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工業黑油混合著刺骨的凍雨,順著生鏽的鋼纜蜿蜒流下。
維克托大口喘息著,雙手死死扣住豎井邊緣的生鐵護欄。雙臂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超負荷發力而產生了一陣陣難以抑製的痙攣。他死死咬緊牙關,腰部猛地向上一挺,整個人如同脫水的魚一般翻出了深邃的升降機豎井,重重地摔在坍塌的禮拜堂石板上。
“呼……呼……”
他仰麵躺在焦黑的廢墟中,任憑帶有濃重煤煙味的酸雨拍打在蒼白的臉頰上。
初階巨像的**雖然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爆發力和抗擊打能力,但長達六十碼的極限攀爬,以及在極度精神高壓下的爆發,依然榨乾了他體內最後一點體力。他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骨頭縫裡在滲出痠痛。
下方深不見底的豎井裡,隻有蒸汽管道嘶嘶的漏氣聲。那頭序列7怪物的恐怖威壓,已經被厚重的石壁和幾十碼的垂直距離徹底阻隔。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塊在屠宰場下水道裡泡了整整三天的爛抹布。”
魔鴉墨菲從維克托那濕透且破爛的衣領裡鑽了出來,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它那三隻猩紅的眼珠在黑暗中掃視了一圈,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不過,能從一箇中階深淵祈求者的地盤裡全須全尾地溜出來,你這隻毫無背景的菜鳥,確實有資格去黑市的酒館裡吹上一年了。”
“閉上你的鳥嘴,去高處看看外麵有冇有留守的暗哨。”
維克托吃力地撐起上半身,從大衣內側摸出那把黃銅左輪,退出彈巢檢查了一下。在地下停屍房打空了三發子彈,現在隻剩下最後三發鍍銀彈。這可是他用真金白銀換來的保命火力,每一發都讓他感到肉痛。
墨菲化作一團黑霧升上夜空,盤旋了片刻後重新落回他的肩膀。
“安全。那幫長著魚鱗的瘋子全都被你那一出蒸汽爆炸堵在地下修管道了,外麵的廢棄鐵軌旁連個活人都冇有。”
維克托點點頭,將左輪插回腰間,抓起那根杖首已經有些變形的精鋼手杖作為支撐,緩緩站了起來。
他冇有原路返回那條廢棄的鐵軌,而是選擇了一頭紮進孤兒院後方那片被酸雨腐蝕得枯黃的灌木林。在這片陰暗潮濕的東區法外之地,任何一絲大意都可能引來致命的追殺。他必須像一個真正的獵手那樣,徹底抹除自己的逃亡蹤跡。
幾個小時後,東方的天空終於泛起了一抹渾濁的魚肚白。
倫底紐姆的清晨並冇有帶來多少希望,泰梅爾河麵上的霧氣反而隨著溫度的微弱升高而變得更加濃鬱、黏稠。高聳的工廠煙囪開始噴吐出新一天的煤煙,將這座龐大城市的工業齒輪再次咬合。
西區,天鵝絨大道。
這裡是整個倫底紐姆最富庶的街區之一。寬闊的石板路被市政廳的蒸汽灑水車沖洗得一塵不染,道路兩旁矗立著一排排帶有維多利亞早期風格的獨棟彆墅。精美的黃銅煤氣路燈還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巡夜的警察甚至會向每一輛路過的馬車脫帽致敬。
一輛漆黑的豪華四輪馬車,正靜靜地停在街角的一棵巨大橡木下。拉車的純種頓河馬不耐煩地打著響鼻。
車廂內,管家卡文迪許正眉頭緊鎖地端著一杯剛剛泡好的紅茶。他那身筆挺的燕尾服冇有一絲褶皺,但眼底的青色卻暴露了他整晚未眠的事實。
男爵閣下對那輛冇有編號的幽靈列車感到極其不安。如果那個拿了五百鎊和材料的底層偵探死在了調查的路上,斯特林家族就必須考慮動用更暴力的私兵去強行切斷那條運輸線,而那必然會引來蘇格蘭場甚至正神教會的注視。
篤、篤、篤。
車廂的玻璃突然被輕輕敲響。
卡文迪許管家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紅茶差點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他迅速放下茶杯,右手極其熟練地握住了藏在座椅下方的一柄雙管短獵槍,隨後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角天鵝絨窗簾。
車窗外,站著一個渾身沾滿泥濘、煤灰和某種暗綠色汙漬的高大身影。那頂圓頂硬禮帽還在往下滴著水,但帽簷下那雙漆黑的眼眸,卻猶如出鞘的獵刀般冰冷刺骨。
“維克托先生?”
管家長出了一口氣,迅速推開車門,“快請進!您能活著回來,對男爵閣下來說絕對是個好訊息。我還以為您在東區迷路了。”
維克托冇有客氣,直接帶著一身濃烈的雨水和下水道般的惡臭鑽進了奢華的車廂,毫不介意地將名貴的真皮座椅弄得一塌糊塗。
“好訊息?卡文迪許先生,我想您對目前的局勢存在著嚴重的誤判。”
維克托將那根沉重的精鋼手杖重重地頓在車廂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冇有去接管家遞過來的乾毛巾,而是直接從懷裡掏出了那個沾著汙血的油紙小冊子,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了胡桃木小桌板上。
“這是您要的內鬼名單。斯特林蒸汽機車公司的高階列車員,馬丁。不過他現在已經不能回答您的任何問題了,因為他的下巴昨晚被我敲成了碎片,屍體現在應該還躺在幽靈列車的鐵皮箱裡。”
卡文迪許管家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看了幾頁,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這是一份……人**接單?他們竟然用公司的貨運列車運送大批的活人?”
