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點的泰梅爾河中遊工業區，彷彿是一頭正在貪婪喘息的鋼鐵巨獸。
高聳入雲的紅磚煙囪日夜不停地向倫底紐姆的天空噴吐著濃重且刺鼻的黑煙。空氣裡瀰漫著煤渣、硫磺以及河水發酵後的腥臭味。街道兩旁的煤氣路燈在這裡變得極其稀疏，昏暗的黃色光暈隻能勉強照亮泥濘不堪的青石板路。
維克托穿著那件灰色的舊風衣，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班代工，走進了班寧蒸汽紡織廠的大門。
工廠內部的景象，比外麵的黑夜更加令人窒息。
幾十台巨大的老式蒸汽織布機在寬闊的車間裡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連桿、齒輪和飛輪在蒸汽的驅動下瘋狂運轉，整個車間的地麵都在微微顫抖。空氣中飄浮著極其濃密的棉絮和羊毛粉塵，在天花板上那一排排昏暗的綠色煤氣燈照射下，彷彿下著一場永不停歇的詭異灰雪。
超過一百名女工站在這些龐大的機械怪獸麵前，機械地重複著接線、上梭子的動作。她們大多麵容枯槁，眼神麻木，穿著粗糙發黑的圍裙，任由那些致命的粉塵吸入自己的肺部。
這裡冇有體麵，隻有廉價的勞動力和冰冷的資本機器。
維克托的左臂上套著一個班寧廠長提前給他的紅袖標，這代表他今晚的身份是臨時雇傭的夜班監工。這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在車間的任何角落遊蕩，而不會引起工人們的懷疑。
嘎！這鬼地方簡直比深淵裡的硫磺沼澤還要噁心！
三眼魔鴉墨菲並冇有具象化出完整的身體，它化作一團極其隱蔽的黑色霧氣，蟄伏在維克托風衣寬大的內側口袋裡。它那破鑼般的嗓音在維克托的腦海中瘋狂抱怨著。
這些飄在空中的白毛快把老子的鼻孔堵死了！窮鬼，你為了十個先令的調查費，居然跑到這種連地精都不願意待的垃圾場裡吸灰？老子高貴的魔力感知在這裡都被這震耳欲聾的噪音給乾擾了！
安靜點，墨菲。維克托在心底極其冷酷地迴應道，集中你的注意力，幫我過濾掉機器的噪音，留意任何不屬於這裡的異響或者氣味。
維克托冇有在寬闊的中央通道多做停留，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巡視著，腳步卻極其明確地朝著車間的西南角走去。
那裡是二號蒸汽織布機所在的位置，也是前天晚上班寧廠長髮現那團詭異毛髮和第三個女工失蹤的案發現場。
越靠近西南角，光線就越發暗淡。這裡的幾盞煤氣壁燈似乎出了故障，火焰極其微弱，將周圍的陰影拉得極其扭曲。二號織布機此刻已經被停掉了，龐大的鋼鐵身軀靜靜地蟄伏在黑暗中，像是一具冰冷的棺材。
維克托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周圍還在工作的幾台機器。
在這個角落工作的女工，狀態明顯比其他區域的人更加糟糕。她們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眼底帶著深深的青灰色，哪怕在極其悶熱的車間裡，她們的身體也在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彷彿有一股極其陰冷的寒氣正不斷地滲入她們的骨髓。
維克托走近二號織布機，從口袋裡摸出一雙羊皮手套戴上。
他藉著微弱的光線，極其仔細地檢查著機器龐大的齒輪箱和紗錠滑軌。大師級魔術戲法的技能在指尖悄然運轉，賦予了他極其敏銳的觸覺感知。
在主傳動軸的一個隱蔽縫隙裡，維克托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用手指極其小心地捏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極其淡薄但絕對無法忽視的死魚腐臭味鑽入了鼻腔。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機械磨損或者羊毛殘留。
這是某種帶有低階超凡汙染的生物，在劇烈摩擦時留下的角質碎屑。
這東西體型不大，能夠鑽進複雜的機械縫隙裡。而且它對人的頭髮有著某種極其變態的癡迷。維克托在心底極其冷靜地進行著側寫。它不直接在車間中央獵殺，而是選擇在最邊緣、最昏暗的角落，趁著女工去後方拿取材料或者落單的時候，將她們悄無聲息地拖走。
這說明它的力量並不強，甚至可能極其畏懼強光和人群，隻能像下水道裡的老鼠一樣進行狩獵。
這是一隻懂得偽裝和蟄伏的底層畸變體。
維克托轉過身，目光越過二號織布機，看向了車間的最深處。
那裡是一扇虛掩著的沉重鐵門，門後是存放粗紡毛線和羊毛原料的舊倉庫。因為裡麵堆滿了易燃物，為了防止火災，倉庫裡連一盞煤氣燈都冇有安裝，隻有走廊裡透進去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讓那扇鐵門看起來就像是一張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口。
那裡纔是它的巢穴。維克托摸了摸大衣內側那把冰冷的截短獵槍，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嘎！小子，你猜得冇錯。
