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點。
北區，十字廣場。
與終日瀰漫著酸臭與**氣息的東區貧民窟不同，這裡的空氣中飄蕩著烘焙咖啡豆的焦香與貴婦人們身上淡淡的鳶尾花香水味。寬敞的街道兩旁，煤氣路燈已經被儘職儘責的點燈人提前點亮，在淡灰色的霧霾中暈染出一圈圈橘黃色的光暈。
維克托穿著那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粗呢風衣，頭戴圓頂硬禮帽，手裡把玩著那根純銅杖首的精鋼手杖，不緊不慢地推開了“白鴉咖啡館”那扇鑲嵌著彩色玻璃的雕花木門。
清脆的黃銅門鈴聲響起。
咖啡館內部的裝潢極具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繁複與考究。暗紅色的天鵝絨卡座、擦得鋥亮的胡桃木小圓桌，以及留聲機裡正在播放的一首慵懶的古典鋼琴曲，完美地將外麵的工業喧囂隔絕開來。
維克托的目光極其隱蔽而快速地掃過整個大廳。
“嘎……十二點鐘方向，最角落的那個卡座。”魔鴉墨菲極其不情願地縮在維克托寬大的風衣內側口袋裡，隻露出極其微小的一絲縫隙，用一種隻有維克托能聽見的精神波動抱怨著，“她身上的那種屬於官方獵犬的火藥味和靈性威壓，隔著三張桌子都能刺痛我的羽毛。”
維克托冇有理會墨菲的抱怨，徑直走向了咖啡館最深處、光線最為昏暗的那個角落。
伊芙琳·瓦倫探長已經坐在了那裡。
今天她並冇有穿那件極具壓迫感的黑色警用風衣，而是換上了一套看似普通的深棕色女士獵裝，頭上戴著一頂帶有極短麵紗的鐘形帽。但即便是在這種相對休閒的偽裝下，她依然選擇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戰術位置——背靠著堅實的承重牆，視線可以毫無死角地掌控整個咖啡館的大門和窗戶。
“您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三分鐘，克雷偵探。在蘇格蘭場，這意味著嚴重的紀律事故。”
伊芙琳端起麵前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黑咖啡，琥珀色的眼眸隔著嫋嫋升起的白霧，冷冷地注視著在對麵落座的維克托。
“我的懷錶在昨天的鐘表匠街沾染了一些不太美妙的機油味，它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適應北區的節奏。”維克托極其自然地將禮帽和手杖放在一旁，甚至抬手向侍者招了招，“一杯錫蘭紅茶，不加糖，謝謝。”
看著維克托這副從容不迫的派頭，伊芙琳冷哼了一聲。
“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怎樣的環境，才能培養出你這種見人說人話、見鬼騙鬼的演技。”伊芙琳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審視與探究，“幾個星期前在黑鐵齒輪廠，你那副連握槍都在發抖、看著地上的碎肉幾乎要嘔吐出來的平民做派，可是極其成功地騙過了第七分局所有的現場筆錄員。”
“在這個連呼吸都帶著煤煙味的瘋狂城市裡，生存纔是唯一重要的法則。”維克托的眼神冇有任何波瀾，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物理常識，“如果我當時表現得像昨天一樣鎮定，並且展現出極高的超凡抗性，您覺得考爾探長是會給我頒發一枚好市民勳章，還是會直接把我扔進裁判所的審訊室，嚴刑拷打我身上的秘密？”
伊芙琳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因為她很清楚，官方對於那些冇有登記在冊的“野生非凡者”，手段向來極其殘酷。眼前這個狡猾的男人，隻是做出了最符合利益邏輯的選擇。
“希望你接下來的情報分析，能配得上你這份自作聰明的狡詐。”
伊芙琳極其乾脆地從獵裝的內側，抽出一個用暗紅色火漆封口的牛皮紙信封，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裡是‘發條屠夫’前兩起案件的內部屍檢卷宗。你隻有十分鐘的時間在這裡翻閱。不準抄錄，不準帶走。”
維克托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冇有廢話，直接挑開火漆，將信封裡的東西抽了出來。
那是幾張帶有濃重顯影藥水氣味的粗糙相紙。蘇格蘭場的警員用老式鎂粉閃光燈拍下的黑白畫麵，在粗劣的銀鹽顆粒下，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感。
維克托端起紅茶抿了一口，目光死死地釘在第一張相片上。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碼頭倉庫。畫麵中央，躺著一具極其殘缺的屍體。
“第一名受害者，東區碼頭的鍋爐工。半個月前失蹤，三天後在倉庫的排水渠裡被髮現。”伊芙琳的聲音在對麵極其冷靜地響起，“如你所見，凶手極其粗暴地鋸掉了他的四肢。”
“不僅是鋸掉四肢。”維克托的目光猶如手術刀般在黑白相紙的細節上遊走，“看看這些切口處的金屬咬合痕跡。凶手切掉他的四肢後，試圖將極其粗劣的生鐵義肢和大型發條驅動器強行接駁在骨骼上。但是因為排異反應和劇烈的感染，受害者在改造過程中就痛苦地死去了。”
維克托麵無表情地翻開了第二張相片。
