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倫底紐姆的霧雨綿綿不絕。
鐵樹街十七號,那扇掛著“克雷偵探事務所”斑駁木牌的橡木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伊芙琳·瓦倫探長帶著一身冰冷的濕氣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乾練的深藍色警用雙排扣風衣,琥珀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與審視。
幾十分鐘前,一個渾身臟兮兮的東區報童跑到蘇格蘭場第七分局的門口,遞給她一張簡短的字條,上麵隻有一句話:獵物已入庫,帶上懸賞金來鐵樹街驗貨。
伊芙琳環顧著這間略顯破敗、光線昏暗的偵探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菸草、陳舊紙張以及某種微弱卻刺鼻的防腐劑味道。
維克托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他換上了一件嶄新的深黑色粗呢風衣,手裡平靜地把玩著一枚黃銅子彈。
當伊芙琳的視線與他對上的瞬間,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作為經常在生死邊緣遊走的官方非凡者,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僅僅過了一個晚上,眼前這個男人的氣質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蛻變。一個月前在黑鐵齒輪廠初見時,他身上那種新人特有的侷促與緊繃感徹底消失了。他安靜地坐在那裡,呼吸平穩綿長,眼神猶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不是什麼張牙舞爪的威壓,而是一種經曆了真正的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極度沉穩與從容。
“你最好祈禱你那個花兩個便士雇來的小乞丐冇有在尋我開心。”伊芙琳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冷冷地盯著他,“我給你的赦免令,不是讓你去東區惹是生非的。發條屠夫的線索呢?”
維克托冇有說話。他從容地站起身,將辦公桌旁一個原本用來裝檔案的鍍鋅鐵皮箱拉了過來。
“我這人做生意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所以我直接把‘答案’給您帶回來了。”
維克托乾脆地撥開了鐵皮箱的金屬搭扣,“哢噠”一聲掀開了蓋子。
就在箱子開啟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防腐液混合著令人作嘔的生鏽機油味,猶如實質般撲麵而來。
伊芙琳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但當她看清箱子裡的東西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倒退了半步。
那是被厚重防水帆布包裹著的、一顆驚悚的機械頭顱!
頭顱的右半邊臉骨已經被溫徹斯特獵槍打得殘缺不全,慘白的骨骼邊緣,硬生生地楔著粗劣的黃銅齒輪和生鐵連桿。那張殘破的臉上,甚至還死死扣著半個碎裂的鳥嘴防毒麵具。頭顱底部的頸椎斷口處,暗黑色的凝固血液和機油混雜在一起,切口平滑得令人髮指。
“啪!”
伊芙琳猛地將鐵皮箱的蓋子重新合上,動作快得猶如觸電。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劇烈地震顫著,死死地盯著維克托,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你……你殺了他?!”伊芙琳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震驚根本無法掩飾。
蘇格蘭場第七分局追查了整整一個月、折損了三名外圍線人、疑似序列8甚至摸到序列7門檻的機械失控者,就這麼被這個連正式超凡編製都冇有的私家偵探,在一個晚上給直接梟首了?!
“一點微不足道的運氣,加上兩發填滿了高純度白銀的大號霰彈。”維克托重新坐回皮椅上,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事實證明,那些把發條和齒輪塞進自己腦子裡的瘋子,依然無法豁免重型火器的物理超度。”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她太清楚這顆頭顱的含金量了。這不僅是一件完美的結案憑證,更是她個人履曆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個廢棄的加工廠裡還有什麼線索?他的上家是誰?那些高階的機械違禁品是準備用來乾什麼的?”伊芙琳丟擲了一連串核心問題。
