解完陸應星的顧慮,暗中納悶師兄為何一字不提,說道:“雖然我失憶了,但重新認識也不難,你應該早點和我說這些的。
”
陸應星羞赧道:“我那時候……有些事冇想通,作繭自縛了。
”
林笑棠好奇道:“什麼事冇想通?”
陸應星搖頭,笑了笑:“不重要了。
你想去哪裡看煙火?”
林笑棠回道:“不知道。
我和雪心主打隨緣,本來也不是為了煙火下山的。
”
陸應星問道:“那你想看一場真正的煙火麼?”
林笑棠不假思索,說道:“當然想啦,去哪兒看?”
陸應星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隻示意她跟上。
兩人來到一座高樓之下。
遊人如織,摩肩接踵,仰首但見人影綽綽,笑語喧闐隨風飄落。
人人翹首,皆盼登臨決定,共攬那天上繁華。
陸應星卻另辟蹊徑,帶林笑棠繞到樓後陰影處。
此處人跡罕至,夜風獵獵,燈也暗淡無光。
他問:“林道友會用靈力了嗎?”
“不會。
”
“失禮了。
”
下一刻,一股溫和的力量攬住腰身。
林笑棠還未反應,隻覺腳下倏然一空,餘光中的景象急速下墜,又飛速拉昇。
呼嘯的風隻有聲音,周身被一層無形的靈光籠罩,隔絕了劇烈的氣流。
她小小地驚叫一聲,下意識閉上眼,抓緊自己的衣袖。
不過瞬息,雙腳再次踏實。
失重感消失了,周圍空曠而寂靜,彷彿置身雲端。
林笑棠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最高處的飛簷上。
萬家燈火渺小如螢火,江河蜿蜒成一條閃爍的絲帶,整座城池在腳下鋪展。
塵世的喧囂在此處徹底絕跡,唯有冷清浩蕩的天風貫穿而過,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一隻大手穩穩扶住手臂,為她定住身形。
陸應星輕聲道:“看那邊。
”
“咻——!”
熾烈的流光從極遠處的江麵沖天而起,撕裂寶藍色的夜幕,攀升到力竭的。
“嘭!”
巨大的金色花朵轟然綻放,夜空觸手可及。
光芒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每一縷光焰迸濺、燃燒、墜落的軌跡,照亮了愣怔的神情
緊接著,流光一束束升起,更多的色彩炸開了,漫天光彩將雲層染成瑰麗的錦緞。
一場盛大無比的幻滅演出,就在平行,甚至略低於視線的地方上演。
變幻的光彩在林笑棠眼中明明滅滅。
她出神地看著煙花,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在極致的絢爛下,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可她好想和師兄分享這一切。
她遺憾地想,要是這個世界有手機就好了。
煙花輪番升空,周遭卻彷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靜謐。
每一次爆裂的巨響,都像是一次無聲的心跳,情愫無聲地流淌開。
陸應星的目光未曾停留在凡俗的美景上,而是在看著林笑棠,目不轉睛。
微風揚起幾縷髮絲,掠過白皙的頸側,心尖最柔軟處好似被搔颳了一下。
這漫天煙火,不及身邊人萬分之一的奪目。
一抹殷紅的光炸開,將林笑棠籠罩在一片溫柔的紅暈裡。
她恰好轉眼看他,嫣然一笑,顧盼生輝。
煙火易冷,遠處暗淡下去,零星的流光湮冇在夜色中,陸應星的眼睛卻亮得不可思議。
他凝視著被煙火餘光照亮的側影,在胸中掀騰翻覆的衝動,終於衝破喉嚨,湧上了舌尖。
“林道友。
”
林笑棠聞聲轉過頭,本來還沉浸在欣賞煙火的愉悅中,和陸應星的四目相對,嘴角的淺笑驀然凝住了。
那雙眼裡隻剩下一種比煙花更灼熱的真摯,就差把一顆真心剖出來了。
陸應星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我喜歡你,不是道友之間的喜歡,而是想結成道侶的那種喜歡。
”
他滿心歡喜地看著林笑棠,不願錯過那張臉上的任何細微變化,期待看到一絲瞭然,一抹羞怯,甚至,半分歡喜。
然而這些都冇出現。
隻有錯愕。
方纔還盛著華彩的眼睛,被眼簾遮掩,看向了彆處。
刹那間,在胸腔裡燃燒的火焰,被冷水澆滅了,餘燼灰白,隻餘刺痛。
高處的風原本是清涼的,此刻卻帶著徹骨的寒意,穿透衣衫,直浸肺腑。
“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是雲兄嗎?”
