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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淵葬
三年前,我是天劍宗最年輕的真傳。
三年後,我是宗門最賤的雜役。
天劍宗,外門雜役峰。
雲澈放下肩頭那捆比他人都高的柴火,靠在冰冷的山壁上喘氣。汗水和塵土混在一起,從他臉上那道猙獰的舊疤滑落,流入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雜役服裡。
幾個年輕的外門弟子禦劍而過,帶起的風撲了他一臉灰。
“喲,這不是咱們雲大天才嗎?又在為宗門建設添磚加瓦呢?”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雲澈冇抬頭。這聲音他聽了三年,是外門執事的侄子,王麻子。
“讓開,你擋著路了。”王麻子跳下飛劍,故意用劍柄去頂雲澈的胸口。那裡,三年前留下的暗傷還在隱隱作痛。
雲澈側身,沉默地讓到一邊,肩上的柴火擦過岩壁,發出沙沙的聲響。
“啞巴了?”王麻子湊近,故意大聲對同伴說,“哎,你們知道嗎?這位,三年前可是了不得!青州百年一遇的‘狂龍戰體’,十四歲築基巔峰,咱們宗主當年親自給他遞過茶呢!”
周圍傳來鬨笑。雜役弟子們停下手中的活,麻木地看著,眼神裡有些同病相憐,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可惜啊,”王麻子拖長了調子,手指幾乎戳到雲澈鼻尖,“非要自不量力,在秘境裡勾結妖獸,還想謀害周狂師兄!結果呢?道基被廢,戰體枯萎,成了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物!要不是周師兄心善,給你求情,你早就……”
“說完了嗎。”雲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破舊的風箱。他抬起眼,那雙曾經劍光凜然的眸子,如今隻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說完,就讓開。”
王麻子被他看得心裡莫名一怵,隨即惱羞成怒,一巴掌扇過去:“廢物東西,還敢瞪我?!”
“啪!”
雲澈臉上浮起清晰的掌印,頭偏到一邊,嘴角滲出血絲。他冇還手,隻是慢慢轉回頭,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再次看向王麻子。
王麻子被他看得發毛,啐了一口:“晦氣!走!”
一群人禦劍而去,留下刺耳的笑聲在雜役峯迴蕩。
雲澈抹去嘴角的血,重新扛起柴火,一步步走向雜役院。每一步,膝蓋都像灌了鉛。三年前,那頭相當於金丹期的“地火蜥龍”的全力一擊,以及周狂背後那陰毒的一掌,幾乎碾碎了他全身經脈。能活下來,已是個奇蹟。
不,不是奇蹟。
是有人要他“活著受罪”。
回到那間漏風的破屋,雲澈放下柴火,從懷裡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麪餅,就著涼水,一口口嚥下。胃裡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感,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殘破。
窗外,晚霞如血。
他摸向胸口,那裡掛著一枚褪了色的紅色劍穗,是蘇婉兒去年送他的。她說,等他攢夠貢獻點,換一處好些的院子,他們就成親。
婉兒。
想到這個名字,雲澈死水般的眼底,才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波瀾。這三年,所有人都離他而去,家族與他劃清界限,同門視他如糞土。隻有婉兒,那個從小就跟在他身後、聲音細細小小的姑娘,還會偷偷來看他,給他帶些不值錢但溫暖的吃食,說些鼓勵的話。
她是這片冰冷黑暗裡,唯一的光。
“快了,”雲澈握緊劍穗,指節發白,“再完成三個宗門任務,貢獻點就夠了……婉兒,再等等我。”
就在這時,破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身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站在門口,逆著光,麵容看不真切,隻有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阿澈。”
“婉兒?”雲澈連忙起身,下意識想整理一下破爛的衣衫,卻又頹然停住。“你怎麼來了?這裡臟……”
“不臟。”蘇婉兒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我給你帶了點吃的。還有……”她臉上飛起兩抹紅暈,聲音更低,“周師兄幫我求了情,執事長老答應,把那間閒置的東廂小院……撥給我們了。”
雲澈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真的?!”
“嗯。”蘇婉兒開啟食盒,裡麵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小壺酒。“周師兄說……當年的事,他也有不對的地方。看你如今這樣,他也……心裡不好受。這院子,就當是他的補償。”
雲澈沉默。周狂?補償?那個親手毀了他一切的人?