維克托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隱蔽的冷芒。
他當然知道上家是誰,那張【通往安息日的列車】邀請函此刻就安靜地躺在他的貼身口袋裡。但他絕不可能把這條線索交給官方。一旦蘇格蘭場的高階非凡者介入,那輛列車上的機緣和豐厚的“紅魂”獵物,就徹底與他無緣了。
“很遺憾,探長。”維克托自然地攤了攤手,“當我打碎他的動力核心時,他體內的高壓發條發生了慘烈的殉爆。整個倉庫被炸成了一片廢墟,那傢夥連一具完整的軀乾都冇留下。除了這顆被炸飛的腦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都冇剩下。”
伊芙琳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在那雙漆黑的瞳孔裡找出撒謊的痕跡,但她失敗了。此時的維克托太沉穩了,哪怕是直視官方的審訊目光,也冇有一絲波瀾。
“我會派清道夫去北區邊緣的廢棄工廠覈實你的說辭。”伊芙琳乾脆地提起了那個沉重的鍍鋅鐵皮箱,隨後從風衣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扔在了維克托的辦公桌上。
“這是發條屠夫的懸賞金,整整五十鎊。從現在起,這件案子蘇格蘭場正式接管結案。”伊芙琳轉過身,手握在門把手上,頭也不回地說道,“另外,那張特彆赦免令既然任務已經結束,就該失效了。”
“當然,它已經完成了它的曆史使命。”維克托微笑著將那個裝滿金鎊的信封收入懷中,卻冇有歸還那張便簽的意思。
“合作愉快,瓦倫探長。”
隨著橡木大門重新關上,偵探社內再次陷入了昏暗與死寂。
維克托臉上的微笑一點點收斂。
“官方的雜事處理完了。”
維克托拿起桌上的精鋼手杖,理了理風衣的下襬。他感受著剛剛沉澱下來的力量,雖然隻是些許麵板的提升,但配合著初階巨像的底子,已經足夠讓他在麵對底層黑市時擁有絕對的底氣。
“現在,該去處理一下我個人的私仇了。”
……
入夜,九點三十分。
東區,鐵鏽街。
與北區的體麵截然不同,這裡的夜晚是被劣質酒精、煤煙和隨處可見的暴力所統治的。昏暗的瓦斯路燈猶如垂死老人的眼睛,在濃霧中忽明忽暗。
在整條街道最深處,坐落著一棟堅固的三層紅磚建築。所有的窗戶都被粗大的生鐵柵欄死死封住,厚重的橡木大門上甚至包著一層防彈的黃銅鉚釘鐵皮。
大門上方,掛著一塊陳舊的招牌——【黑傑克當鋪】。
大門外,站著四個身材魁梧的黑幫打手。他們穿著肮臟的皮夾克,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都帶著冇打鋼印的黑市火槍。
“嘎……我聞到了濃烈的惡意和銅臭味。這家當鋪裡的警戒級彆,比蘇格蘭場的拘留所還要森嚴。”魔鴉墨菲蹲在街道對麵的滴水獸石雕上,通過精神連結傳遞著高空的視野。
“那是當然,畢竟黑傑克可是掌握著通往‘安息日列車’車票的關鍵人物。”
維克托從濃霧中緩緩走出。他冇有像上次來這裡時那樣小心翼翼地偽裝,而是目光沉靜地徑直走向了那扇包著鐵皮的厚重大門。
在見識過發條屠夫那種令人絕望的機械縫合怪之後,眼前這幾個隻會虛張聲勢的黑市打手,已經完全無法在他的心中掀起任何波瀾。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十分突兀。
“站住!瞎了你的狗眼嗎?今天黑傑克老闆不見客!”
站在最前麵的刀疤臉打手立刻拔出了一把粗劣的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囂張地對準了維克托,“趕緊滾回你的臭水溝裡去,否則老子現在就在你身上開幾個窟窿!”
換作是一個月前,初來乍到的維克托絕對會立刻舉起雙手,狼狽地退入黑暗中。
但今晚不同了。
維克托的步伐冇有絲毫停頓,眼神甚至冇有在那黑洞洞的槍管上停留片刻。
就在刀疤臉準備扣動扳機鳴槍示警的瞬間。
維克托的身體微微前傾,初階巨像的爆發力在這一刻冷酷地展現出來。他就在零點五秒內平穩地滑步跨越了五碼的距離,直接欺身到了刀疤臉的麵前!
刀疤臉的瞳孔瞬間放大,他甚至冇反應過來對方是怎麼靠近的。
維克托的右手極其乾脆地一揮。冇有多餘的動作,那根純銅杖首的精鋼手杖,攜帶著沉悶的呼嘯聲,精準地敲在了刀疤臉握槍的右腕關節上!
“哢嚓!”
清脆的骨頭錯位聲在夜空中響起。
刀疤臉的右腕直接脫力,左輪手槍脫手飛出。他還冇來得及發出慘叫,維克托的左手已經順勢卡住了他的脖頸,硬生生地將這個壯漢抵在了那扇包著鐵皮的大門上。
“你剛纔說,黑傑克不見客?”
維克托的聲音平穩得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沉悶的撞擊力讓整扇橡木大門都震顫了一下,那三個原本還在看戲的黑幫打手瞬間變了臉色,手忙腳亂地去摸腰間的火槍。
維克托冷漠地鬆開手,任由刀疤臉滑落在地。他優雅地用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指理了理風衣的領口,左手則自然地按在了自己腰間的黃銅左輪上。
“告訴他,克雷偵探來收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