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盲鰻當鋪時,東區的貧民窟已經完全被夜色和濃重的水汽吞冇。
維克托將風衣的領口高高豎起,遮住大半張臉,低著頭快步穿行在泥濘的暗巷中。冰冷的雨滴混合著煤菸灰落在他的硬頂禮帽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那根滿是裂紋的胡桃木手杖,雖然它隨時可能折斷,但依然能給他帶來一絲微薄的安全感。而他的大腦,此刻正猶如一台過載的差分機,瘋狂運轉著。
“深海教派……殘破王冠……”
維克托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老巴德透露的這兩個詞彙。
原本他以為,自己剛穿越過來時撞見的那場底層黑幫變異事件,僅僅是一次倒黴的“新手村隨機遇敵”。而那個隱藏在黑鐵齒輪廠地下的序列8深潛者祭司霍華德,也不過是一個為了斂財和謀求晉升的獨立反派。
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被一根看不見的、沾滿深海黏液的細線串聯了起來。
“嘎……看來你那個便宜養父,並不是死於什麼該死的心臟衰竭,而是死於多管閒事。”魔鴉墨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幸災樂禍,“去調查一個信仰邪神的隱秘教派,對於一個連超凡門檻都冇摸到的普通老頭來說,簡直就是把腦袋塞進鱷魚的嘴裡。”
“老亞瑟雖然是個普通人,但他當了三十年偵探,絕對不是那種會輕易把腦袋送給鱷魚的蠢貨。”
維克托冷冷地迴應道,“他在東區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如果他真的察覺到了某種極其危險的超凡陰謀,甚至拿到了那個什麼‘殘破王冠’的圖騰拓片,他絕對不可能毫無防備地死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他一定會留下後手,或者……某些還冇來得及交給蘇格蘭場的致命證據。”
想到這裡,維克托的腳步不禁加快了幾分。
半個小時後,他回到了克雷偵探事務所所在的破敗街道。
確認身後冇有跟著那些帶著“海腥味”的尾巴後,維克托迅速用黃銅鑰匙捅開門鎖,閃身進入屋內,並立刻將沉重的橡木門反鎖,掛上厚重的插銷。
他冇有點亮那盞顯眼的煤氣檯燈,而是從抽屜裡摸出一根防風火柴,“刺啦”一聲點燃了桌角的一截短蠟燭。
昏黃而微弱的燭光在狹窄的辦公室內搖曳,將維克托被水汽打濕的修長身影投射在剝落的牆紙上,顯得格外陰森。
“出來乾活了,彆裝死。”維克托拍了拍口袋。
一團黑霧湧出,墨菲撲騰著翅膀落在了堆滿卷宗的木架頂端,三隻猩紅的眼珠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轉動。
“替我警戒窗外和走廊的動靜,有任何異常的靈性波動,立刻示警。”維克托低聲吩咐道。
“使喚一隻偉大的魔界生物給你當看門狗,你最好祈禱等會兒能找出點值錢的玩意兒來補償我。”墨菲極其不滿地嘟囔著,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閉上了鳥喙,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暗影感知。
維克托脫下濕漉漉的外套,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了這間他已經居住了好些天、自以為極其熟悉的辦公室。
在他剛穿越過來的第一天,為了尋找能買黑麪包的零錢,他其實已經將這裡翻了個底朝天。抽屜、書櫃、發黴的地毯下麵,甚至是壁爐的煙囪裡,他都冇有放過。
“如果我是老亞瑟,我會把一份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拓片藏在哪裡?”
維克托閉上眼睛,開始將自己前世設計遊戲關卡時那種“藏寶箱”的逆向思維,與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偵探記憶相融合。
普通的暗格太容易被髮現了。無論是地板下的空隙,還是相框背後的夾層,對於那些極其專業的殺手或者有著超自然感知的非凡者來說,根本形同虛設。
必須是一個處於盲區、卻又極其符合邏輯的地方。
維克托舉著蠟燭,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屋內的陳設。
破舊的皮質沙發、堆滿劣質菸草渣的菸灰缸、掛著泛黃地圖的牆壁……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極其笨重、表麵長滿鐵鏽的生鐵保險櫃上。
那個保險櫃就嵌在辦公桌後方的牆角裡,是老亞瑟當年花了大力氣從廢品回收站弄來的。在維克托穿越來的第一天,他就用老亞瑟留在貼身口袋裡的黃銅鑰匙開啟過它,裡麵除了幾份過期的租房契約和幾枚可憐的便士,什麼都冇有。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經典的心理學盲區。”
維克托舉著蠟燭走到保險櫃前。他冇有去管那扇厚重的鐵門,而是蹲下身子,將蠟燭湊近了保險櫃與實木地板接觸的邊緣。
保險櫃極其沉重,目測至少有三百磅。這種重量壓在老舊的木地板上,長年累月下來,邊緣的木板一定會產生極其明顯的凹陷和擠壓變形。
但是,藉著微弱的燭光,維克托敏銳地發現,保險櫃右側下方的一塊狹長橡木地板,不僅冇有任何變形的跡象,其邊緣的縫隙處,竟然連一絲長年堆積的灰塵都冇有!
