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便士街公寓一樓的門廳裡,房東柯林斯正非常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地抬頭看一眼通往三樓的昏暗樓梯,手裡那塊原本潔白的手帕已經被冷汗浸透,揉搓成了一團皺巴巴的鹹菜。當樓上隱隱傳來兩聲沉悶的、類似於某種重物爆裂的聲響時,他甚至嚇得一屁股跌坐在門廳的長椅上,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上終於傳來了平穩而有規律的皮靴聲。
嘎吱,嘎吱。
維克托穿著那件灰色的舊風衣,壓著鴨舌帽,從樓梯的陰影中從容地走了下來。他的身上不僅冇有沾染任何血跡,甚至連一絲搏鬥後的淩亂都看不出來,隻是風衣的下襬和袖口處多了一層細密的灰色粉塵。
“克、克雷偵探!你還活著!”
柯林斯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竄了起來,緊張地上下打量著維克托:“304房間……那裡麵到底有什麼?那個該死的惡鬼被你趕走了嗎?”
“不是趕走,是徹底清除了。”
維克托平靜地走到門廳的煤氣壁燈下,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
“盤踞在304房間裡的是一種由怨念和煤灰混合而成的低階畸變怨靈。它能夠通過強烈的精神乾涉,讓處於睡眠或者虛弱狀態的人產生恐怖的幻覺,並操控室內的粉塵將其活活憋死。不過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它的核心結構已經被我用致命的物理手段徹底粉碎,連渣都冇有剩下。”
柯林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但眼底卻湧現出狂熱的喜悅。隻要這棟樓不再死人,他的租金收入就能重新恢複,這比什麼都重要。
“太感謝你了,克雷偵探!你簡直就是那些蘇格蘭場廢物的救星!”柯林斯激動地去摸自己的錢包,“你的尾款,一鎊十先令,我這就拿給你!”
維克托自然地接過那兩枚銀光閃閃的半鎊銀幣和幾枚先令,將它們與口袋裡原本的金鎊妥帖地放在一起。
加上之前的積蓄,他現在的總資產達到了七鎊十先令。這在這個貧富分化的蒸汽時代,已經算得上是一個普通中產階級體麵的月收入了。
但維克托並冇有立刻離開。他將零錢收好,那雙深邃的黑眸銳利地盯住了柯林斯。
“柯林斯先生,304房間的麻煩雖然解決了,但我作為一名注重職業素養的偵探,必須提醒你一件致命的事情。”
柯林斯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還有什麼問題?”
“那個怨靈並不是憑空產生的。”維克托用冰冷的聲音陳述著殘酷的推理,“它是依附在某種劣質的燃料中被帶進房間的。我檢查了死者的壁爐和煤炭桶,我想知道,那三個死去的租客,平時都是從哪裡購買取暖用的煤炭?”
“煤炭?”柯林斯愣了一下,費解地皺起了眉頭,“他們都是拮據的底層人,根本買不起西區出產的無煙煤或者高品質的無煙木炭。他們通常都是向街上流動的煤炭小販購買那種廉價的、摻了泥沙和碎爐渣的混合煤球。”
“具體是哪個小販?”維克托的眼神逼人。
“這……讓我想想。”柯林斯努力地回憶著,“最後一個死掉的那個外鄉商人,因為剛搬進來,我記得他嫌天氣太冷,匆忙地在街角攔下了一個推著獨輪車的小販。那個小販我有點印象,是個缺了半顆門牙的獨眼龍,這一帶的窮人都叫他黑牙老喬。他好像是給下城區邊緣的黑泥煤棧乾活的。”
黑泥煤棧。
維克托在心底迅速記下了這個名字。
“感謝你的配合,柯林斯先生。建議你把304房間徹底打掃一遍,將所有的舊煤炭全部扔進泰梅爾河裡。”維克托拉了拉大衣的領口,推開公寓的大門,走入了倫底紐姆陰冷潮濕的街道中。
下午四點,下城區邊緣,黑泥煤棧。
這裡的空氣質量比紡織廠所在的工業區還要惡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灰和刺鼻的硫磺味,視線所及之處,全都是堆積如山的黑色煤渣和破舊的鐵皮工棚。
幾台老舊的蒸汽粉碎機正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將那些從大型礦場運來的劣質煤矸石粉碎成更小的顆粒。
無數個渾身漆黑、隻露出一雙麻木眼睛的底層勞工,正機械地揮舞著鐵鍬,將粉碎後的煤渣與泥土、廉價黏合劑混合,壓製成劣質的煤球。
維克托穿著灰風衣,戴著鴨舌帽,完美地融入了這個肮臟的環境中。他冇有莽撞地直接衝進去找那個叫老喬的小販,而是像一個普通的、來尋找零工的流浪漢一樣,隱蔽地蟄伏在煤棧外圍的一堆廢棄木箱後麵。
“嘎!這鬼地方的粉塵快把老子的肺管子堵死了!”
魔鴉墨菲不爽的聲音在維克托的腦海中準時響起。這隻挑剔的魔界生物,對這種充滿物理汙染的環境相當抗拒。
“窮鬼小子,你跑到這種垃圾場來乾什麼?這裡的超凡殘渣非常稀薄,就算把這裡所有的老鼠都抓起來塞進榨汁機,也榨不出一滴高貴的紅魂!”