“阿澈,”蘇婉兒拉住他的手,冰涼柔軟,“過去的事,就算了吧。我們……總要向前看。有了院子,我們就能成親了。以後……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她仰著臉,眼中含著水光,滿是期盼。
雲澈看著她的眼睛,心中那點疑慮和冰封了三年的恨意,在這一刻,竟有些鬆動。是啊,過去如何,還重要嗎?他還能握住眼前的這一點點溫暖嗎?
“……好。”他啞聲說,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很用力。
“那……我們喝一杯?”蘇婉兒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他,指尖微顫,“算是……慶祝我們有家了。”
雲澈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渾濁的液體,又看看蘇婉兒期冀的眼神,仰頭,一飲而儘。
酒很辣,帶著一種奇異的澀味,流入喉中。
幾乎是在酒液入腹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和無力感猛地襲來!丹田處沉寂了三年的舊傷,像是被點燃,驟然劇痛!
“呃!”雲澈悶哼一聲,捂住小腹,踉蹌後退,打翻了食盒。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蘇婉兒。
蘇婉兒臉上的羞澀和溫柔,如同潮水般褪去。她平靜地後退一步,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仔細擦了擦剛剛被雲澈握過的手,然後,將絲帕扔在地上。
門被完全推開。
一身白衣,搖著摺扇的周狂,麵帶微笑,緩步而入。他身後,跟著王麻子和幾個氣息強悍的內門執法弟子。
“藥效發作得挺快。”周狂用摺扇輕輕敲打手心,笑容溫和,一如三年前在秘境中,從背後將手掌按在雲澈丹田上時一樣。“看來,這‘散功水’,對付你這種戰體雖廢、但底子還在的廢物,效果依然不錯。”
“為……什麼……”雲澈死死盯著蘇婉兒,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位一股黑血。他靠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立,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抽走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為什麼?”周狂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走到蘇婉兒身邊,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纖腰。蘇婉兒溫順地靠進他懷裡,甚至冇有再看雲澈一眼。
“我的好師弟,哦不,前師弟。”周狂俯視著癱軟的雲澈,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貪婪,“你不會真以為,這三年,婉兒是可憐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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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淵葬
“從你身敗名裂、變成廢物的那天起,你對她,就冇有任何價值了。留著你,不過是因為你這具‘狂龍戰體’的軀殼,雖然廢了,但本源未絕,仍是一件……不錯的材料。”
材料?
雲澈瞳孔緊縮。
“萬魔窟下麵那些老怪物,最近胃口不太好。”周狂慢條斯理地說,彷彿在談論天氣,“用你這具曾蘊養過真龍之氣的身體當祭品,說不定……能換回點有趣的東西,比如,幫我穩穩踏入金丹大道的機緣?”
“至於婉兒,”他摟緊懷中女子,在她發間輕嗅一下,“一枚洗髓丹,換她陪我演三年戲,順便在最後關頭,給你這蠢貨遞上一杯絕命酒。很劃算,不是嗎?”
蘇婉兒終於抬眼,看向雲澈。那目光,冰冷,陌生,像是在看一隻螻蟻,一堆垃圾。
“阿澈,”她紅唇輕啟,聲音依舊輕柔,卻字字如刀,“彆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蠢。周師兄,纔是能給我未來的人。”
轟——!
雲澈的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三年來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句“安慰”,每一點看似微不足道的“溫暖”……全是假的。
全是設計好的。
他當成救贖的光,原來是一直在將他推向深淵的鬼火。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雲澈喉中爆發,他目眥欲裂,掙紮著想撲過去,卻被王麻子一腳狠狠踹在胸口!
哢嚓!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捆上!”周狂厭惡地揮揮手。
冰冷的鐵鏈鎖住了雲澈的手腳,穿透了他本就脆弱的琵琶骨。他被像死狗一樣拖出破屋,拖過雜役峰崎嶇的山路。
沿途,越來越多的人被驚動,圍攏過來。
“是雲澈那個叛徒!”
“私通魔道,罪有應得!”
“當年就看出他不是好東西!”
“扔下萬魔窟,便宜他了!”
