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是被一陣濃鬱的、帶有黑胡椒香氣的烤培根味道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身體的肌肉本能地想要繃緊,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彷彿連骨髓都被抽乾的極度痠痛。他悶哼了一聲,重重地跌回了柔軟的枕頭裡。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東區那個漏雨的破舊天花板,而是一盞做工極其考究的黃銅水晶吊燈。身下是順滑的絲綢床單,房間角落的壁爐裡正安靜地燃燒著無煙煤,將整個寬敞的客房烘烤得溫暖如春。
“嘎……你終於捨得睜開那雙勢利的眼睛了。”
熟悉的破鑼嗓音在床頭櫃上響起。魔鴉墨菲正站在一個純銀的水果盤邊緣,用尖銳的喙毫不客氣地啄食著一顆飽滿的紫葡萄。“你整整睡了三十六個小時,打呼嚕的聲音簡直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單缸蒸汽機。如果不是那個穿著燕尾服的老頭攔著,男爵的私人醫生差點就要用放血療法來測試你是不是死了。”
維克托冇有理會這隻毒舌的烏鴉。他吃力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整條右臂被纏上了厚厚的、帶有濃重草藥氣味的白色醫用繃帶。隱約能感覺到一種冰涼刺骨的藥膏正在滲透麵板,緩解著肌肉纖維撕裂的痛苦。
初階巨像的聖痕雖然冇有賦予他什麼花哨的魔法能力,但在基礎的**恢複力上確實遠超常人。加上斯特林家族提供的這種昂貴的高階神秘學傷藥,他這條因為過度使用【鬼斬】而近乎廢掉的胳膊,算是勉強保住了。
“三十六個小時……”
維克托在心底默唸了一句,強撐著坐起身,靠在床頭上。
他閉上眼睛,意識迅速沉入腦海中那片猩紅的空間。鏽跡斑斑的扭蛋機依然安靜地佇立在那裡,螢幕角落的餘額顯示著一個極其刺眼的數字:
【當前紅魂餘額:1點】
前世作為這款遊戲的主策,他太清楚這種“一朝回到解放前”的空虛感了。為了在地下室打出那保命的【裂波斬】,他耗儘了所有的積蓄。麵對那個價值兩萬五千點紅魂的“母體結晶”,他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送進高爐。
這種看得見吃不著的折磨,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篤、篤、篤。
輕柔而極具節奏感的敲門聲打斷了維克托的思緒。
“請進。”維克托沙啞著嗓子說道。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卡文迪許管家推著一輛精緻的黃銅餐車走了進來。餐車上擺放著冒著熱氣的紅茶、煎得焦黃的培根、塗滿黃油的烤麪包,以及一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倫底紐姆晨報》。
管家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輕鬆與恭敬。
“早安,維克托先生。看來您的恢複情況比詹姆斯醫生預料的還要好。”卡文迪許將餐車推到床邊,把那份摺疊好的報紙放在了床頭櫃上。
“艾琳娜小姐的情況怎麼樣?”維克托冇有去看那些豐盛的食物,而是直奔主題。這關乎著他那張三千金鎊支票能不能安穩地兌現。
“奇蹟。”
卡文迪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就在前天夜裡,男爵閣下按照您的吩咐,將那個試管和聖水一起扔進了兩千度的特種鍊鋼爐。僅僅半個小時後,小姐的高燒就奇蹟般地退了。”
管家微微欠了欠身。
“經過一整天的休養,她脖子上的那些可怕的青色斑塊已經開始乾癟、脫落。詹姆斯醫生說,她的內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複生機。男爵閣下讓我向您轉達他最誠摯的謝意。”
維克托微微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母體錨點”被物理和神秘學雙重銷燬,空間座標被徹底抹除。這意味著這場跨越了大半個倫底紐姆的驚天陰謀,終於被他親手畫上了一個暴力的句號。
維克托拿起那份《倫底紐姆晨報》,目光落在了頭版頭條上。
巨大的加粗黑色字型占據了半個版麵:
【東區廢棄孤兒院突發嚴重地下煤氣管道爆炸!蘇格蘭場第七分局連夜出動,成功擊斃數名在廢墟中搶劫的暴徒與一頭下水道變異巨獸!】
維克托看著這篇充滿了官方粉飾和避重就輕的報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下水道變異巨獸’?考爾探長的想象力真是越來越匱乏了。”維克托隨手將報紙扔在被子上,看向卡文迪許,“真實情況是什麼樣子的?”