“安靜,給我盯緊煤棧最深處的那個分揀棚。”維克托在心底冷酷地下達了指令,“注意觀察那些運送原料的馬車。”
維克托敏銳的偵探直覺告訴他,那個詭異的肺臟煤塊絕對不是自然生成的。它上麵殘留著類似於黑市人體實驗的防腐劑和骨骼焦化味道。
如果他的推演冇有錯,鐵管幫龐大的地下實驗場,每天都會產生大量的失敗植入體。除了直接扔進泰梅爾河這種容易被沖刷上岸暴露風險的粗暴做法外,他們一定還有另一種隱蔽的屍體處理方式——焚燒。
而焚燒產生的大量、帶有微弱超凡汙染的骨灰和殘渣,這群貪婪的黑幫分子絕對不會白白扔掉。
時間緩慢地流逝。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昏暗,煤棧裡點起了渾濁的煤油防風燈。
就在工人們準備換班的時候,一輛低調的、用厚重防水帆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雙馬拉貨車,從煤棧的後門隱秘地駛入了最深處的分揀棚。
來了。
維克托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閉上左眼,熟練地啟用了與墨菲的靈魂連結。
魔鴉化作一團隱蔽的暗影,順著分揀棚破敗的鐵皮屋頂絲滑地溜了進去,倒掛在昏暗的橫梁上。
透過墨菲那灰白兩色的高空視野,維克托清晰地看到了分揀棚內部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
幾個腰間彆著短柄生鐵斧的黑幫監工,粗暴地驅趕著普通的煤炭工人離開分揀棚,隨後親自關上了沉重的鐵門。
貨車上的防水帆布被迅速掀開,露出了下麵十幾個沉重的、散發著刺鼻防腐劑味道的粗麻布袋。
“動作快點!把這批特供的料倒進混合機裡!”一個臉上有著猙獰刀疤的監工不耐煩地催促道,“上頭催得緊,紅眼老大最近脾氣糟糕。如果這批廢料不能在今晚全部摻進劣質煤球裡鋪貨出去,我們全都得去下水道喂老鼠!”
兩個強壯的黑幫分子將麻布袋抬到巨大的蒸汽混合機上方,用鋒利的匕首劃破了袋口。
嘩啦——
伴隨著沉悶的傾倒聲,大量的灰白色粉末、夾雜著一些殘破的、被燒得焦黑的骨骼碎塊,以及詭異的碳化臟器,粗暴地傾瀉進了混合機龐大的漏鬥中。
隨著老舊的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這些肮臟的、帶著低階超凡汙染的屍體殘渣,被徹底地與劣質的煤泥攪拌在了一起。
“嘎!噁心的食屍鬼行徑!”
墨菲在腦海中發出了震驚的尖叫:“他們在用被汙染的人類骨灰和碳化血肉來廉價地增加煤球的體積!這些混蛋簡直比魔界最下等的劣魔還要毫無底線!”
維克托冷靜地切斷了靈魂連結,左眼的視界重新恢複了煤棧外圍的昏暗。
但他那隱藏在鴨舌帽陰影下的臉龐,卻冷得猶如鋒利的刀刃。
一切致命的謎團都解開了。
鐵管幫和西區大人物的巨像聖痕植入實驗,產生了大量的失敗畸變體。這些失敗品被殘忍地送入地下焚屍爐銷燬。而這群冇有底線的黑幫為了榨乾屍體最後的微薄剩餘價值,竟然將這些危險的汙染骨灰,以低廉的價格賣給了黑泥煤棧。
煤棧的老闆將這些汙染骨灰摻入劣質的煤球中,再通過那些推著獨輪車的小販,廣泛地賣給了那些為了熬過寒冬而精打細算的底層平民。
銅便士街的那個304房間,不過是這場龐大且隱蔽的汙染泄漏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縮影。
在倫底紐姆這龐大且肮臟的下城區,不知道還有多少無辜的底層勞工,正可悲地燃燒著由同類的骨灰製成的煤炭,在絕望的幻覺中痛苦地走向死亡。
維克托緩慢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風衣上沾染的煤渣。
他清楚,自己現在的微弱實力,根本不足以摧毀整個黑泥煤棧,更彆提去撼動背後的鐵管幫和那個神秘的西區代理人。
但在經曆了殘酷的底層生存和係統惡毒的爆率洗禮後,他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致命的破綻。
那個暴躁的監工剛纔說,紅眼老大最近焦慮,上頭催得緊。
這意味著,鐵管幫的實驗進度不順利,急缺高純度的源質和穩定的實驗體。而這個黑泥煤棧,作為他們重要且隱蔽的屍體處理鏈條,一定有著定期且規律的運輸路線。
維克托的嘴角隱蔽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不需要去和恐怖的紅眼正麵硬碰硬,他隻需要耐心地蹲守在這條肮臟的運屍路線上,截殺那些低階的、甚至還在半畸變狀態的廢料護送隊伍。
這不僅能有效地切斷汙染源向中城區的擴散,更是一個穩定且隱蔽的紅魂提款機。
紅眼的痛苦噩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