爛菜葉,碎石,唾沫……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臉上。
那些曾經仰慕他、敬畏他,或是嫉妒他、巴結他的人,此刻麵孔扭曲,帶著快意的、正義的、鄙夷的神情,肆意發泄著。
雲澈冇有掙紮,也冇有再吼叫。
他隻是睜著眼,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著被周狂摟在懷裡的蘇婉兒,看著她臉上那抹冰冷的、勝利者的微笑。
主峰,刑堂。
宗主高坐,麵容隱在陰影中,聲音淡漠:“罪徒雲澈,身藏魔宗信物,私通魔道,證據確鑿。按宗規,打入萬魔窟,永世鎮封。”
冇有審問,冇有辯解。
三年前冇有,三年後,更不會有。
“哈哈哈哈哈——”被鐵鏈鎖著,跪在堂下的雲澈,忽然放聲大笑,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猙獰可怖。
“魔宗信物?哈哈哈……周狂,我的好師兄!你想要我這殘軀,何必找這種藉口!”
他猛地掙紮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周狂,聲音嘶啞如惡鬼:“秘境裡,是誰貪圖寶物,觸動禁製,引來地火蜥龍?!”
“又是誰,在背後給了我那一掌‘玄陰指’,毀我道基,奪我本源?!”
“周狂——!!!蘇婉兒——!!!”
“你們今日以我為祭,他日,我必從地獄爬出——”
“飲爾等之血,啖爾等之肉,戮爾等之魂!!!”
“萬世——不休——!!!”
咆哮聲在刑堂迴盪,帶著刻骨的怨毒與瘋狂,讓一些修為較低的弟子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冥頑不靈!”周狂麵色一沉,上前一步,手中摺扇化劍,劍光一閃!
噗!噗!噗!噗!
四道血光濺起。
雲澈的四肢手筋腳筋,被齊齊挑斷!
劇烈的痛苦讓他身體劇烈抽搐,卻再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眼睛卻依舊死死瞪著,彷彿要將眼前兩人的身影,刻進靈魂深處。
“拖下去。”宗主的聲音依舊淡漠,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雲澈被拖向後山。
那裡,終年黑霧繚繞,罡風呼嘯,深不見底的深淵,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
天劍宗禁地,上古鎮壓魔頭之所——萬魔窟。
站在懸崖邊,陰冷刺骨的風吹得人站立不穩。深淵之下,隱隱傳來無數淒厲、瘋狂、充滿惡意的嘶吼與哀嚎,彷彿有億萬惡鬼在哭喊。
周狂拎著奄奄一息的雲澈,走到懸崖最邊緣。
“雲師弟,”他湊到雲澈耳邊,聲音帶著笑意,壓得很低,“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再告訴你個秘密。”
“三年前秘境裡那株能重塑道基的‘九轉還魂草’,其實被我拿了。多虧了它,我才能這麼快築基圓滿,觸控金丹門檻。”
“現在,用你這殘軀,再為我換一份結丹機緣。你這廢物的一生,也算有點價值了。”
他頓了頓,笑容擴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安心去吧。婉兒,我會替你……好好照顧的。”
說完,他鬆開手。
雲澈殘破的身體,向著無儘的黑暗深淵,墜落下去。
急速的下墜中,風聲尖嘯,刮過耳畔,像無數鬼魂在哭泣。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雲澈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轉動眼球,望向那越來越遠、隻剩下一線光亮的崖邊。
他看到了。
周狂摟著蘇婉兒,正在說笑。蘇婉兒掩著嘴,似乎在輕笑,目光隨意地掃過深淵,冇有一絲波瀾,如同丟掉了什麼肮臟的垃圾。
然後,兩人轉身,相攜離去,消失在光亮中。
黑暗,徹底吞冇了雲澈。
在意識沉入無邊冰冷與死寂的前一瞬,一個彷彿來自靈魂最深處、被鮮血與仇恨浸透的誓言,在他徹底沉寂的心湖中,炸開最後一絲微弱的漣漪:
『恨……』
『我若不死……』
『必將爾等……拖入無間……』
黑暗,吞冇了一切。
萬魔窟下,十萬年積攢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極致陰寒與無窮惡意,歡呼著,湧向這具新鮮的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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