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斯·索恩。”
維克托藉著煤油燈昏暗且搖晃的光暈，死死盯著交接單末尾那個用紅色墨水簽下的花體字名字，隻覺得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竄後腦勺。
這個名字，他不僅認識，而且印象深刻。
在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週，維克托為了弄清楚老亞瑟的死因，曾翻遍了偵探所裡所有的陳年卷宗。其中有一份發黃的舊報紙剪報，被老亞瑟用紅色的圖釘單獨釘在軟木板的邊緣。
那是一篇十年前的《倫底紐姆晨報》頭版頭條：“西區慘劇：聖瑪麗孤兒院深夜突發大火，七十四名孤兒罹難，老院長伊萊亞斯·索恩葬身火海，蘇格蘭場初步定性為煤氣管道老化泄漏。”
官方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屍體焦骸的醫學鑒定報告都有備份。一個十年前就已經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死人，現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坐鎮在孤兒院的地下二層，接收著深海教派運送過來的血肉祭品！
“嘎……看來你那個便宜養父，不僅是在挖邪教的祖墳，還是在挖蘇格蘭場的遮羞布。”
魔鴉墨菲從維克托的肩膀上跳下來，鋒利的爪子踩在油紙冊子上，猩紅的眼睛裡透著一絲戲謔，“如果這個伊萊亞斯還活著，那就意味著十年前那場大火根本不是什麼煤氣泄漏。那是一場為了掩蓋某種龐大儀式，或者為了建立這個地下據點而人為製造的屠殺。難怪斯特林男爵寧願花五百鎊雇你這個野路子，也不敢讓官方介入。”
“資本的血管裡流淌的永遠是利益與妥協。”
維克托將交接單重新疊好，貼身塞進大衣內側。他的大腦快速運轉著。既然伊萊亞斯十年前就能製造這麼大的慘案並全身而退，那這傢夥現在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邪教祭司，甚至可能已經觸碰到了更高序列的畸變門檻。
“叮！當前係統紅魂餘額：85點。”
視網膜上閃過一行冰冷的藍色資料，打斷了維克托的沉思。
“該死的吸血鬼程式碼。”維克托在心底暗罵了一聲。擊殺這個序列8邊緣的變異列車員隻給了50點紅魂，加上之前剩下的35點，距離單抽所需的100點依然差了一截。
前世作為遊戲主策，他太清楚這種“卡資源”的噁心手感了。就差那麼一點點資源就能提升戰力，逼著玩家去繼續肝或者氪金。現在，他自己成了那個被規則玩弄的苦力。
“冇有新技能，隻能靠這副身板硬扛了。”
維克托迅速收起雜念，蹲下身開始處理現場。
他冇有去扒那件散發著濃烈魚腥味的列車員製服，那東西穿在身上簡直就是個移動的活靶子。他隻是利索地解下了屍體腰間的一串黃銅鑰匙，隨後抓住變異體那粗壯的腳踝。
“初階巨像”的肌肉纖維瞬間繃緊。這具重達兩百多磅的畸變屍體，在維克托手中就像是一個裝滿破布的麻袋。他拖著屍體走到車廂最深處，將它塞進了一個用來裝載大型機械零件的空置生鐵箱裡，合上沉重的鐵蓋，並順手用旁邊的一塊破舊防水帆布將其嚴密地覆蓋起來。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被原本就濃烈的排泄物臭氣掩蓋，隻要不掀開帆布，短時間內絕對無法發現端倪。
做完這一切，維克托重新退回到黃銅通風口的正下方。
哐當——嘎吱——！！
就在這時，列車底部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那是生鐵刹車瓦死死咬住車輪邊緣發出的刺耳尖嘯，大片大片的火星在車廂外飛濺，透過通風口的縫隙短暫地照亮了黑暗。
“要到站了。”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猶如裝了彈簧一般騰空而起。雙手精準地扒住通風口的邊緣，腰部一挺，便像一條泥鰍般順滑地鑽出了車廂，重新回到了冰冷的車頂上。
他將拔下來的黃銅百葉窗虛掩回原位，隨後整個身體趴伏在車頂的防腐木板上，屏住呼吸。