“是。
”
沉默蔓延,比煙花寂滅後更讓人心慌。
林笑棠微微垂下頭,攥緊衣袖,無措地抿了抿嘴,不知該怎麼收場。
陸應星的手還在扶著她,他自己也許都冇意識到,在被拒絕的瞬間,那隻手突然抓得很緊。
不知不覺,意識突然變得混沌,就像有根弦繃斷了一樣。
林笑棠眼神一直,怔怔地盯著空中某個虛無的點,再眨眼時,眼底一片空白。
黑亮的眼睛挑起,順著抓胳膊的手,一寸寸向上移,看到血色儘褪的臉。
一個陌生男子。
林笑棠茫然道:“你是誰?”
良久,男子揚起笑臉,看起來有些苦相,回道:“我叫陸應星,來自無極宗,是你的朋友。
”
做不成道侶,做道友也好,也可以地久天長。
第118章不期
“林笑棠,你真的不記得那晚發生過什麼嗎?”
“真的,我連怎麼下山都冇印象了。
”
“好傷心,你竟然冇把我們第一次下山放心上,那可是第、一、次——”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最後一次,我們以後還會下許許多多次山。
再說我不是還記得你嗎?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
”
邱雪心看到黑溜溜的眼睛撲閃了幾下,頓時一點脾氣也冇了,麵頰微微泛紅,移開目光,冷哼道:“貧嘴。
”
林笑棠雙手交叉搭在下巴上,笑吟吟道:“我這叫實話實說。
”
從山下回來的第二日,牽機亡魂散的餘毒除淨,林笑棠恢複了正常。
和前幾次毒發不太一樣,她記得一點在穩定期發生的事,比如冇羞冇臊的親吻,道具生效後做的夢,和邱雪心玩樂的日常,但對下山之行印象全無。
據說那晚陸應星帶她登高看煙花來著,估計視野極佳,可惜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過了會兒,邱雪心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師父說不著急,等師兄忙完了過來接我,”林笑棠放下手,問道,“現在就捨不得了?”
邱雪心反駁道:“纔不是,我隻是想知道假期還剩幾天。
”
“哦~那我也可以立即出發,讓你擺脫假期過長的煩惱。
”
“哪有這種煩惱!”
……
淩虛真人在信中說要等十天半個月。
林笑棠和邱雪心列了個遊玩清單,隔天就去山下晃盪了一日,這晚冇有煙火盛會,日落便歸。
天像浸了油的紙,霞光淡淡,將山映成深寶藍色,山勢分明地顯現出來。
走到山裡時,晚霞迸出由紅、黃、金混雜的絢麗,光在葉片之間濺躍,燦爛輝煌。
林笑棠被某片葉子晃了下,微微眯了下眼,心想,這樣好的天氣,合該發生一些美好的事。
踏著小徑回到居所,餘暉溫柔似水,雲靄流過屋簷,為小院裡的梨樹勾上一層暖融融的邊。
林笑棠推開虛掩的院門,一抬眼,目光驟然凝住。
梨樹下,一襲藍白衣衫,正仰頭望著最濃烈的一抹霞光,流雲般的寬袖在晚風中輕揚,幾片皎白花瓣簌簌落在肩頭,又被風拂去,送到她的腳下。
林笑棠下意識地放輕呼吸,驚喜的暖流從心中淌過,像上漲的潮水,一發不可收拾。
在這片霞光中,美好的事發生了。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祂轉過身來,夕陽掉進那雙笑眼,亮閃閃的,一如晃眼的金葉子,滿園暮色黯淡。
“師妹。
”
嗓音裡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卻比傍晚的風更輕柔。
林笑棠撲進敞開的懷抱,和香氣裝了個滿懷。
壞狗來之前肯定梳洗過一番。
她環上祂的腰身,收緊手臂,隨後一鬆,問道:“師兄怎麼瘦了?”
祂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閃過一抹痛苦之色,一邊撫摸師妹的後背,一邊嗅著它的氣息,故作輕鬆道:“師兄太想師妹了,想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
林笑棠聽得有些耳熱,臉慢慢紅了起來,嘟囔道:“有那麼想嗎?”
祂堅定道:“有。
”手指撥弄珠釵的流蘇,又問:“師妹想我嗎?”
“不想。
”
祂鬆開心口不一的師妹,單手環腰,堵住身後的退路,然後俯下身,親了下臉頰,慢條斯理地,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覺,嘴唇印在唇角上,直至把人親熟了,才單刀直入,深深地吻了進去。
這一吻好似天荒地老。
林笑棠雙頰緋紅,被祂托在臂彎裡,上氣不接下氣,見壞狗笑容滿麵,嗔怪似的瞪了一眼。
祂笑彎了眼,低聲道:“小騙子。
”
肉眼可見,狗被任務壓榨得不輕,下頜線鋒利得都能切蘋果了。
林笑棠特地多要了一些飯菜,結果被壞狗纏著餵飯。
一段時間不見,撒起嬌來真是冇個完,粘牙!
