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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敲打著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玻璃，水痕蜿蜒如動脈。禦笠清司推開窗戶，潮濕的空氣湧入，帶著澀穀區深夜特有的氣味——霓虹、雨水和都市的疲憊。他剛剛結束了長達十四小時的殺人案偵訊，眼瞼沉重。
手機震動。螢幕亮起：【特殊案件支援請求：中央區明石町現場，即刻前往。】
時間是淩晨三點十七分。通常這個時間的支援請求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極其複雜，要麼極其敏感。禦笠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指尖掠過左胸口袋內側——那裡藏著一張泛黃的兒童照片，照片上是他和父親在某個早已消失的公園。他的動作頓了半秒，然後用力繫上鈕釦。
警車穿過空曠的街道。助手兼後輩警員小林在前座低聲彙報：“死者是佐藤一郎，四十二歲，強姦殺人罪，服刑十一年，今天下午四點剛出獄。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兩小時前，地點是明石町三丁目的便利店門口。”
“死因？”
“現場初步檢查是……突發性動脈瘤破裂。”
禦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太巧了。一個犯下多起殘暴罪行的凶手，在重獲自由的第一天暴斃。媒體會怎麼說？網路會怎麼狂歡？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評論——天譴、報應、老天有眼。
但他不信天。他隻信證據、程式和法條構成的世界。
現場被黃色警戒線隔開，但依然聚集了二十幾個深夜未歸的路人。他們的手機螢幕在雨中泛著幽幽冷光，有人在直播，有人在拍照，表情混雜著恐懼、興奮和某種扭曲的正義感。禦笠穿過人群時，聽見零星的低語：“活該。”“死了乾淨。”“省了納稅人的錢。”
屍體倒在便利店門口的自動售貨機旁。佐藤一郎仰麵朝天，雨水打在他圓睜的眼睛上。他的表情很怪——不是痛苦，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近乎虔誠的平靜。嘴角甚至有一絲向上的弧度，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麼美好的幻象。
現場勘察班的白光照亮了他手邊散落的物品：一罐還冇開啟的廉價咖啡，一個皺巴巴的便利店飯糰，以及一部老式翻蓋手機。
“手機檢查過了嗎？”禦笠蹲下身，戴上手套。
“初步檢查，隻有一條簡訊，來自未知傳送方。”現場鑒識員遞過證物袋。
禦笠透過塑料膜看到那條簡訊，發信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法醫初步判斷的死亡時間前大約十五分鐘。簡訊內容不是文字，而是一串由0和1組成的序列：
複製
01010111
01100101
01101100
01100011
01101111
01101101
01100101
00100000
01101000
01101111
01101101
01100101
“二進製程式碼。”禦笠皺眉，“能解碼嗎？”
“技術科已經在處理，但……”鑒識員壓低聲音，“這串序列的長度很規整，每八位一組，是標準的ASCII碼格式。不需要技術科，我現在就能告訴您內容。”
“說。”
“解碼出來是三個英文單詞：Welcome
home。”
歡迎回家。
禦笠的脊椎竄上一股寒意。他看向佐藤的臉，那個凝固的微笑突然變得毛骨悚然。這不像巧合。這像某種宣告，某種儀式。
“現場有冇有目擊者？”
“有一個。”小林指向警戒線外一個瑟瑟發抖的便利店店員，“他說佐藤站在這裡看手機，突然手機掉在地上，然後人就直接倒了，前後不到十秒。冇有任何人靠近他。”
禦笠站起身，雨絲斜斜地打在他的側臉。他環視四周——街道對麵是二十四小時網咖，右側是情人旅館，左側是居酒屋。至少七八個監控攝像頭覆蓋著這個十字路口。如果冇有人物理接觸，那是什麼殺死了他？一句簡訊？一段程式碼？
不，不可能。科學和法律都不允許這種可能。
“調取所有角度的監控錄影，精確到秒。”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冷硬，“聯絡通訊公司，追查傳送號碼的源頭。還有，我要佐藤一郎在獄中十一年的全部健康記錄，特彆是腦部檢查報告。”
“禦笠警部，”小林猶豫道，“這看起來就是一起不幸的突發疾病……”
“那這串程式碼怎麼解釋？”禦笠打斷他，舉起證物袋，“歡迎回家——誰在歡迎他？歡迎去哪裡？死後的世界嗎？”
小林啞口無言。
禦笠轉身走向警車，但在拉開車門前，他再次回頭望向屍體。雨水正沖刷著佐藤臉上的血跡，稀釋成淡紅色的水漬流入路邊的排水口。在這個不眠的都市裡，一個罪人的死亡本該無人問津。但禦笠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結束。
因為真正的警察不相信巧合。真正的警察隻相信，每個死亡背後都有一雙手——無論那雙手是以什麼方式，在什麼地方。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技術科發來初步報告：【傳送簡訊的號碼是未註冊的一次性預付費卡，基站定位在……】
報告的後半部分被省略號取代，隨後是第二封郵件：【定位結果異常。號碼在傳送時同時出現在東京都內十七個不同基站覆蓋範圍，物理上不可能。建議啟動特殊技術支援程式。】
禦笠盯著螢幕。十七個基站。同時。
這意味著要麼是報告出錯了——但他知道技術科那群人的嚴謹程度。要麼，是有人用他無法理解的技術手段，製造了一個完美的幽靈。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弧線。在引擎的嗡鳴聲中，禦笠清司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親自去見一個人。一個在警方內部被稱為“灰色地帶”的人，一個能夠看見他看不見的世界的人。
檔案編號：KS-7。代號：蓮。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確認另一件事。禦笠調出內部係統，輸入了佐藤一郎的案號。螢幕滾動，停留在十五年前的一起關聯案件上——
“月島小學女童綁架撕票案，未結。關聯嫌疑人三名，均因證據不足釋放。佐藤一郎是其中之一。”
禦笠的手指停在滑鼠上。另外兩個嫌疑人的名字跳入眼簾：
中島健。四十五歲，建築公司社長，現居世田穀區。
小林浩。三十九歲，無業，有縱火前科，目前在……東京都立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他拿起車內通話器：“通知巡查部門，對中島健和小林浩進行二十四小時保護性監視。理由……”他頓了頓，“就說，我懷疑有人要對當年的嫌疑人進行連環報複。”
“需要申請搜查令嗎？”
“暫時不用。但我要他們的實時位置，每分鐘更新。”
通話結束。禦笠踩下油門，警車駛入更深的雨夜。他冇有注意到的是，在便利店對麵的網咖二樓，一扇貼著磨砂膜的窗戶後，一個瘦削的身影正注視著這一切。
那人麵前有三塊螢幕。左側顯示著禦笠警車的GPS定位訊號，正以勻速在街道上移動。中間是警方內部通訊的實時監聽頻道，此刻正沉默著。右側螢幕最特殊——那是一幅由流動的光點構成的影象，像星雲，又像神經網路，不斷有新的光點亮起、連線、熄滅。
而螢幕右下角，一串倒計時正在跳動。
【下一階段啟動剩餘：71小時42分19秒】
瘦削的身影抬起手，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輕輕敲擊。新的二進製序列在螢幕上生成、傳送。那雙手的手指異常細長，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麵板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下青色的血管。
在按下傳送鍵的前一刻，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揚。
螢幕的光映出一雙眼睛。瞳孔深處，倒映著流動的程式碼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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