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頓發展,交易部,週一例會。
交易部經理蘇建明環視一圈會議室。
期貨組和外彙組分坐兩側,涇渭分明,連桌上的水杯都彷彿劃了楚河漢界。
“上週五夜盤,國內期貨市場出現罕見調整走勢,十多個品種從漲停板直接打到跌停板,振幅超過10%,外盤也被帶動展開大幅調整。”
蘇建明說到這裡停頓一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聽著底下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交易主管方少山沉著冷靜應對,妥善規避了風險。”
蘇建明的目光在方少山身上停了一瞬。
“當然,也有兩位當班交易員的功勞。在我出差期間,大家共同努力,一起維護部門利益,非常好。一會公司例會,我將為三位請功。”
說到“兩位交易員”的時候,蘇建明與方少山對視一眼,話音略作停頓。
方少山用眼角餘光瞥向“油頭”。
那人正得意地斜視過來,嘴角掛著不加掩飾的挑釁,還故意撇了撇嘴,頭髮抹得油光鋥亮,活像一隻鬥勝的公雞。
方少山不動聲色,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油頭”有後台。
操,怪不得那麼狂。
蘇建明話鋒一轉,語氣沉下來:
“最後,我再強調一遍紀律。公司的規章製度,要堅定不移地執行,嚴禁越權、破壞分工的事情發生。”
靠。
這話明顯在點自己。
方少山麵色如常,指尖在桌麵輕輕叩了兩下。
例會結束後,方少山冇有多留,徑直離開公司。這一週他輪夜班,24:00到8:00,晚上再來就行。
電梯門關上,方少山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
鐵礦石。焦煤。FEF。
那些數字在眼前跳,像一張拉滿的弓。
………
山海鋼鐵集團,黨委會議。
長桌兩側坐滿黨委常委,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主位是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秦仲山。他麵無表情地翻著麵前的材料,偶爾抬眼掃過眾人。
紀委書記江紹庭率先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近日,集團紀委收到多封針對山鋼國貿的實名舉報信,內容涉及山頭林立、內鬥嚴重、無視規章製度等問題。上週五,山鋼國貿多個套保賬戶出現爆倉,損失超過3億元。”
他頓了頓,目光從與會人員臉上逐一滑過。
“我認為,有必要藉機派駐調查組。”
話音落地,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分管金融、投資、併購、期貨套保、大宗貿易的副總經理林硯秋抬頭看了秦仲山一眼,得到默許後開口:
“江書記~,我要為套保部辯解一句。”
林硯秋的語氣不卑不亢。
“上週五國內期貨多個品種從漲停板暴跌到跌停板,振幅超過15%,這是期貨史上絕無僅有的極端行情。國內套保賬戶大麵積爆倉的遠不止我們一家。而外盤對應品種振幅相對較小,埃爾頓發展的外盤套保賬戶就冇有出現爆倉。”
林硯秋頓了一下,意有所指:
“這次爆倉有多方麵原因,其中套保資金短缺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總會計師趙銘轉頭看了林硯秋一眼,冇接話。
趙銘主管財務、資金結算、融資、預算,套保資金劃撥歸他管。
趙銘不想摻和這些紛爭,可有人卻不想讓他置身事外。
秦仲山點了名:“趙總師,你說說看法。”
趙銘點點頭,語氣平穩:“套保資金都是根據各部門上報的資料,按規定比例劃撥的,不存在剋扣、削減的問題。”
趙銘略作停頓,表明態度:“至於派駐調查組,我冇意見。”
言簡意賅,不反擊,不挑事,一貫的趙氏作風。
黨委副書記、總經理陸遠明不動聲色地向副總經理高俊峰打了個眼色。
高俊峰分管子公司,這時候必須為山鋼國貿說話。
“江書記~”
高俊峰措辭謹慎。
“年初巡視組剛離開集團,這纔過去幾個月?當然,我不是反對調查。我建議先穩再查——現在直接派駐調查組,容易引發負麵情緒、市場猜測、上下遊恐慌,上市公司股價與集團信用都會承壓。”
林硯秋提出了折中方案:
“可否先由風控、合規、財務、法務、審計聯合內審,形成初步結論再決定是否升格為調查組?”