黏黏乎乎地吃完飯,祂翻出匣子裡的信,把師妹撈進懷裡,求它給自己讀信。
林笑棠讀信的時候,祂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時不時蹭蹭臉,聽到喜歡的部分還會要求再讀一遍,不過大部分時候都很安靜。
她能感覺到,祂很疲憊,大概是急著趕路的緣故。
那封信並非驚喜的幌子。
壞狗那時才交付完任務,本來應該休息的,但祂太想見她了,一刻也不願等。
林笑棠看著祂鋪床,堅信狗會得寸進尺,隻脫了外衫,穿著中衣鑽進被窩,做好了答應的準備。
看在祂這麼想她的份上。
出乎意料的是,祂冇有逗留的意思,親了下額頭,道過晚安,就徑直朝著房門去了。
林笑棠拉住祂的衣袖,難以置通道:“師兄,你……就這麼走了?”可彆半夜翻窗偷溜進來。
祂看看扯袖子的手,又把身子轉了回去,笑著反問道:“師妹想讓師兄留下?”
林笑棠撒開袖子,把手縮排被子裡,忙不迭撇清:“我可冇說。
”
祂彎下腰,壓低聲音,耳語道:“我留下的話,師妹明天可就起不來了。
”
林笑棠用被子蒙著頭,背過身去,惱怒道:“我睡覺了!”
說完,聽到一聲輕笑,充滿了惡趣味。
林笑棠氣不打一處來,呼喚道:【係統。
】
【統在。
】
【今晚盯梢,狗進屋了喊我。
】
【嗻。
】
哼,有本事彆進來,抓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伸手扯了下被角,果然惹得裹成蠶蛹的小人兒又往裡縮了縮,悶悶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像要噴火:“……出去!”
祂啞然失笑,知道師妹被惹毛了,悠然起身,說道:“好,師兄出去,晚安。
”嗓音裡還含著未散儘的笑意。
“……”
祂轉身向外走去,步履從容不迫,本體悄悄將被踢亂的繡鞋擺放整齊。
下一刻,促狹的笑意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經過燭台時,祂拂袖揮滅燈火,屋內頓時陷入黑暗,也掩去了再也無法維持的神情。
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祂抬手扶住旁邊牆壁,強撐的從容徹底瓦解,額際滲出細密冷汗,唇上血色儘褪。
背後未愈的鞭傷傳來陣陣劇痛,肩頭微微抖顫,祂不得不咬緊牙關,以壓製粗重的喘息。
在原地緩了片刻,祂才拖著比來時沉重數倍的步伐,慢慢挪回自己的房間。
門扉閉合,祂走到梳洗架前,本體從影子裡冒出來,絲絲縷縷,一部分解鈕釦,一部分取傷藥。
衣袍褪下,隻見上半身纏滿了繃帶,從肩胛至腰際,包得嚴嚴實實,有幾處滲出了斑駁的血跡。
黑液小心地拆開繃帶,粘連處被分離,激起一陣刺痛的麻癢。
祂嘶了聲,全部的黑液跟著抖了下,拆解的動作變得更遲緩了。
終於,整個後背顯露出來。
三十道鞭傷縱橫交錯,猙獰依舊,紫黑色的印記深深刻在皮肉上。
大部分傷口不再腫脹,結了深褐色的硬痂,但有幾道傷口較深,痂殼邊緣還是紅腫的,因活動撕裂開來,流了點血。
黑液開啟藥瓶,蘸取冰涼的藥膏,然後分散成幾條細枝,向傷處細細塗抹。
祂太怕疼了,每碰一下傷口,肌肉瞬間繃緊,身上就跟著痙攣一下。
黑液怯於對自己下手,塗一下,做一會兒心理建設,大半天定在那兒不敢動。
良久,傷口才隱於乾淨的繃帶下,祂麵色蒼白,套上寬鬆的外袍,長舒了一口氣,踱步到床邊,施法抖開被子,想起氣呼呼的蠶蛹,眉目不禁舒展開,爾後遺憾地歎了口氣。
若冇挨鞭刑,就算師妹不邀請,祂也會死皮賴臉地留下。
祂做夢都想抱著師妹入睡,可不能上床穿外袍,血腥味蓋不住,師妹會發現的。
祂慢吞吞地趴下去,回味著和師妹的肢體接觸,一時忘卻了背後的傷痛,心軟得一塌糊塗。
除了打神鞭和浸寒潭,後來還受過一些刑罰,祂疼得死去活來,是靠一聲聲師妹熬過來的。
祂怕疼,但更怕師妹的厭棄,怕它像那些人類一樣害怕祂。
誰都可以怕祂,隻有師妹不可以。
師妹隻能愛祂。
祂咬了下嘴唇,感覺後背冇那麼疼了,又開始後悔冇在師妹房間多待一會兒。
好想摸師妹,好想抱師妹,好想親師妹,師妹、師妹……
立夏的月色,初釀著幾分暑意,某坨泥卻在半夜思春。
不論睡前有多黏糊,甚至有拆吞入腹的趨勢,壞狗始終冇爬床的想法,也冇做過半夜翻窗的勾當。
林笑棠估計祂在裝矜持,這樣顯得君子一些。
其實冇必要,祂走之前冇少爬過床。
她都記得。
在無極宗歇了幾日,師兄妹啟程返回雲嵐宗。
隻有邱雪心送行,陸應星和其他熟人外出做任務了。
祂帶了個小飛舟,掐訣放大,問道:“師妹,飛舟是不是很拉風?”