“準確地說,是運送用來獻祭的‘血肉燃料’。目的地正是你們十幾年前就廢棄的聖瑪麗孤兒院舊址。深海教派在那底下的停屍房裡,挖了一個比你們莊園還要龐大的地下祭壇。”
維克托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管家的眼睛,“但這隻是一盤開胃菜。管家先生,翻到小冊子的最後一頁,看看那個簽收人的名字。”
卡文迪許顫抖著手指翻到冊子的末尾。當他看清那個用紅色墨水簽下的花體字時,這位一向沉穩老練的貴族管家,竟然失態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手裡的冊子險些掉在地上。
“伊萊亞斯·索恩?!”
管家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語氣中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驚悚,“這絕不可能!十年前那場煤氣爆炸引發的大火燒燬了整個孤兒院,伊萊亞斯院長的焦屍是在男爵閣下的親自監督下送進焚屍爐的!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不僅活著,而且活得比你們想象的還要滋潤。隻不過,他現在的右半邊臉長滿了魚鱗,成了一頭能夠輕易碾碎成年人骨頭的怪物。”
維克托冷笑了一聲,語氣如同法官宣讀死刑判決書般殘酷。
“十年前的大火,隻是他為了掩人耳目製造的假象。斯特林男爵以為自己清理了家族名下的汙點,卻不知道自己親手在西區的地下埋下了一顆毒瘤。現在,這顆毒瘤已經徹底成熟了。”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卡文迪許管家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終於意識到,斯特林家族麵臨的不再是一起簡單的內部走私貪腐案,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神秘學災難。
“我……我必須立刻向男爵閣下彙報這件事。我們需要雇傭更高階的非凡者,或者直接向蘇格蘭場第七分局報案……”管家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鎮定。
“報案?”
維克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管家的幻想,“去告訴蘇格蘭場,你們男爵的鐵路上運了幾個月的邪教祭品?還是去告訴正神教會,那個死而複生的異端頭子就在你們名下的廢墟裡?一旦官方重兵介入,斯特林家族的股票第二天就會變成廢紙,男爵閣下就算不被送上絞刑架,也會在裁判所的地下室裡度過餘生。”
管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看向維克托。他明白,眼前這個敢孤身潛入邪教據點並全身而退的年輕人,絕對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底牌。
“維克托先生,自從上次您在莊園裡查出,艾琳娜小姐是因為那把銀勺子上的‘紅色結晶’才導致身體出現畸變後,男爵閣下已經清洗了整個莊園的女仆和廚師。”卡文迪許急促地說道,“我們成功切斷了汙染源,甚至請了正神教會的主教來為小姐做拔除儀式。隻要我們再解決掉這個伊萊亞斯,一切都會結束的。”
“切斷汙染源?拔除儀式?”
維克托停下手中把玩左輪擊錘的動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管家先生,你們把那個紅色結晶當成了某種烈性毒藥,以為隻要切斷源頭、用聖水洗一洗就能痊癒。但你們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正神教會的主教做完了淨化,艾琳娜小姐脖子上的灰青色鱗片不僅冇有消退,應該還在蔓延吧?”
維克托身體微微前傾,猶如一頭盯上獵物的孤狼,壓迫感十足。
“因為那根本不是毒藥,而是深海教派種在她體內的一枚‘空間錨點’!伊萊亞斯利用那輛幽靈列車不斷運送底層的流浪漢,在孤兒院的地下構築了一個龐大的血肉祭壇。那個祭壇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訊號發射塔,而艾琳娜小姐體內的結晶就是接收器。”
維克托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一點點切開西區財閥自欺欺人的幻想。
“隻要孤兒院地下的儀式還在運轉,深淵的汙染就會源源不斷地隔空灌注到她的體內。等到安息日的那場大潮汐降臨,作為‘完美容器’的艾琳娜小姐,就會在你們重兵把守的莊園裡,從內而外地撕裂那層人類的皮囊,變成一頭迎接邪神投影的深海怪物。”
車廂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窗外連綿的凍雨拍打著車頂的聲響,彷彿是死神的倒計時。
卡文迪許那筆挺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僂著,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您既然看穿了這一切,一定知道怎麼救她,對嗎?”管家顫抖著從公文包裡抽出那張原本承諾的五百鎊不記名支票,雙手遞給維克托。
維克托毫不客氣地抽走支票,將其摺疊好塞進內衣口袋。
“這五百鎊,隻是我查清列車內鬼和孤兒院底細的報酬。至於救人……那是另外的價錢了。”
維克托推開車門,重新走入清晨的雨霧中,頭也不回地丟下了一句話。
“今晚十點,派一輛冇有家族徽記的馬車去我的偵探所。告訴男爵,我要當麵和他談談這筆買命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