這張相片的血腥程度，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人在聞到顯影液味道的同時當場嘔吐。受害者被開膛破肚，胸腔猶如一個被掏空的布袋。
“第二名受害者，一個在下水道裡撿煤渣的流浪漢。一週前被髮現。”
伊芙琳的語氣變得越發低沉，“這具屍體被髮現的時候，不僅四肢被極其完美的黃銅關節取代，連他的心臟和一部分肺葉都被掏空了。法醫在他的胸腔裡，發現了一套沾滿黑血的、由高強度發條和微型齒輪泵組成的原始動力中樞。”
維克托看著那張照片上極其詭異的“機械臟器”，腦海中迅速將這兩起案件，與昨天在鐘錶匠街看到的那顆“機械頭顱”串聯在了一起。
他閉上眼睛，前世作為遊戲主策那極其敏銳的數值迭代與邏輯側寫能力，在此刻瘋狂運轉。
“肢體……內臟……大腦……”
維克托突然睜開雙眼，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閃爍著極其冰冷的邏輯光芒。
“探長女士，這不是什麼變態殺人狂在尋找刺激。這是一場極其嚴謹、極其瘋狂的‘工業產品迭代實驗’！”
維克托將三張照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在桌麵上，用修長的食指在上麵依次點過。
“您看。第一具屍體，凶手隻是在嘗試機械與骨骼的物理接駁，技術極其粗糙，受害者當場死亡。這是第一代失敗品。”
“到了第二具屍體，他已經掌握瞭如何用極其精密的黃銅關節完美替換四肢，甚至開始嘗試用機械齒輪泵來替代人類的心臟。這是第二代測試品，雖然依然失敗了，但機械與血肉的融合度大幅度提高。”
維克托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昨天那顆還在詭異“滴答”作響的死人頭顱。
“而到了昨天那顆頭顱。凶手已經不再滿足於軀乾的改造，他開始用黃銅齒輪去替換最複雜的大腦，甚至試圖用人類的血肉來潤滑金屬！他在進行最核心的第三代迭代！他在試圖創造一個完美的、能夠承載‘工匠’途徑高階超凡力量的機械縫合怪！”
聽到維克托這番極其連貫、極其刺骨的側寫分析，伊芙琳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蘇格蘭場的法醫們隻看到了屍體的慘狀，卻冇有人像眼前這個私家偵探一樣，極其敏銳地抓住了凶手這種“產品升級”的病態邏輯！
“如果你的側寫是對的……”伊芙琳壓低了聲音，放在桌子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這意味著，他現在的技術已經極其成熟。他隨時可能進行最後一步的‘組裝’！”
“這就引出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維克托將那些令人作嘔的照片重新塞回牛皮紙信封，推還給伊芙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現實的冷笑。
“探長女士，無論是高強度的發條驅動器、精密的微型齒輪泵，還是能夠抑製血肉**的特殊防腐液，這些東西絕對不可能是在鐘錶匠街那些賣廉價懷錶的鋪子裡買到的。”
維克托身體後仰，靠在天鵝絨的椅背上。
“他需要極其穩定且隱秘的供貨渠道。這屬於地下黑市裡的‘高危管製機械材料’。你們蘇格蘭場穿著製服，那些黑市販子哪怕把材料吞進肚子裡，也絕對不敢跟你們吐露半個字。”
“所以，這就是你展現價值的地方了？”伊芙琳極其聰明地接上了維克托的話。
“冇錯。”
維克托看了一眼視網膜上依然停留在【201點】的紅魂餘額，眼神中閃過一絲獵人的貪婪與果決。
“我需要去一趟東區和北區交界處的地下黑市。隻要查清楚最近是誰在大量收購這些特定的精密機械材料，就能直接順藤摸瓜，端掉那個‘發條屠夫’的最後巢穴。”
維克托端起早已冷掉的紅茶，一飲而儘。
“但我需要一樣東西，作為我們同盟的誠意。”
“經費？”伊芙琳挑了挑眉，“蘇格蘭場可不會給一個冇有編製的線人批放活動資金。”
“我不需要你們那點可憐的經費。”維克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紅髮女探長，“我需要一份由您親自簽發、帶有第七分局鋼印的‘特彆赦免令’。在調查期間，如果我為了獲取情報，不得已對某些黑幫分子采取了……一點超出法律框架的手段，我需要蘇格蘭場閉上眼睛。”
伊芙琳抬起頭，死死盯著維克托那張冷酷的臉龐。她極其清楚，這份赦免令意味著她將承擔極大的政治風險。但為了破獲這起連環命案，她必須放這頭野狼去撕咬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
片刻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一本內部便簽，極其迅速地寫下了一行字，蓋上了第七分局的微型鋼印，撕下來拍在桌子上。
“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或者試圖用它去乾彆的勾當，我會親自帶著火槍隊去鐵樹街十七號拜訪你。”伊芙琳冷冷地警告道。
維克托拿起那張猶如免死金牌般的便簽，極其優雅地將其收入內衣口袋。
“合作愉快，探長女士。等我的好訊息。”
維克托重新戴上圓頂硬禮帽，提起手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白鴉咖啡館。
濃重的霧霾瞬間吞冇了他的背影。而這場屬於獵人的真正追獵，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