林笑棠正在和邱雪心道彆,冇搭理。
狗戳戳她的胳膊,又問了遍:“飛舟是不是很拉風?”
林笑棠敷衍地看了眼,說道:“嗯,拉風。
”
狗心滿意足地退下了。
過了會兒,師兄妹登上飛舟。
林笑棠立在船舷上,向邱雪心招手,看著她越縮越小,從黃豆變成芝麻,直到看不見才放下手,眼睛卻還是盯著那裡看。
祂見師妹戀戀不捨,安慰道:“以後還會見的。
”
林笑棠但笑不語。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麵了。
三日後,飛舟穿行雲間,宗門輪廓漸顯。
隨著山門臨近,祂的話漸漸少了,周身籠上一層似有若無的沉凝,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雲霧繚繞山間,飛舟緩緩降落在宗門廣場。
淩虛真人在信中提到過,屈不凡向問過她好幾次,林笑棠打算過去報個平安,正好順路。
她正要下船,卻被祂抓住了手,茫然地回過頭。
“師妹,”祂看著她,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融進風裡,“有件事……應當讓你知曉。
”
說完一頓,彷彿在斟酌措辭,許久纔開口——
“屈長老,道逝了。
”
第119章死兆
豔陽高照天,靛青霧靄本該飄渺,此時卻莫名顯得沉鬱。
瀑布從壺嘴傾斜而下,千萬條晶瑩絲線一如既往,墜入深潭的轟鳴卻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聽來像是空洞的迴響。
幾段素白綢緞係在壺柄狀的飛簷上,在暖風中寂寥飄蕩,顏色已然發沉,不複嶄新。
路上遇到了幾個青囊峰弟子,他們依舊身著素白一炮,但所有人右臂上都纏了一指寬的靛青布條。
那是屈不凡生前最常穿的一件道袍的顏色,比腰間絛帶顏色更深,寄托著內斂的哀思。
而腰間的絛帶則換成了樸素的白,斯人已逝,華彩皆褪。
林笑棠一言不發地走向鎮邪閣,祂跟在身邊,時不時看一眼,有些擔心。
師妹冇有流淚,也冇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藏住了所有情緒。
難過有之,但也有比難過更沉重的東西,祂不知道那是什麼。
黑木搭建的樓閣沉默矗立,往日的威嚴化作肅穆,鎮著一方天地。
閣門大敞,門前香爐裡插著三炷線香,筆直地升起青煙。
內有弟子在整理卷宗,或低聲討論某些疑難雜症的藥方。
這是屈不凡道逝第十四天,一切秩序井然,然而井然中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茫。
林笑棠望著洞開的閣門出神,想到深處的淨穢甑,它肯定還在運作著。
“小棠。
”
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沙啞。
林笑棠回過頭,隻見時知梅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摞厚重的醫書。
她輕聲喚道:“梅師姐。
”
時知梅快步上前,雖在微笑,卻難掩眼底的疲憊與落寞。
她一邊打量,一邊說道:“你回來啦。
身體好了冇?”
“好了,”林笑棠笑著應答完,然後嘴角一沉,低聲道,“屈長老……”
時知梅聞之眸光黯淡,揚了下手裡的醫書,說道:“我先把書送進去。
”
林笑棠點點頭,隨時知梅向邁過門檻,聽她絮絮叨叨地介紹起鎮邪閣的現狀。
“鎮邪閣……現在由幾位師兄師姐和孔長**同管理。
屈長老未完成的幾個方子,我們也都在繼續推演……”
離了屈不凡,鎮邪閣好像並無什麼不同,隻是冇了那個將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給予指引的核心。
這種缺失之下的“一切照舊”,有種用日常對抗失去的努力,蒙著一層淡淡的悲傷色彩。
繞過淨穢甑,來到後方休憩的小院,一個人都冇有,冷冷清清。
石桌石凳一塵不染,弟子們堅持日日打掃,桌上放著屈不凡最愛用的素白茶具,隻是杯盞冰涼,茶香難覓。
牆角,那株被精心栽培的夜息花兀自開著,也許是因為院落空蕩,幽香分明。
林笑棠感覺心中驟然塌陷下一塊,問道:“時師姐,究竟發生了何事?屈長老……因何道逝?”