陸遠明適時表態:
“高總考慮得比較全麵。集團安定團結的局麵來之不易,穩經營與查責任可以並行。在冇有確切證據之前,就不要搞得興師動眾了。林總也說了,爆倉是有客觀原因的。”
秦仲山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黨委副書記蘇文斌。
“蘇副書記,談談看法。”
蘇文斌聲音低沉,惜字如金:
“我認為,調查組進駐,恰恰是向監管、向市場、向員工表明態度——不護短、不遮掩。快查快處,才能穩預期。”
態度堅決,冇有任何迴旋餘地。
秦仲山環視一圈,緩緩開口:
“大家表決吧。同意派駐專項調查組,紀委牽頭,全麵徹查山鋼國貿期貨套保爆倉事件的,請舉手。”
江紹庭第一個舉手。
趙銘舉手。
林硯秋舉手。
蘇文斌舉手。
陸遠明和高俊峰對視一眼,也緩緩舉起了手。
秦仲山環視全場,舉起手。
“全票通過。”
秦仲山放下手,語氣轉為決斷:
“調查組即日成立,紀委牽頭,授權調閱所有交易、審批、資金、通訊記錄,有權暫停相關人員職務、凍結相關許可權。一週內拿出初步調查報告,兩週內提出責任認定與處置建議。”
他秦仲山掃視眾人,一字一頓:
“集團黨委會全程督辦。任何人——不得乾預、不得說情、不得瞞報。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眾人陸續起身。
林硯秋經過趙銘身邊時,腳步微頓,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徑直走了出去。
……
香港,公寓
方少山回到公寓,關上門,大氣都不敢出。
生怕驚動了黃鳳嬌。
自從黃鳳嬌發現方少山對自己“有想法”之後,策略就變了,黏糊得不行,表麵賣弄風騷,暗裡試探虛實。
但黃鳳嬌始終不見兔子不撒鷹,雖然見識過方少山的天賦異稟,可還得驗證他在金融市場上的真本事才行。
方少山算是把這個人看透了。
女人隻是工具,不能玩感情,容易影響道心。
方少山窩在房間裡啃套保知識,聽到黃鳳嬌來敲門,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門外安靜了幾秒,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腳步聲漸遠。
方少山餓得不行,拆了桶泡麪湊合。
康師傅紅燒牛肉麪,第三桶了。
方少山盯著熱氣發了一會兒呆,繼續埋頭看資料。
一直堅持到晚上11點30分,方少山才起身,換了衣服,推門而出。
走廊裡安安靜靜,黃鳳嬌的房門緊閉。
方少山加快腳步,走進了夜色裡。
週一白天,國內期貨品種走勢出現分化。
下午收盤,七個品種封死跌停。黑色係卻強勢反彈,焦煤收漲6.89%,鐵礦石期貨最終收漲4.07%。
盤後,大商所對焦煤、鐵礦石違規大戶采取限製開倉監管措施。三大期貨交易所同時釋出公告,嚴控黑色係投機。
晚上,國內期貨開盤。
黑色係繼續上衝,加速誘多。
方少山來到公司,與中班交易主管交接班。
“期權平倉了?”
方少山掃了一眼賬戶持倉情況,眉頭微動。
“哦,平了。”
中班主管把滑鼠一推,靠在椅背上,“國內夜盤開盤鐵礦石加速上衝,FEF也跟著創了新高,我看差不多就平了。還有,風控那邊提醒了,資金使用率不允許超過50%。”
方少山點點頭,冇有發表意見。
方少山坐下來,調出鐵礦石的分時圖。
K線像一條昂起的蛇信子,還在往上躥。
方少山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咚。咚。咚。
不急不慢。
像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