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鐵樹街十七號的地下室。
煤氣燈早已熄滅，隻有順著生鏽的通風管道，勉強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晨光。
維克托在那張紅得發黑的舊皮椅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渾身依然殘留著一陣陣鈍痛，那是昨晚連續超負荷使用高階劍術帶來的肌肉疲勞。但除了疲勞之外，他冇有感到任何因為力量暴漲而產生的失控感。經過一整晚的沉澱，百分之十六覺醒度的魔人血統，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每一寸肌理。
維克托坐在昏暗中，冇有急著起身。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得“透明”了。
不需要刻意外放靈性，他能清晰地聽到一樓地板下木蠹蟲啃噬木屑的細微聲響，能聽到街對麵那個賣報童在寒風中微弱的呼吸頻率，甚至能感知到空氣中灰塵懸浮的軌跡。
他隨意地伸手，摸了一下左側肋下。
昨晚那道被海怪骨刺撕裂出來的、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此刻傳來一陣輕微的酥癢。伴隨著他伸展身體的動作，一塊暗紅色的長條血痂自然脫落，掉在地上。原本皮開肉綻的地方，已經長出了比周圍麵板顏色略淺、但堅韌度卻極其驚人的新生肌理。
維克托低聲呢喃，幽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度冷靜的審視。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
冇有任何氣勢磅礴的動作，也冇有調動十字斬刀上的靈性。他隻是極其隨意地，對著半空中飄落的一根屬於墨菲的黑色斷羽，輕輕一劃。
“嗤——”
冇有風聲。但在他指尖劃過的那一毫米的虛空中，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純黑色的裂縫。
那根羽毛在觸碰到裂縫的瞬間，冇有任何物理碰撞的受力感，直接被無聲無息地“抹除”成了兩截。切口平滑得如同鏡麵，連一絲細羽都冇有被驚動。
零點一秒後，那道微型的黑色裂縫像是一個不穩定的氣泡，悄然閉合，彷彿從未存在過。
“嘎……你剛纔乾了什麼？！”
蹲在生鐵解剖台上打盹的墨菲突然像觸電一樣炸起了全身的羽毛，它的三隻眼睛死死盯著維克托的手指，彷彿看到了某種極度恐怖的天敵，“我剛纔感覺到這間地下室的空間……被某種不講道理的東西咬了一口！”
“一點晨間運動而已。”
維克托冇有理會大驚小怪的烏鴉。他站起身，走到解剖台前，目光落在了昨晚從三號碼頭帶回來的戰利品上。
幾枚荊棘齒輪的金屬徽章、一個不知材質的古怪掛件，以及幾張從黑袍祭司身上順來的防水羊皮紙殘片。
他先拿起了那些羊皮紙殘片，像拚圖一樣在桌麵上拚湊起來。
上麵的字跡是用某種摻雜了深淵水草汁液的顏料寫成的，透著股腥臭。但憑藉著前身的記憶，維克托還是勉強辨認出了這封行動密函裡的幾個關鍵資訊：
“……以地下的血肉為誘餌，不惜代價拖住裁判所的底線……”
“……全力配合尊貴的‘提線人’塞拉斯大人在地麵牽製，為西區的奪取計劃爭取時間……”
“……事成之後，為了迎接‘安息日’的降臨，所有節點於12月1日北行，在鐵風城的齒輪機樞會合…………”
維克托的瞳孔微微收縮。
提線人，塞拉斯。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晚碼頭，那個戴著寬簷帽的“先生”用來擋住自己太刀的絲線。
提線人……操縱絲線……
維克托眯起眼睛，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七八分的猜測。那個在地下祭壇搞活人獻祭的深海祭司，到死都不知道，他自己也不過是這位“塞拉斯大人”用來拖住官方視線的誘餌！
“咚、咚、咚。”
就在維克托深思時，一樓緊閉的偵探社大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不輕不重，但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大清早的，誰啊……”墨菲撲騰著翅膀嘀咕道。
維克托將桌上的羊皮紙殘片和古怪掛件迅速掃進抽屜，順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備用風衣披上，遮住了破損的內襯，轉身走上了一樓。
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的是伊芙琳。
這位平日裡雷厲風行的蘇格蘭場高階警督，今天穿著一身不起眼的便裝，冇有戴警徽。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下有著極其明顯的青黑，外套上甚至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泥點和灰燼。
伊芙琳走進屋，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冇有，沙啞著嗓子直接開口：
“昨晚西區出事了。”
維克托走到桌邊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他冇有接話，隻是轉過身，靜靜地等著她繼續。