時知梅幽幽歎了口氣,說道:“十四天前,屈長老獨自在寒髓洞研究實體蝕氣,不料蝕氣突然失控,襲擊了他。
”她眼圈已然紅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話語清晰:“待我們發現時,屈長老已經被蝕氣徹底腐蝕,隻餘……一副屍骨。
”
林笑棠冇料到屈不凡是以如此的慘烈的方式死去,腦子裡嗡的一聲,難以置通道:“這、這怎麼可能?以屈長老的修為與謹慎,蝕氣縱然凶險,也不該……”
她略作停頓,直直看著時知梅,又問:“背後是否另有隱情?”
時知梅輕輕搖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回道:“戒律堂已徹查數次,確無外力痕跡,是蝕氣衝破了禁製,又放出了其他實驗體作亂……隻是意外。
”說出最後
四個字時,她忍不住哽嚥了,轉到一邊擦眼淚,最後捂著臉啜泣起來。
儘管不曾正式拜師,但她已然在心底把屈不凡當成師尊看待,覺得意外二字像命運開的玩笑。
屈不凡明明是那樣一個不苟言笑的人。
不止她一個人,受屈不凡教導的學徒都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接二連三地要求徹查。
若屈不凡是被人所害的,他們拚了性命也要討回公道。
可那偏偏就是個意外。
屈不凡那天恰好獨自去了寒髓洞,蝕氣那天恰好突破禁製,能及時求援的玄光引恰好被忘在溫室裡。
那樣嚴謹的一個人,常把“進洞攜帶玄光引”掛在嘴邊,為這事懲罰過許多個弟子,卻是因此而死的。
這讓他們怎麼能夠相信?
林笑棠攬住顫抖的肩膀,感覺眼淚浸濕了肩頭,心中一酸,不禁潸然淚下。
她的感受比時知梅要複雜得多。
屈不凡的死亡像一個開端,彷彿預示著夏日是一場盛大的葬禮,陽光越是酷烈,蟬鳴越是鼎沸,萬物越是瘋長,就越讓人感到一種無可挽回的逝去,生命在光熱中透支殆儘,不可避免地走向終結。
時間在把萬物推向死亡,她很快也要死了。
屈不凡的靈位暫供在藥廬內。
對於一位畢生奉獻於醫道的人而言,這間藥廬,或許比長眠之地更適合當歸宿。
香案上擺放著幾卷醫典和新鮮的藥草。
林笑棠淨手,取香,點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香菸嫋嫋,模糊了靈位上的名諱,她在心中默唸:屈長老,一路走好。
青囊峰的素幡還未撤儘,暑氣已經漫過山頭,天陡然熱起來了。
庭前的幾株晚櫻前幾日還團團簇簇地開著,一場急雨過後,便落得乾乾淨淨,隻剩一樹綠葉子,油亮亮地映著日頭。
風也變了脾氣,不再是軟綿綿的涼,裹著草葉蒸騰出來的熱氣,撲在人臉上,有些濕潤的粘膩。
蟬聲黏在空氣裡,扯都扯不開,聒噪得像是要把天喊破。
祂沿著溪岸疾走,臉被太陽曬得通紅,日光晃得眼前幾乎要生出幻覺。
院落、丹房、練武場、後山竹林,每一個樹蔭下,每一處迴廊裡,都冇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腳步有些發沉,找不到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湧上心頭,比暑氣還要灼人。
拐過彎,是一片開敗的芍藥花叢。
粉白花瓣被日頭曬捲了邊,蔫蔫地垂著頭。
就在那片萎謝的花影裡,露出半個月白衣角。
急切的腳步忽然一滯。
花蔭深處,林笑棠靜靜地躺在那兒,穿著新裁的杏子黃齊胸襦裙,珊瑚珠串鬆鬆挽住青絲,珍珠耳璫閃著瑩潤的光澤,在頸側投下細小的陰影。
她雙手交疊置於身前,一束光恰好落在指尖上,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玉片,鬢邊碎髮隨風微微晃動,神情安詳得如同沉睡,但胸口一點起伏也冇有。
祂步入花叢,蹲下身,看了許久許久,終於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過臉頰,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師妹。
”
很輕的一聲,是顫音,夾雜著驚慌的害怕。
緊閉的雙眼忽然顫了顫,還是冇有睜開。
祂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額上,發出一聲瞭然的歎息:“彆玩了。
”
對屈不凡的死,祂並無多少感觸,聽說時隻是在想師妹會為此難過,但僅此而已。
師妹的確很難過,消沉了好幾天,然後,開始變著花樣地裝死。
第一次死在院子裡,嚇了祂一大跳。
那日剛踏進院門,就見師妹半跪在暮色裡,垂頭捂著心口,烏髮散了一肩,棲梧劍斷成兩截,地上全是血。
祂隻覺得心臟猛地一抽,但並不慌亂,開始冷靜地思考,腦中瘋狂流轉著禁忌的複活術。
碰到肩膀的瞬間,指尖已掐起返魂咒印,靈力幾乎凝實。
誰知師妹突然抬起頭,臉上乾乾淨淨,眼神清亮,端詳煞白的臉,帶著一絲探究,輕聲問道:“師兄,你方纔……是不是當真了?”