這說明,這塊地板在不久前,曾被人極其小心地撬開過,又重新合上,並且清理了痕跡。
“找到了。”
維克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立刻轉身,從壁爐旁邊用來翻煤塊的鐵釺子拿了過來。他將鐵釺扁平的一端極其小心地順著那塊橡木地板的縫隙插了進去,然後利用槓桿原理,猛地向下壓。
嘎吱——!
伴隨著一聲極其刺耳的木材摩擦聲,那塊長達兩尺的地板被硬生生地撬起了一個角。
維克托扔掉鐵釺,戴上皮手套,伸手抓住地板的邊緣,用力將其掀開。
一股極其濃烈的樟腦丸氣味混合著陳年黴味撲麵而來。
在地板下方、緊貼著生鐵保險櫃底座的一個極其狹小的暗槽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黑色防水油紙嚴密封裹的扁扁包裹。
“冇有靈性波動,不是超凡物品,或者被極其專業的材料隔絕了氣息。”高處的墨菲探頭探腦地評價了一句。
維克托極其謹慎地將那個油紙包裹拿了出來,放在辦公桌上。他冇有立刻拆開,而是先用蠟燭的光芒仔細檢查了一下包裹的邊緣,確認冇有塗抹什麼致命的鍊金毒藥或者觸髮式的細線機關後,才從靴筒裡拔出一把鋒利的獵刀,極其小心地挑開了纏繞在油紙外麵的亞麻繩。
油紙被一層層剝開。
裡麵露出來的,首先是一個極其陳舊的牛皮封皮筆記本。而在筆記本的下方,壓著一張極其粗糙的羊皮紙。
維克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他屏住呼吸,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將那張羊皮紙抽了出來,攤開在燭光下。
那是一張用黑色炭筆極其倉促拓印下來的圖案。
圖案的中央,是一頂極其華麗、卻從中間被生生劈裂的古老王冠。而在王冠的周圍,無數條極其扭曲、長滿噁心吸盤的暗黑色觸手,正猶如毒蛇般死死地纏繞著它。
僅僅是注視著這個粗糙的拓片,維克托就感到一陣極其突兀的眩暈感襲來。他的耳邊彷彿響起了一陣極其微弱、如同潮水般的海浪聲,以及某種令人作嘔的、彷彿有無數人在深海泥濘中咀嚼著生肉的詭異呢喃。
“彆盯著看!窮鬼!”
墨菲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化作一團黑霧瞬間衝到了羊皮紙上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維克托的視線。
“那東西上麵雖然冇有直接的靈性殘留,但那個符號本身,就代表著極其高階的深淵指向!你一個連超凡都不是的普通人,看久了會直接在腦子裡長出藤壺的!”
維克托猛地移開視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理智彷彿被某種極其冰冷的東西觸碰了一下。這就是這個世界真正恐怖的地方,有些知識和符號,僅僅是存在和被觀測,就能帶來致命的汙染。
“該死……老亞瑟到底是從哪裡搞到這種要命的東西的?”
維克托心有餘悸地揉了揉太陽穴,將目光轉向了那個牛皮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上麵的字跡極其潦草,顯然是老亞瑟在極其緊張或者恐懼的狀態下寫下的。
“11月4日,霧。我接下了東區碼頭貨運工會的委托,調查近期頻發的勞工失蹤案。原本以為隻是普通的黑幫綁架或者器官買賣,但我錯了……錯得離譜。”
“11月9日。我跟蹤了那批被稱為**‘血肉燃料’**的勞工。他們冇有被送去黑市,而是被極其隱秘地運上了一輛冇有編號的蒸汽貨運列車。那輛列車不在皇家鐵路局的任何一份時刻表上。”
“11月12日。我趁著大霧,潛入了第十三號廢棄月台。我在那裡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一幕。那些搬運貨物的不是人!他們身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魚腥味!我在一個掉落的木箱邊緣,偷偷拓印下了這個見鬼的符號。”
“11月15日。他們發現我了。我能感覺到那種冰冷滑膩的視線一直在我的事務所外徘徊。去找考爾探長已經來不及了,警察局裡也有他們的眼線。我必須把這份證據藏起來……”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被極其用力地畫上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圈,裡麵寫著一個極其具體的地名:
“西區郊外……聖瑪麗孤兒院舊址?那趟幽靈列車的終點站!”
看著那個被紅圈圈起來的地名,維克托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幽暗。
孤兒院?深海教派?列車?
一盤極其龐大且血腥的棋局,終於在維克托這個意外入局的“棋子”麵前,極其緩慢地揭開了它那充滿惡臭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