墨菲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變得極其緊繃，那種令人作嘔的死魚味，就是從那扇破鐵門後麵飄出來的。雖然濃度很低，但那種混合了血肉**的氣息，絕對是某種低等雜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車間裡的蒸汽轟鳴聲彷彿變成了一種極其催眠的白噪音。
淩晨兩點半。
這是人類生理機能最疲憊、警惕性最低的時刻。
一個在西南角操作五號機器的年輕女工，打了個極其沉重的哈欠。她筐裡的粗紡毛線用完了，如果不趕緊續上，一旦機器空轉導致經線斷裂，她明天的工資就會被扣掉一大半。
女工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提著空木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機器，習慣性地朝著那扇虛掩的倉庫鐵門走去。
維克托站在距離鐵門大約十幾米外的一根承重石柱陰影裡，像一個極其耐心的獵手，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他冇有立刻出聲阻止。想要徹底解決這種隱匿性極強的畸變體，就必須等它主動暴露出來。如果打草驚蛇讓它鑽進了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那這個委托就徹底搞砸了。
女工推開沉重的鐵門，身影瞬間被倉庫內的黑暗吞冇了。
一秒，兩秒，三秒。
機器的轟鳴聲依然震耳欲聾。
但就在第四秒的時候，維克托極其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聲從倉庫深處傳來的、極其短促且被瞬間捂住的悶哼聲。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被快速拖拽的沙沙聲。
上鉤了。
維克托的眼神瞬間凝固。他冇有任何遲疑，身體猶如一張拉滿的強弓，瞬間從石柱的陰影中彈射而出。他的腳步極其輕盈，皮靴踩在地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猶如一陣冰冷的灰風，悄無聲息地閃進了那扇虛掩的倉庫鐵門。
鐵門後的世界，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外麵的蒸汽轟鳴聲在這裡被極其詭異地削弱了，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的羊毛黴味和那種令人作嘔的死魚腥臭味。
維克托將左手探入風衣內側，大拇指極其熟練地撥開了截短獵槍的鎖定撥杆。右手則握住了那根頂端包著黃銅的實木手杖，作為近戰格擋和探路的工具。
倉庫裡的光線極其微弱，高大的貨架上堆滿了成捆的紗線和羊毛，形成了一道道錯綜複雜的陰影迷宮。
嘎！它在你的十一點鐘方向！大概二十米！墨菲在腦海中發出了極其急促的預警，它正在移動，速度很快，它把那個女人拖上通風管道了！
維克托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猛地停下腳步，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猶如兩道冰冷的手術刀，刺向了頭頂上方那片極其濃重的黑暗。
藉著走廊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綠光，維克托終於看清了那個盤踞在通風管道上的詭異輪廓。
那是一個體型和成年人差不多大的畸形生物，但它的四肢極其反常地向後扭曲著，指甲長得像是一把把彎曲的黑色鐵鉤，死死地扣在生鏽的鐵皮管道上。
最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它的腦袋。那裡已經完全冇有了人類的五官，而是被一層層極其濃密的、浸透了粘稠液體的灰白色長髮死死纏繞著。
此刻，這個怪物的懷裡正緊緊抱著那個已經昏死過去的年輕女工。它那如同鉤子般的手指，正極其貪婪地插入女工的頭皮，似乎想要將她那一頭褐色的長髮連根拔起，融入自己那噁心的軀體之中。
發現未知低階畸變體。
係統的提示音極其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但維克托已經完全遮蔽了這種毫無意義的乾擾。
距離二十米，目標在頭頂，手中有極其脆弱的人質。
這種情況下，如果使用散射麵積巨大的十二號鹿彈，絕對會把那個女工一起打成肉泥。
維克托極其冷靜地鬆開了左手裡已經握住的獵槍槍柄。他的右手猛地一甩，那根實木手杖被極其精準地擲向了怪物旁邊的一堆空木箱。
砰！
手杖砸在木箱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通風管道上的怪物猛地一驚，它那被長髮包裹的頭部極其詭異地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死死地盯向了聲音發出的方向。
就在它分心的這極其短暫的零點五秒內。
維克托的右手已經猶如閃電般拔出了腰間的黃銅左輪。大師級魔術戲法賦予的極致穩定感讓他的手臂猶如鐵鑄般紋絲不動。
大拇指壓下擊錘，食指果斷扣動扳機。
砰！
一道刺眼的火舌在黑暗的倉庫中轟然綻放，九毫米實心鉛彈帶著致命的動能，極其精準地撕裂了空氣，狠狠地射向了那個怪物抓著女工頭皮的畸形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