卡文迪許的臉色變了變,似乎回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情報,聲音壓低了幾分。
“昨天淩晨,就在您離開不久,蘇格蘭場的大部隊就包圍了那片坍塌的廢墟。考爾探長原本以為隻是一起普通的黑幫火拚,但他派下去勘探的六名警員,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被拖進了泥沼裡。”
管家嚥了一口唾沫,眼神中透著對官方武力的深深敬畏。
“隨後,第七分局緊急調動了駐紮在泰梅爾河防線的三支重灌火槍隊,甚至連夜征用了幾輛重型蒸汽牽引車,從軍械庫硬生生拖來了六門大口徑野戰火炮。他們冇有派人下去送死,而是直接沿著深坑的邊緣,填裝了足量的黑火藥和開花彈,對著那團在廢墟下咆哮的‘肉山’,整整轟炸了半個小時。”
聽到這裡,維克托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六門重型野戰火炮,半個小時的黑火藥飽和式洗地。
在這個屬於詭秘與鋼鐵交織的時代,官方之所以能穩穩壓製住那些瘋狂的邪教徒,靠的從來都不是單打獨鬥,而是這種極其粗暴、不講道理的重火力傾瀉。
如果昨晚他稍微貪心一點,或者在地下室裡多耽擱了幾分鐘,被這群殺紅了眼的官方非凡者堵在廢墟裡,那他現在的下場,估計比那個死人院長好不到哪去。
“那個怪物死了嗎?”維克托端起依然滾燙的紅茶,抿了一口。
“連灰都不剩了。”卡文迪許語氣肯定地說道,“炮擊結束後,正神教會的守夜人提著高純度的聖水下去清理了現場。那個曾經是伊萊亞斯院長的怪物,已經被炸成了一灘無法拚湊的爛泥。所有的線索,連同那座地下祭壇,都被徹底埋葬了。”
維克托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結局。拿走最核心的利益,把最難啃的骨頭留給官方去當政績。考爾探長拿到了他想要的功勞,男爵保住了女兒的命,而自己,則拿到了屬於獵人的豐厚賞金。
完美的閉環。
“男爵閣下是個信守承諾的人。”卡文迪許從燕尾服的內側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精緻的黑色羊皮檔案袋,雙手遞到維克托的麵前。
“除了您已經收下的那張支票,這是您要求的房產。”
維克托放下茶杯,用左手接過檔案袋,解開上麵的封繩。
裡麵是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以及幾份已經簽署好、蓋著市政廳鋼印的轉讓契約。
“這棟房產位於北區的‘鐵樹街’17號。”卡文迪許儘職儘責地介紹道,“北區雖然不如西區富庶,但勝在治安良好,且距離蘇格蘭場第七分局不遠。這是一棟典型的三層維多利亞式紅磚建築,一層是寬敞的臨街商鋪,非常適合作為您的新偵探事務所。二層和三層是生活區。”
管家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最重要的是,這棟建築帶有一個極其隱秘、由半碼厚的生鐵板加固過的地下室。那裡原本是斯特林家族早期用來存放重要機械圖紙的保險庫,隔音效果極佳。男爵閣下認為,這非常符合您的‘特殊需求’。”
維克托看著契約上的地址,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帶有生鐵加固的地下室。這意味著他終於有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用來存放那些見不得光的超凡材料,甚至是用來審問某些不聽話的“獵物”。
“替我向男爵閣下道謝。我很滿意。”
維克托將契約和鑰匙重新裝迴檔案袋,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男爵閣下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您。”卡文迪許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變得無比鄭重,“他說,斯特林家族從來不會忘記朋友。隻要您的新偵探所開業,斯特林家族名下的所有貨運列車和商船,都願意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便利。但同時,他也希望您能永遠忘記‘聖瑪麗孤兒院’這個名字。”
這是資本家典型的拉攏與敲打。給了甜頭,再畫下紅線。
“我的記憶力一向很差,管家先生。我隻記得,我是一個拿錢辦事的私家偵探。”維克托掀開被子,雖然動作還有些遲緩,但依然堅定地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掛在衣架上、管家早已為他準備好的一套嶄新的深灰色粗呢風衣和圓頂硬禮帽。
“替我備車吧,卡文迪許先生。”
維克托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窗外,倫底紐姆的霧霾依然籠罩著這座龐大的鋼鐵叢林,無數根工廠煙囪正在噴吐著黑色的濃煙。但對於維克托來說,這座冰冷、危險的城市,終於向他敞開了一絲生存的縫隙。
“我得回一趟東區那個漏雨的破屋子,把我的幾件舊衣服搬到新家去。”
維克托戴上禮帽,將黃銅左輪插回腰間,眼神中透出一種屬於獵人的冷酷與野心。
“從今天起,克雷偵探事務所成為曆史。新的狩獵,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