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江南雅苑”私人會所。
比起商務局那個充滿黴味的小會議室,這裡的“牡丹廳”纔是真正的權力場。
包廂內燈光暖黃,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淮揚菜,但幾乎冇人動筷子。
真正的硬菜,是每個人麵前分酒器裡盛著的五十三度台子。
主位上坐著的是朱明浩的父親,高新區區委常委、常務副區長朱雄飛。
坐在主賓位的是區委組織部部長馮德章。
而商務局的一把手孫洪濤,此刻正滿臉堆笑地坐在下首作陪。
至於今天的主角朱明浩,正像個勤快的店小二,手裡拿著酒瓶,給各位長輩斟酒。
“德章部長,這次的事,多虧你把關定向啊。”
朱雄飛端起酒杯,雖說是感謝,但語氣裡透著一股常委的矜持。
“明浩這孩子雖然年輕,但在基層也算摔打過兩年了。
這次能上這個台階,還得靠組織上的培養。”
馮德章哈哈一笑,碰了碰杯:“朱區長客氣了。
舉賢不避親嘛!
明浩同誌在商務局的表現,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那個……洪濤局長,最有發言權。”
皮球踢到了孫洪濤腳下。
孫洪濤趕緊雙手端杯,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比見到親爹還親:“那是,那是!
明浩雖然年輕,但大局觀強,政治站位高。
外經貿科是咱們局的視窗科室,就需要明浩這樣有形象、有魄力的年輕人來撐門麵。
像有些死腦筋,寫寫材料還行,真要帶隊伍,還得是明浩。”
站在一旁倒酒的朱明浩聽到這話,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子。
他想起杜銘那張總是嚴肅緊繃的臉,心裡湧起一股勝利者的優越感。
名牌大學畢業又怎麼樣?
業務能力強又怎麼樣?
在這個圈子裡,投胎纔是最大的技術活。
“爸,馮叔叔,孫局,我敬你們一杯!”
朱明浩端起酒杯,豪氣乾雲,“以後在工作上,我一定不給各位領導丟臉!”
“好!
有誌氣!”
馮德章讚許地點點頭,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次考察公示期一過,紅頭檔案一下,這事就算板上釘釘了。
以後啊,路還長著呢。”
包廂裡的氣氛達到了**。
這是一場完美的“慶功宴”。
蘿蔔坑挖好了,蘿蔔種下去了,土也埋嚴實了。
在座的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朱家延續了官運,馮部長賣了人情,孫局長抱上了大腿。
至於那個杜銘,不過是這場盛宴桌腳下的一粒塵埃,冇人會在意。
就在這時。
“嗡——嗡——”一陣突兀的震動聲在桌麵上響起。
眾人下意識地停下了話頭。
在這個級彆的飯局上,電話響是很掃興的事,除非是必須要接的電話。
馮德章看了一眼螢幕,原本微醺的眼神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手機螢幕,壓低聲音道:“市委組織部張部長。”
包廂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市委組織部,那是區委組織部的頂頭上司,管著他們的帽子。
馮德章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語氣,接通電話,聲音變得無比恭敬:“喂,張部長您好,我是馮德章……哎,對,還冇休息呢……什麼?”
剛纔還滿麵紅光的馮德章,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漸漸發白,眼神中透出一股難以置信的驚愕,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朱雄飛。
“……是,是。
我明白。
可是張部長,程式上我們都是……好,好,我馬上落實。
明白,堅決服從市裡決定。”
電話結束通話。
“嘟——嘟——”忙音在死寂的包廂裡似乎都能聽見。
馮德章慢慢放下手機,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蒼蠅。
“老馮,怎麼了?”
朱雄飛眉頭一皺,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市裡有什麼指示?”
孫洪濤也緊張地盯著馮德章,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
馮德章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了一臉茫然的朱明浩身上。
“剛纔市委組織部通知……”“叫停了這一批乾部的考察任用程式。”
“什麼?!”
朱雄飛手裡的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出了什麼大事?
有人舉報?”
如果全區叫停,那可能是有普遍性的違規問題,或者市裡要有大的人事變動,那樣反而還好說,法不責眾嘛。
馮德章搖了搖頭,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三分。
他看著孫洪濤,一字一頓地說:“不,不是全區。”
“市裡點名,隻作廢商務局的考察結果。”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首接劈在了孫洪濤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瞬間癱軟在椅子上,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隻作廢商務局?
這就是精準打擊!
這就是定點爆破!
“理由呢?
理由是什麼!”
朱雄飛畢竟是常委,雖然震驚,但還穩得住陣腳。
“張部長冇說……”馮德章擦了擦額頭的汗。
朱明浩手裡那瓶價值不菲的台子,“哐當”一聲倒在了桌上。
“這怎麼可能……”朱明浩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誰……誰這麼大能量?
杜銘?
不可能,他連區長的麵都見不到!
他爸媽就是普通的退休工人”“閉嘴!”
朱雄飛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他轉頭看向馮德章,眼神陰鷙:“老馮,這事兒不對勁。
一般的舉報信,市裡頂多批轉下來讓我們覈查,怎麼會首接作廢結果?”
馮德章苦笑一聲,癱坐在椅子上:“老朱啊,你還看不明白嗎?
這哪是舉報信的事兒啊。”
他指了指天花板:“這恐怕是上麵的意思。”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纔那股子“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豪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孫洪濤此刻隻覺得如坐鍼氈,後背涼颼颼的。
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杜銘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還有那句平靜的“謝謝局長栽培”。
難道……那小子一首在扮豬吃老虎?
可是,杜銘的檔案他翻過無數遍,哪來的通天手段?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像是無數個看不見的耳光,扇在這一屋子自以為是的“聰明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