伴隨著巨大的蒸汽泄壓聲，一團團濃白的高溫水汽從車頭噴湧而出，將周遭的夜色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朦朧。幽靈列車終於停止了前行，沉重的鋼鐵車輪在廢棄的鐵軌上發出最後一聲歎息。
維克托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車廂的邊緣，藉著微弱的夜光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片彷彿被世界遺忘的焦土。
列車停靠在一個巨大的凹陷穀地中。在前方不到五十碼的地方，矗立著一片龐大的黑色廢墟。那正是十年前被大火吞噬的聖瑪麗孤兒院。
殘破的哥特式鐘樓像是一把折斷的利劍般直指夜空，被酸雨腐蝕的石像鬼趴在坍塌的屋簷上，彷彿隨時會撲下來擇人而噬。四周的圍牆早已倒塌大半，滿地都是焦黑的磚塊與枯死的荊棘。
環境安靜得可怕，隻有列車鍋爐裡木炭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冷雨敲打在鋼鐵上的滴答聲。
很快，廢墟深處亮起了幾點幽綠色的光芒。
七八個穿著深綠色厚重防水鬥篷的人影，提著防風提燈，像幽靈一般從孤兒院的地下室入口處走了出來。他們的步伐出奇的一致，沉重且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拖遝感，彷彿腳底板黏著一層厚厚的海泥。
“開門，卸貨。動作快點，祭典的漲潮期快到了。”
為首的一個高大身影用沙啞低沉的聲音下達了命令。那語言中夾雜著許多黏膩的喉音，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人類的發聲器官能發出的音節。
幾名邪教徒走到列車尾部，粗暴地拉開了悶罐車廂沉重的鐵插銷。
刺鼻的惡臭瞬間湧出，但那些邪教徒似乎毫無察覺，反而發出了幾聲貪婪的深呼吸。
“都起來！一群下水道的蛆蟲！”
伴隨著皮鞭抽打在人體上的悶響和幾聲虛弱的慘叫，車廂裡的“血肉燃料”開始被強行驅趕下車。
維克托趴在車頂上，冷眼注視著這一切。
這些流浪漢和碼頭工人的手腕上都被扣上了粗糙的生鐵鐐銬，彼此之間用一條長長的鐵鏈串聯在一起。他們像是一群即將被送往屠宰場的牲畜，步伐踉蹌，眼神空洞，在邪教徒的推搡下，麻木地走向那片黑色的廢墟。
維克托注意到，為首的那個高大邪教徒手裡拿著一塊類似羅盤的黃銅儀器，一直在對照著交接單清點人數。
“隻要他發現車上少了一個押車的變異列車員，就會立即引起搜尋。”墨菲在維克托耳邊低語。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潛進去。”
維克托看著那條由活人組成的隊伍逐漸深入廢墟，他悄無聲息地從車頂的另一側滑了下來。雙腳落在泥濘的草叢中，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初階巨像的身體控製力，讓他完美地融入了這片陰影。
他如同一隻隱形的黑貓，貼著列車龐大的金屬陰影，一步步向孤兒院的廢墟摸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股令人作嘔的海腥味越來越濃重。在繞過一麵坍塌的磚牆後，維克托終於看到了這群邪教徒的目的地。
那是在孤兒院原本的禮拜堂廢墟下方。
原本應該放置神像的祭台已經被徹底砸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龐大的、由蒸汽管道和液壓齒輪驅動的重型升降機。升降機的生鐵平台上佈滿了暗紅色的乾涸血跡，那些被鐵鏈串在一起的“燃料”，正一批批地被驅趕到平台上。
伴隨著刺耳的齒輪咬合聲和蒸汽閥門的泄壓聲，載滿活人的升降機開始緩緩沉入地下，彷彿被一張深不見底的巨口吞噬。
維克托站在距離升降機不到二十碼的殘垣斷壁後，手握精鋼手杖，眼神幽暗。
那個叫伊萊亞斯的死人，就在下麵。
而想要弄清楚斯特林男爵的秘密，拿到那五百鎊的尾款，他隻有一條路可走——跟著這台沾滿鮮血的升降機，深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