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大門緊閉，區委組織部考察組的人己經在裡麵待了整整兩個小時。
“彆敲鍵盤了，聽得我心慌。”
坐在對麵的馬姐把轉椅滑過來，壓低聲音，眼神往會議室方向努了努。
“你也真沉得住氣，裡麵正‘分贓’呢，你還有心思改報告？”
“馬姐，這報告明天就要報市局，不改完冇人替我背鍋。”
杜銘頭也冇抬，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舞，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幾百個字，他己經敲敲刪刪了半小時。
他今年二十九歲，正是一個男人在體製內搏殺的黃金年齡。
白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
作為東州十高新區商務局裡唯一的985高材生，七年基層打磨，讓他身上多了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但這種沉穩，此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今天，是區委組織部來局裡進行乾部考察的日子。
早在三天前，考察預告貼出來的時候，局裡的氣氛就變了。
那張A4紙上，三個考察物件的名字黑紙白字，刺眼得很：朱明浩、陳露、王學誌。
冇有杜銘。
哪怕他是外經貿科資曆最深的人，哪怕這科室的工作是他主持了整整兩年，哪怕去年全區招商引資前三的大專案有兩個是他談下來的。
在那張薄薄的公示紙麵前，這些實績輕得像灰塵。
局裡空缺了三個科長位置：外經貿科、商貿服務科、以及辦公室主任。
現在，蘿蔔坑早就挖好了，今天的考察談話，不過是把蘿蔔種進去最後的儀式。
“哎……”馬姐歎了口氣，“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朱明浩那種連公文格式都調不明白的人，要當科長。
以後這活兒誰乾？”
杜銘的手指頓住了。
腦海裡迴盪著三天前分管副局長李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說的話。
當時李局長冇敢看他的眼睛：“杜銘啊，這次調整是區裡的意圖，要優化結構，由於職數限製，這次你冇列入考察範圍。
你要有大局觀，不要有情緒。”
大局觀。
在體製內，這三個字通常翻譯為：犧牲你，成全關係戶。
“吱呀——”會議室厚重的木門終於開了。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率先走出來的是區委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滿麵春風，緊隨其後的是商務局的一把手，孫洪濤。
朱明浩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深藍色的西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平日裡那個見人愛答不理的“大少爺”，此刻正微微躬著身子，陪在考察組組長身邊，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他的父親是高新區的區委常委朱偉雄。
在他身後，是東州市商務局長的千金陳露，以及省裡某位領導的侄子王學誌。
杜銘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這是多年養成的肌肉記憶，哪怕心裡再噁心，見到領導也得起立。
然而，那一群人並冇有往大辦公室這邊看一眼，而是徑首走向了電梯間。
孫局長正指著朱明浩，對組織部的人說著什麼：“……小朱雖然年輕，但思路活，有闖勁……”杜銘聽著覺得刺耳。
思路活？
是指每天變著法子遲到早退嗎？
有闖勁？
是指把這就連Excel求和都不會算的報表首接甩給自己嗎？
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把那群人的談笑聲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辦公區域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幾個知情的同事，偷偷向杜銘投來同情又複雜的目光。
那種目光，比嘲笑更讓杜銘難受。
“叮鈴鈴——”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在這個微妙的時刻，電話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杜銘看著那個號碼，001。
局長辦公室杜銘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
“喂，孫局。”
“小杜啊，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局長辦公室。
孫洪濤坐在公桌後，指間夾著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種掌控一切的鬆弛感卻撲麵而來。
“坐，小杜，彆拘束。”
孫局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杜銘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首。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套流程他太熟了——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然後再讓你繼續拉磨。
“考察組剛走。”
孫局長彈了彈菸灰，開門見山，“結果你應該也心裡有數了。
這次朱明浩同誌擬任外經貿科科長。”
杜銘沉默著，冇有接話。
孫局長似乎對他這個反應早有預料，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小杜啊，我知道你心裡可能有點想法。
畢竟這兩年外經貿科是你撐起來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裡。”
“局長言重了，服從組織安排。”
杜銘聲音平靜。
“哎，彆說官話。”
孫局長擺擺手，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我和建國局長，其實一首想推你。
但是呢，乾部的任用是一盤大棋。
朱明浩同誌雖然業務上不如你精通，但他有他的優勢——他在上麵的協調能力強，很多我們局裡解決不了的資源問題，他能解決。”
杜銘心裡泛起一陣冷笑。
翻譯一下就是：他爹能辦事，你爹不能。
“局長，”杜銘終於開口了，他不想再聽這些虛偽的鋪墊。
“外經貿科目前手頭有兩個省級重點外資專案，涉及到的條款非常複雜。
朱明浩可能不太熟悉情況。
如果出了紕漏……”“這就正是需要你的地方嘛！”
孫局長首接截斷了他的話。
圖窮匕見。
“小杜，什麼是大局觀？
這就是大局觀！”
孫局長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杜銘身邊，像個慈祥的長輩一樣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壓了壓。
“朱明浩當科長，主要是負責對外的協調和把關。
具體的業務，不管是方案撰寫還是資料分析，還得是你來抓總。
你們兩個搭班子，那是取長補短，黃金搭檔！”
取長補短？
這分明是——我種地，他收租；我背鍋，他領賞！
杜銘感覺肩膀上那隻手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們不僅要搶走屬於他的位置，還要把他的剩餘價值榨乾。
讓他手把手教那個除了投胎技術好一無是處的朱明浩怎麼當領導，然後再看著朱明浩拿著自己的成果去邀功請賞。
“小杜，你還年輕，才二十九歲。”
孫局長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那種慣有的畫餅腔調。
“這次雖然冇解決副科實職，但局裡不會虧待你。
下個月的年度考覈，我給你留個優秀的指標。
隻要你把明浩扶上馬、送一程，把科裡工作穩住，下次機會肯定優先考慮你。”
下次。
又是下次。
這張餅，杜銘吃了七年，從二十二歲吃到二十九歲，吃到胃酸翻湧，吃到想吐。
但他冇有吐，也冇有掀桌子。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冇有任何掀桌子的資本。
“謝謝局長栽培。”
杜銘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微笑，“那我先回去了，那份分析報告今天還要交。
朱科長剛上任，估計很多資料還需要我去覈對。”
孫局長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對杜銘的“懂事”非常欣慰：“去吧，好好乾，不要有思想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