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江北市老城區的常青街早市已經喧鬨起來。
方平穿著件半舊的夾克，從街角的包子鋪買了兩根油條一杯豆漿，邊吃邊往公交站台走。
104路公交車一如既往地擁擠，他夾在趕早市的大爺大媽和背著書包的學生中間，艱難地抓住頭頂的拉環。
昨天下午那一紙任命，讓他在江北政壇結結實實地出了一次風頭。
市委辦代理主任兼城投集團常務副總，副處級實職。
三十歲不到的年紀，坐在這個位置上，足以讓無數體製內的人眼紅到發狂。
但他自己很清楚，這頂帽子下麵藏著多少根針。
七點五十，方平準時踏入市委大樓。
市委辦在五樓，占據了整整半個樓層。
他剛走到綜合一科的辦公區，原本低聲交談的幾個科員立刻閉上了嘴，紛紛站起身打招呼：「方主任早。」
語氣恭敬，挑不出毛病，但透著一股生分。
方平點點頭，徑直走向走廊儘頭的主任辦公室。
推開門，裡麵已經打掃得一塵不染，辦公桌上甚至換了一盆嶄新的君子蘭。
剛坐下冇兩分鐘，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市委辦副主任周明。
周明四十出頭，在這個副主任的位置上熬了五年，老陳退居二線後，他本以為自己順理成章能接班，結果被方平這個年輕人截了胡。
「方主任，冇打擾你吧？」周明手裡拿著一份日程表，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
「周主任客氣了，坐。」方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親自起身去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遞過去。
周明雙手接過紙杯，放在茶幾上，順勢把日程表推到方平跟前：「方主任剛來，按理說該讓你先熟悉兩天環境。但這有個急活兒，下麵的人實在協調不開，隻能請你拿個主意。」
方平拿起日程表掃了一眼。
「是這樣，」周明指著表格上的兩行字解釋，「今天上午十點，林書記要去高新區視察半導體產業園的二期工程，點名要建委的王克勤主任陪同。但同一時間，王市長那邊安排了關於大劇院周邊路網改造的專項調度會，也要求王克勤主任必須參加。兩個一把手的行程撞了，高新區和市府辦那邊都不肯讓步，我們夾在中間，很難辦。」
方平放下日程表，看著周明。
這哪裡是很難辦，這分明是周明給他上的第一盤眼藥。
市委辦主任的核心工作就是協調，尤其是書記和市長之間的行程安排，那是重中之重。
周明作為老資格的副主任，處理這種衝突本該駕輕就熟，現在卻把皮球踢給第一天上任的方平。
處理不好，要麼得罪林書記，要麼得罪王市長。
退一步說，就算協調好了，去求哪邊改時間，都會顯得市委辦統籌無方。
「綜合科那邊怎麼說？」方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綜合科的小李給市府辦打過電話，想請王市長把調度會推遲到下午，市府辦的回覆是市長下午要見外商，時間定死了。」周明嘆了口氣，表現得很無奈，「去跟林書記提改期，我們又冇那個膽子。」
方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對江北的城建項目爛熟於心，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高新區和老城區的地圖。
「周主任，大劇院路網改造的難點，目前是不是卡在跨江橋樑的引橋拆遷上？」方平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周明愣了一下，冇跟上他的思路：「啊，對，建委報上來的材料是這麼寫的。」
「高新區的半導體產業園二期，正好位於跨江大橋的北岸落地點附近。」方平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直接撥通了市府辦秘書長劉建國的電話。
「劉秘書長，我是方平。對，剛報到。有個事跟您商量，十點鐘王市長那個大劇院路網調度會，能不能把開會地點改一下？改在高新區管委會的會議室。對，林書記十點正好在半導體產業園視察，引橋拆遷的問題，北岸的土地指標歸高新區管，如果能請林書記視察完順道參加一下這個調度會，現場把高新區的土地指標敲定，王市長這邊的拆遷難題迎刃而解。」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隨後傳來劉建國爽朗的笑聲：「方主任這個提議好啊！把矛盾點放在一張桌子上解決，王市長肯定冇意見，我這就去匯報。」
掛斷電話，方平又撥通了林青山秘書的內線，把同樣的邏輯匯報了一遍，重點強調了現場辦公解決引橋拆遷對全市交通格局的戰略意義。
不到五分鐘，兩邊的行程完美融合。
方平放下聽筒，看向坐在對麵的周明：「周主任，你看這樣安排，高新區和市府辦應該都不會有意見了吧？」
周明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冇想到方平不僅冇有去求人改時間，反而利用自己對工程業務的熟悉，把兩個會議捏合在了一起，甚至還拔高了會議的效率。
「方主任業務熟練，我算是見識了。」周明乾笑了一聲，站起身，「那我去通知下麵按這個方案走。」
「辛苦周主任。」方平站起身送他到門口，語氣溫和，「我剛來市委辦，很多規矩還要向你多請教。以後這種跨部門的業務協調，還得你多費心把關。」
周明連連點頭稱是，轉身出了門。
方平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顆軟釘子算是拔下來了，但市委辦這個大染缸，想徹底立住腳，光靠一次抖機靈遠遠不夠。
臨近中午，手機震動起來。是方若雪發來的微信。
「方大主任，恭喜高升。今晚老地方，我請客，不許推脫。」
方平看著螢幕，回了一個「好」字。
剛放下手機，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蘇婉穿著一身米色風衣，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走了進來。
「蘇大記者怎麼有空來市委辦指導工作？」方平笑著站起身。
蘇婉把紙袋放在茶幾上，打量了一圈辦公室：「挺氣派的嘛。我來找宣傳部覈對個稿子，順道來看看新上任的市委大管家。」
說著，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黑色保溫杯，放在方平的辦公桌上。
「你那箇舊杯子都掉漆了，換個新的。」蘇婉的語氣很隨意，眼睛卻看著方平，「城投那邊是個火藥桶，馬向東雖然進去了，但裡麵的人事關係盤根錯節。你兼著城投的副總，林書記的意思很明確，是讓你去當清道夫的。」
方平拿起那個保溫杯，質感很好，分量不輕。
「我知道。下午我就去城投報到。」方平把保溫杯放下，「替我謝謝林書記的信任。」
「少來這套官腔。」蘇婉白了他一眼，「晚上有空嗎？我爸說讓你去家裡吃頓便飯，他有話囑咐你。」
方平心裡咯噔一下，腦海裡閃過方若雪那條微信。
「今晚……」方平摸了摸鼻子，「今晚城投那邊有個財務交接會，陸文斌剛接手財務總監，很多爛帳要連夜理清。可能得通宵。」
蘇婉狐疑地看了他兩秒，冇有深究：「行吧，工作要緊。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城投那幫人不好對付，別被他們帶進溝裡。」
送走蘇婉，方平長出了一口氣。
市委辦的軟釘子好拔，這人情債可真難還。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整理了一下衣服，準備前往他真正的戰場——江北城投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