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倫底紐姆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這座龐大的工業都城彷彿永遠冇有晴天，濃稠的黃褐色迷霧混合著煤炭燃燒的刺鼻氣味，將整個下城區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其中。街道兩旁，那些負責點燈的工人正提著長杆，挨個引燃鑄鐵煤氣路燈。忽明忽暗的昏黃光暈在霧氣中艱難地穿透著，勉強照亮了泥濘不堪的青石板路。
維克托壓低了黑色圓頂硬禮帽的帽簷，將下巴深深地埋在粗花呢大衣的豎領裡，皮靴踩著積水，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十字街的深處。
三枚沉甸甸的金鎊就貼身放在他胸口的內側口袋裡，那種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在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這個殘酷的蒸汽時代，金錢雖然不能直接轉化為戰鬥力，但它絕對是敲開任何一扇隱秘大門的最有效工具。
嘎！窮酸老闆，你到底還要在這條散發著尿騷味和爛菜葉味的破街上走多久？
三眼魔鴉墨菲那破鑼般的沙啞嗓音在維克托的腦海中響起。這隻極其顯眼的黑色魔禽並冇有停在維克托的肩膀上，而是被安排在了街道兩側破敗的屋頂上方，藉著濃霧的掩護進行高空伴飛。
閉嘴，注意觀察周圍有冇有鐵管幫的暗哨。維克托在心底冷冷地回了一句。
老子是高貴的魔界偵察兵，不是給你看家護院的土狗！墨菲極其不滿地抱怨著，再說了，你口袋裡現在揣著一筆钜款，難道不應該先去找個地方大吃一頓嗎？剛纔那隻斷手給的三十點紅魂，連繫統抽獎機的一個齒輪都轉不動！你這窮酸的非酋，什麼時候才能讓老子吃上一頓熱乎的高階超凡血肉？
如果你再廢話，我不介意把你塞進泰梅爾河的排汙管道裡，讓你吃一個月的變異老鼠。
維克托毫不客氣地掐斷了這隻聒噪烏鴉的單方麵抱怨，將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目標上。
在街道的儘頭，一塊極其破舊的木質招牌在冷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悲鳴。招牌上用劣質黑漆畫著一個模糊的狗頭，這裡就是亨利提到的黑狗酒館。
比起之前那家盲豬酒館，這裡的環境更加惡劣。大門甚至連一扇完整的木板都冇有，隻是用一塊油膩的厚重帆布虛掩著。
維克托伸手掀開帆布，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發酸的黑麥酒以及濃重汗臭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酒館裡極其嘈雜，幾個穿著破爛罩衫的碼頭工人在角落裡大聲擲著骰子，吧檯前趴著兩個已經醉死過去的流浪漢。維克托那身雖然破舊但依然保持著幾分體麵的大衣，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立刻引來了幾道帶著審視和惡意的目光。
維克托冇有理會這些底層的鬣狗。他那雙深邃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線下迅速掃視了一圈，最終鎖定了後廚方向那個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張極其狹小的圓木桌。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外麵套著一件破舊皮夾克的男人正獨自坐在那裡。他的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皮質眼罩，手裡正把玩著一把極其鋒利的摺疊剔骨刀，刀刃在微弱的燭光下閃爍著寒芒。
獨眼傑克。
維克托確認了目標，徑直走到吧檯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便士拋給那個滿臉橫肉的酒保。
一杯最便宜的黑麥酒。
酒保接過硬幣，用一個滿是缺口的木杯打了一杯渾濁的液體遞了過來。
維克托端起那杯散發著怪味的麥酒，穿過嘈雜的人群，徑直走到了獨眼傑克的那張圓木桌前，拉開那把快要散架的木椅坐了下來。
對麵的獨眼傑克停下了手裡把玩刀具的動作。他僅剩的那隻右眼猶如毒蛇般上下打量著維克托，目光在維克托那根包著黃銅的實木手杖和略微鼓起的腰間槍套上停留了半秒。
朋友，你坐錯位置了。這裡不拚桌。傑克的聲音極其沙啞，透著一股常年混跡黑市的冷酷與警惕。
維克托冇有說話，他將那杯一口冇喝的黑麥酒放在桌子上，隨後從口袋裡摸出兩枚沾著些許銅鏽的便士，啪的一聲拍在了油膩的桌麵上。
我需要一張去往北方的舊車票。維克托看著傑克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
聽到這句暗語，獨眼傑克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眼中的警惕並冇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濃重了。
他將手裡的剔骨刀極其隱蔽地收進了皮夾克的袖口裡，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最近北方的鐵路查得很嚴，風聲太緊。傑克盯著維克托那張蒼白而冷靜的臉龐，而且，我看你的麵相很生。在十字街，生麵孔想要買車票，很容易在半路上被列車員把脖子擰斷。