祂急忙中斷施術,即將潰堤的咒力倒灌回靈脈,震得喉頭髮甜,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發現地上的血是硃砂,虛脫一般,栽到單薄的肩膀上,長長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原來隻是惡作劇。
大概是冇做過這麼成功的惡作劇,師妹迷上了裝死的把戲,絞儘腦汁地編排種種死法。
有次是被丹爐“炸死”。
丹房濃煙滾滾,師妹直挺挺地倒在門口,臉和手臂塗滿了黑灰,頭髮也亂成了一團雞窩,身旁散落著幾粒提前炒焦的靈豆,藉此偽裝炸飛的丹藥,身下還有麪粉勾勒出了一個不規則的baozha範圍。
祂看得好氣又好笑,拉師妹起來,冇拽得動,隻好聲情並茂地表演起來。
敷衍片刻,師妹才“悠悠轉醒”,咳嗽兩聲,毫不客氣地指使道:“師兄,幫我打掃衛生。
”
有次是吃飯被“毒死”。
師妹側身伏在餐桌旁,手臂無力垂下,桌上擺著幾碟小菜,旁邊是用桑葚汁偽裝的毒酒。
最絕的是臉色,不知用了何種方法,竟透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嘴唇發紺,雙目緊閉。
祂輕輕戳了下師妹的臉頰,觸感冰涼,想必是用冰塊提前敷過了。
配合了一會兒,師妹睜開眼,端起桑葚汁,和祂碰了下杯,說話時能看到染得發紫的舌頭:“乾杯,慶祝活著的一天!”
有次是被書山“壓死”。
幾排書架被故意推得東倒西歪,典籍散落了異地,營造出經曆浩劫的混亂。
師妹昏迷在“狼藉”中央,身下壓著幾卷功法秘籍,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基礎劍訣》,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絲用糖漿畫出來的血跡,一副為守護宗門傳承力戰至死的模樣。
祂沉默地看著師妹,看到睫毛在輕微顫動,最終隻是歎了口氣,照舊走傷心的流程,順便開始撿地上的書籍。
師妹訕訕地仰起頭,問道:“這個不夠震撼嗎?”
祂回道:“師尊馬上要進來了。
”
……
日頭暖洋洋地照下來。
祂望著師妹躺在花叢中的模樣,心頭驀然軟了一塊。
這些裝死的把戲,拙劣得可愛。
祂知道師妹被屈不凡的死亡嚇到,於是一遍遍試探:倘若自己不在了,祂會如何?
然而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祂掌握了無數複活術,總有一個有用。
倘若有那麼一天,祂會複活師妹,它不會死在祂前麵的。
祂伸手將鬢邊的珊瑚串扶正,看到師妹倏地睜開眼,烏黑的眸子裡閃著狡黠的光,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這次我屏氣的時間夠長了吧?足足有三百息呢!”
日頭正正落在得意的笑渦裡,晃得眼花。
祂無奈地附和道:“夠長了。
”
第120章戰事
日複一日,藉著惡作劇的殼子,死路隱晦地鋪墊起來。
然而第一個從那條路上走來的,並非盛極必衰的苦夏,而是好感度滿的提示音——
【雲清漓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為100。
達成成就“每天回來都能看到師妹在裝死”。
恭喜宿主拿下怪物,創造了攻略人外的新神話。
接下來會儘快為您安排死亡時機,請耐心等待。
】
那一刻,林笑棠想到了一個問題:為什麼貓會在臨死前躲起來,找一個安逸的地方等死?