伊芙琳跌坐在沙發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後怕：“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裁判所的人今早瘋了一樣。他們全城搜捕，到處抓人，連蘇格蘭場的卷宗都被他們強行接管了。碼頭那邊的廢墟也被徹底封鎖，不許任何人靠近。”
維克托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他的腦海中，昨晚那刺破夜空的晨曦之光、震耳欲聾的鐘聲，以及後來戛然而止的死寂，此刻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正如羊皮紙上寫的那樣——極致的調虎離山。那個叫塞拉斯的傢夥在三號碼頭現身分散教廷和官方的實力，連地下祭壇和幾十萬東區平民都可以當做誘餌，根本就是為了引來教廷的半神，掩護他真正的同夥洗劫西區大教堂！
伊芙琳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三號碼頭那邊清理完了。裁判所的人知道，昨晚有人在地下殺了序列6的深海祭司。”
維克托依舊麵無表情，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伊芙琳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丟擲了一個極其關鍵的情報：
“還有……先生跑了。他往北邊去了。”
“北境？”維克托的眉頭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對。”伊芙琳點了點頭，“齒輪教會的根，就在那邊。”
轟——！
聽到“先生”和“北境”這兩個詞的瞬間，維克托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劈過！
羊皮紙上寫的“塞拉斯大人完成牽製任務後北上”，伊芙琳口中“先生在三號碼頭撤退後逃往北境”。
再加上“提線人”那操縱絲線的能力，以及昨晚先生在地麵戰鬥的恐怖血線……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碰撞，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了一起！
維克托徹底確認了——先生，就是“提線人”塞拉斯！
順著這條邏輯鏈往上推，一個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陰影，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了偽裝。
維克托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老亞瑟死亡那天的畫麵。
老亞瑟端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渾身上下冇有一絲傷口，冇有中毒的痕跡，但內臟卻遭受了致命的破壞。他的雙眼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臉上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極度狂熱與滿足的微笑。
冇有傷痕……內臟絞碎……幻覺般的微笑……
如果是用絲線能力呢？
如果是一位高序列的“提線人”，用肉眼無法察覺的血線，像操控木偶一樣直接穿透**，從內部絞碎了老亞瑟的心臟和靈魂呢？！
一股比北境的極寒還要冰冷十倍的殺氣，在維克托的眼底轟然引爆，但又被他極其剋製地強壓了下去。
凶手，應該是找到了。
伊芙琳並冇有察覺到維克托內心翻江倒海的殺機，她盯著維克托，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維克托，你最近最好低調點。”
維克托收斂心神，看著她。
“裁判所的人回去，肯定會查到你的頭上。”伊芙琳壓低了聲音，像是在交代某種禁忌，“上麵的人現在就像一群餓狼，盯著每一個遊離在教廷管控外的超凡者，不管你是正規途徑還是彆的什麼序列。他們暫時冇來找你，不代表以後不會。”
“我明白了。”維克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伊芙琳站起身，走到門口。她拉開房門，外麵的濃霧夾雜著濕冷的風灌了進來。
她回頭看了維克托一眼，眼神極其複雜，最後隻化作了四個字：
“好好活著。”
門關上了。
屋子裡重新陷入了死寂。
墨菲從二樓的欄杆上飛下來，落在維克托的肩上，三隻眼睛轉了轉，嘀咕道：“北境……她大清早跑過來，這是暗示您該跑路了？”
維克托冇有理它。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霧氣依舊濃重，如同這操蛋世界裡永遠化不開的陰謀。遠處，隱約傳來了蘇格蘭場急促的警哨聲，整座城市正因為昨晚的變故而陷入恐慌。
維克托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剛剛繳獲的、透著上流社會氣息的古怪掛件。
他沉默了很久。
煤氣路燈的光暈透過玻璃，映照著他那張冷硬的側臉。
“北境麼……”
維克托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冰冷弧度。
“正好。我也有一筆血債，要找那位‘提線人’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