我知道最近風聲緊。維克托不動聲色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極其規律地在手杖的黃銅頂端敲擊著。
泰梅爾河畔的廢棄碼頭丟了一批貨，死了四個護貨的打手。鐵管幫的那群瘋狗現在正滿大街地咬人，黑傑克當鋪的後門也加派了雙管獵槍的暗哨。這都是因為那批丟掉的貨物，對吧？
維克托丟擲的這幾句話，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獨眼傑克的耳邊炸響。
傑克的臉色驟然一變，他猛地直起身子，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維克托，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某個硬物。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個落魄偵探的生麵孔，竟然對下城區最核心的幫派機密瞭解得如此透徹。
你到底是什麼人？條子？還是守夜人的外圍鬣狗？傑克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殺意。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個帶著誠意來做生意的買家。
維克托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冷靜。他極其緩慢地將手伸進大衣的內側口袋。這個動作讓傑克的神經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但維克托掏出的並不是左輪手槍，而是一枚閃爍著迷人光澤的純金英鎊。
他將那枚金鎊壓在那兩枚便士的上麵，推到了獨眼傑克的麵前。
一張進入黑傑克當鋪後門的黑色鐵牌。維克托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這枚金鎊是你的情報費和中介費。彆拿那些廢話來敷衍我，我知道你手裡有那種內部人員的通行證。
看著桌麵上那枚足以在下城區買下幾條人命的金鎊，獨眼傑克喉結滾動了一下。在絕對的利益麵前，所謂的幫派風險也被他瞬間拋到了腦後。
他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冇有人注意到他們這個陰暗的角落後，極其迅速地用手掌蓋住了那枚金鎊，將其掃進了自己的袖口裡。
你很大膽，朋友。傑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貪婪的滿足感，但我必須提醒你，這枚鐵牌隻能讓你安全通過後巷的那些暗哨，進入當鋪的地下等候室。至於你在裡麵是能買到你想要的源質，還是被他們當成祭品剁碎了喂狗，我概不負責。
這不需要你操心。拿東西。維克托冷冷地說道。
傑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物件，極其隱蔽地從桌子底下遞給了維克托。
維克托接過來，隔著黑布，他能感覺到那是一塊極其冰冷、沉重的金屬牌。他冇有在酒館裡拆開檢視，而是直接將其塞進了大衣口袋裡。
順便奉送你一個免費的情報，算是這枚金鎊的添頭。
獨眼傑克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已經完成交易的危險區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維克托。
鐵管幫的那個瘋子老大紅眼，今晚會在當鋪的地下室裡親自查驗一批新到的特殊貨物。聽說那批貨是用來填補碼頭損失的。如果你是想進去搞點什麼小動作，我勸你最好今晚彆去觸他的黴頭。紅眼可是個實打實的怪物，他那條胳膊，能輕易扭斷一根實心鋼管。
說完，獨眼傑克拉了拉皮夾克的領口，迅速消失在了酒館喧鬨的人群中。
紅眼親自查驗新貨？
維克托坐在昏暗的角落裡，手指輕輕摩挲著粗花呢大衣口袋裡那塊冰冷的鐵牌，大腦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飛速運轉。
對於普通人來說，黑幫老大親自坐鎮的地下室是絕對的死亡禁區。但作為一個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前主策劃，維克托瞬間推演出了另一套極其嚴密的收益計算公式。
紅眼在親自查驗新貨，意味著今晚當鋪內部的防線絕對是“內緊外鬆”。所有的核心戰力都會集中在那個瘋子老大身邊。而在這種高壓的查驗和可能進行的粗劣植入儀式中，極有可能會產生新的、被當作垃圾處理掉的“失控變異體”。
這絕對不是一個去正麵硬剛的龍潭虎穴，而是一個可以利用鐵牌偽裝潛入、在外圍暗中觀察、甚至趁亂在陰影裡偷偷薅羊毛的絕佳偵查場。
維克托站起身，拿起那根包著黃銅的實木手杖，推開了黑狗酒館厚重的帆布大門，重新走入了漫天的迷霧之中。
墨菲，乾活了。維克托在腦海中下達了指令。
嘎！收到！窮酸老闆，看你這陰險的表情，我們今晚是不是要去把那個當鋪給掀了？魔鴉興奮的破鑼嗓音在夜空中迴盪。
維克托壓了壓黑色圓頂硬禮帽的帽簷，將半張臉隱藏在陰冷迷霧的陰影中，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今晚我們去當一次隱形的幽靈。記住，進入當鋪外圍後，閉緊你那張聒噪的鳥嘴。我們隻摸底，不殺人。一旦被髮現，立刻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