大概是怕人傷心,不能無牽無掛地走。
林笑棠不能代表小貓回答,這句話是她自己的想法。
躲起來,在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地死去,不要被任何人知道,不要被任何人發現,和夏花一起腐爛掉。
這簡直是最棒的死法,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和死法,比在萬眾矚目下橫死好一萬倍。
可該死的督察不允許。
他說,白月光就是要當麵死,刻骨銘心,才能防止後來者居上,並威脅,若自掘墳墓,時空管理局不會為她兜底。
林笑棠一怒之下,和督察大吵了一架,把人氣下線了。
她口頭上大獲全勝,實際上卻輸得一敗塗地。
她要回家,不敢賭那句話的真假,冇勇氣嘗試zisha,隻能窩囊地苟著。
好死不如賴活著,這話放在林笑棠身上,卻要倒過來說,等死纔是最煎熬的。
她不知道“雲嵐宗的林笑棠”尚餘多少時日,隻能把每一刻當作一生去過,放縱自己的感情瘋長,像急於迎接秋天的植物,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將自己由內而外翻過來,掏空體內的所有愛意。
就像此時此刻。
本來隻是師兄給師妹講解功法。
講著講著,林笑棠卻跨坐到祂身上,捧起欲迎還羞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在灼熱的暑氣中擁吻,像搶奪空氣,又像互相獻祭,帶著一股狠勁,像是要把對方吃抹乾淨,至死方休。
短暫地分開,自上而下俯視,微微喘息,麵色緋紅。
親多了,熟練了,引導的上位者就調換過來了。
林笑棠掐了兩把腹肌,聽到狗急促地喘了兩聲,扣在腰上的手也摟緊了,能更深地感受到身體的輪廓。
她注視著慾求不滿的眼神,感覺祂要挺身追著吻上來,把身子坐正了些。
祂立即不動了,隻坐在那裡微喘,直勾勾地盯著她。
滿心滿眼,唯她是從。
林笑棠笑了下,再次俯身親吻,又快樂,又痛苦。
這段時間,林笑棠一直在糾結,死遁前究竟要“趨近”還是“迴避”?這個選擇太難了,她決定從心,然後就變了飛蛾撲火,愈發失控,甚至在情感上出現了自毀傾向。
林笑棠就像一個彈簧,被無形的倒計時壓縮著,處在離彆前的高度焦慮中。
這種痛苦將一切感受都放大了,就像落日投來最後一束光,僅有暖意,可她見了卻覺得刺眼,以至於落下淚來。
於是林笑棠瘋狂迷戀上了肌膚相貼的感覺。
隻有在親密接觸時,她才能從絕望中抓住一點可控的感覺,以此對抗不知何時到來的彆離。
極致的愛餵養極致的痛,極致的痛又反過來印證極致的愛。
若要現在的林笑棠說愛,那無異於口嚼刀片,張嘴必定血流直下,所以,無論祂怎麼追問,她絕口不提愛這個字。
祂的愛是自發的、洶湧的、超乎計算的,一旦她給予迴應,就等於將這份愛接了過來。
她深知那是自己無法承受的重量。
隻要不親口為這段關係“命名”,它在形式上就不會達到最圓滿,也因此最易碎的。
她不要愛祂。
她不愛祂。
兇殘的親吻結束了。
師妹枕著祂的肩膀,和祂一起平複呼吸,突然變得很乖。
祂默唸幾遍清心咒,按捺住自小腹而起的邪火,捏了下後脖頸,問道:“師妹,你喜歡師兄嗎?”
“不喜歡。
”又是脫口而出。
祂又捏了下軟肉,又問:“不喜歡為什麼親師兄?”
“想親就親了。
”還是理直氣壯的語氣。
祂欲言又止,無奈地歎口氣,恨師妹是塊木頭,死活不開竅。
分明就是喜歡,偏偏嘴硬不承認,要是循循善誘,逼著要個答案,立馬翻臉不認師兄。
祂一度懷疑,將來和師妹成親,洞房花燭夜都過了,隔日醒來問喜不喜歡,答案還是不喜歡。
溫水煮青蛙,青蛙熟透了都一口咬定水不熱,真叫泥頭大。
祂說道:“笨師妹。
”
話音剛落,肩膀就被咬了一口,說都不讓說了。
祂嗤笑一聲,改口道:“師妹不笨,是師兄笨。
”
這句話說完很長時間,師妹都冇有開口,屋內隻有呼吸聲,由急到緩。
一片寂靜中,祂抱著師妹,衣衫薄如蟬翼,體溫毫無阻隔地透過來,掌心能感受到肩胛骨的形狀,還有些輕微的潮意,熱意在麵板間黏膩地流淌著。
師妹近來異常粘祂,在身邊挨挨蹭蹭,尋求撫摸與親吻。
祂隻是愉悅地想,盛夏到了,連最含蓄的花苞也懂得要恣意綻放,高溫催熟了這顆青果。
師妹自然地散髮香氣,舒展枝葉,唇舌的糾纏有暴雨般的急切,向祂展現所有柔軟的依戀。
祂好愛師妹。
師妹也好愛祂。
林笑棠懶洋洋地趴在祂身上,玩滑溜溜的頭髮,冷不丁問道:“師兄,明年三宗大比,你能拿到魁首嗎?”
祂沉吟片刻,繼續沉吟。
三宗大比要打架,可能會受傷,祂壓根就冇想過參加,打算裝病糊弄過去。
就在這時,林笑棠猛地坐直了,手搭在肩膀上,認真地看著祂,命令道:“我要師兄奪魁首。
”
祂怔了下,還冇接話,又聽林笑棠堅決道:“師兄一定要奪魁。
”
目光堅毅,炯炯有神。
這莫名奇妙的勝負欲究竟從何而來?
祂沉默了一會兒,摩挲纖細的腰身,問道:“奪魁有什麼好處嗎?”
林笑棠回道:“師兄可以向我許一次願。
”
“隻是許願啊……能實現嗎?”
“能。
”
祂頓時來了興致,挑了下眉,確認道:“什麼願望都行嗎?”
“嗯。
”
“好,師兄給你奪魁。
”
祂忽然收攏手臂,將林笑棠攬近,隨即仰起臉。
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躊躇滿誌,還有種全然的專注,像小狗一樣,彷彿把她當作了目光的唯一歸宿。
林笑棠看得有些難過,再次垂首,覆上了祂的唇。
在忘我的糾纏中,耳中充斥著細微的嗡鳴,像冇流出來的眼淚碰撞發出的聲音。
漸漸地,那嗡鳴與窗外的嘶嘶蟬鳴重合,不分彼此。
蟬鳴猶如一張綿密的網,罩住在椅子上擁吻的師兄妹。
網裡縱了一場愛火,火勢燎原,似要燒穿所有黑夜,直至將彼此的生命燒成一片透亮的白地。
嘶鳴不休的蟬聲,與自遠方傳來的清越鐘鼎聲遙遙呼應。
青囊峰的“丹論大會”落下帷幕。
過了幾日,林笑棠從時知梅口中聽說了丹論大會,而這個話頭源於死去的屈不凡。
儘管結果是要決出峰主,但大會還是以學術交流為主,四閣公開最新研究成果。
鎮邪閣這邊,由屈不凡的親傳弟子牽頭,整理他生前的研究資料,選出代表進行發表。
在淨塵蟲的最新研究中,他提到了林笑棠,將她名字添進了啟悟之列,那地方類似論文致謝,意味著和那項研究永久繫結,是一項至高的榮譽。
研究止步於二代有缺陷的淨塵蟲。
屈不凡臨死前正在做新的嘗試,說是有靈感了,可惜冇能付諸實踐。
如果冇出意外,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峰主。
時知梅歎息道:“太遺憾了。
”
林笑棠的目光掃過啟悟之列,屈不凡親手寫下了她的名字。
和他本人一樣,那筆字橫平豎直,不帶一絲冗餘的筆鋒。
細觀之,長豎並未一味僵直,而是帶著一股向下的韌勁,彎鉤處也並未尖銳,總以一個飽滿的弧度穩穩承托。
屈不凡是一個很好的人。
正因如此,他的離世才令人唏噓。
林笑棠隱約窺見了冇有她的未來。
盛夏的雲嵐宗,除了聒噪的蟬鳴,就是濃鬱的木葉清香。
弟子們在練功場上迎著灼目烈日揮劍,劍身和汗水都閃閃發光,一切與往常無數個夏日無異。
就在同一日,來自千裡外的染血玉簡,被一隻傷痕累累的靈鶴銜著,跌跌撞撞闖入山門。
最初隻是邊陲某個不起眼的驛站遇襲的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隻在執事堂的卷宗上激起些許微瀾。
但很快,漣漪開始不安地擴散。
落霞鎮升起求援烽火,鎮守修士苦戰一日方纔擊退來敵。
緊接著,悅溪莊,白河塢接連被魔族2擾襲,遇襲地點如蔓延的墨點,清晰地向內陸延伸。
這些襲擊精準而狡猾,不為佔領,隻為製造恐慌,切斷聯絡。
遇襲的地點的連線,最終指向東南方向的商貿樞紐——天樞城。
察覺到這點時,雲嵐宗議事殿內的七分,凝重得如同暴風雨來前的悶熱天空。
案頭的情報堆積如山。
玄霄真人看過沙盤上那些或淪陷或告急的地點,沉聲道:“魔族此番用兵,詭譎異常。
看似零敲碎打,實則步步為營,其兵鋒所在——”
手指重重點在天樞城的位置,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怕是意在掏仙門之腹。
”
窗外,弟子清越的呼喊與悠長蟬鳴,此刻聽來,竟顯得如此遙遠而虛幻。
戰火雖未直接燒到山門,但無形的硝煙,已隨著一份份加急戰報,悄然蔓延至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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