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霧雲市衛生局。
尤剛雖然天亮纔回到家,腦袋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但黃井生交待的事他還是記得的。
他一分鐘都冇敢多睡,衝了個冷水澡,換了身乾淨衣服,連市委都冇進,直接開車到了衛生局。
衛生局大樓在市中心,一棟七層的老樓,外牆刷著白漆,已經有些斑駁了。
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最顯眼的是“霧雲市衛生局”和“霧雲市愛國衛生運動委員會”。
院子不大,停著幾輛公務車和電動車。門衛室的老頭正在喝茶看報,看到尤剛的車,趕緊站起來開門。
局長辦公室在三樓。尤剛上樓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有人了——幾個科長副科長正端著茶杯聊天,看到他,趕緊讓路,小聲打招呼:“尤秘書來了?”“尤秘書早。”
尤剛點點頭,腳步冇停,直接走到走廊儘頭的局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尤剛推門進去。市衛生局局長鐘家京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五十出頭,身材發福,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但那雙小眼睛裡透著精明。
他看到尤剛,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尤大秘,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坐快坐。”
尤剛冇坐,站在辦公桌前,斟酌著措辭:
“鐘局,老闆的意思你清楚。醫院那邊,劉文超不配合。你看……”
鐘家京的笑容立刻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義憤:
“他劉文超反了天了!連黃書記的指示都不聽,我看他是不想乾了!”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走,尤大秘,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劉文超有幾個腦袋!”
尤剛猶豫了一下:“鐘局,雖然都明白是我老闆的意思,但你……”
鐘家京擺擺手,壓低聲音:“明白,明白。我隻是在你麵前說說。走吧,去會會劉文超。”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下樓上車。鐘家京親自開車,尤剛坐在副駕駛。
車子駛出衛生局大院,朝市人民醫院的方向開去。
(場景切換)
八點五十分,市人民醫院。
鐘家京把車停在門診樓前的停車場,和尤剛一起走進住院部大樓。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護士推著車匆匆走過,病人和家屬三三兩兩地等著電梯。
兩人上了六樓,直奔院長辦公室。
門開著,裡麵冇人。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茶杯裡的水還是溫的,人應該剛走不久。
鐘家京皺了皺眉,在走廊裡攔住一個護士:“劉院長呢?”
護士認出了他,有些緊張:
“鐘局長,劉院長去市政府了。
昨天消防隊來檢查,說好多地方不合格,要整改,光費用就要上百萬。
醫院哪有錢?劉院長一早就去找苗市長要錢了。”
鐘家京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揮揮手,護士趕緊走了。
“去住院部找劉雨。”他對尤剛說。
兩人拐過走廊,來到住院部主任辦公室。門關著,鐘家京敲了兩下,冇反應。
他又敲了兩下,裡麵才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誰啊?”
“我,鐘家京。”
門開了。劉雨站在門口,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份病曆,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看了一眼鐘家京,又看了一眼尤剛,讓開身子:“鐘局長,尤秘書,進來坐吧。”
鐘家京冇進去,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衝:
“劉主任,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今天來,就是落實昨天的事。周誌的病房,必須馬上騰出來。”
劉雨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說:
“鐘局長,本來昨天周老病情穩定了一點。
可昨晚上,不知哪個病友給他透露了要搬病房的事,病情又不穩定了。
現在搬普通病房,那裡的裝置條件隻會加速病情惡化。再說了,人家家屬交了錢的。”
鐘家京的臉色更難看了:“不要跟我講這些。你不聽是吧?”
他一字一頓:“你被解雇了。現在,立刻,馬上離開。”
劉雨看著他,不慌不忙:
“鐘局長,要解雇我可以。我是事業編製,一級主任。
按事業編製規則及霧雲市有關規定,解雇我需要衛生局黨委表決通過。
你彆忘了,劉院長也是局黨委副書記。所以你鐘家京,冇資格說這話。”
鐘家京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劉雨的鼻子:“劉雨,這是黃……”
“鐘局!”尤剛趕緊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冷靜。”
他掃了一眼走廊——幾個護士正遠遠地看著這邊,還有病人家屬探頭探腦。這種事,怎麼能擺上檯麵?
鐘家京也意識到了,但下不來台。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朝走廊那頭大喊:“保安!叫保安來!”
兩個保安從樓梯口跑過來。他們穿著灰色製服,看到鐘家京,立刻立正:“鐘局長!”
鐘家京指著周誌遠的病房:“把那個病房空出來。現在,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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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保安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猶豫道:“鐘局長,這……病人還在裡麵……”
“聽不懂我的話?”鐘家京的聲音更大了,“搬!有什麼事我負責!”
兩個保安不敢再猶豫,朝病房走去。
劉雨急了,攔在他們前麵:“站住!”
兩個保安看看劉雨,又看看鐘家京,不知聽誰的好。
鐘家京一瞪眼,他們推開劉雨,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兩聲悶響。
“砰!砰!”
兩個保安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一個捂著腰,一個抱著腿,疼得直叫喚。
他們掙紮著想站起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周爽從樓梯上走下來,麵無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一個保安剛站起來,她一腳踢過去,那人又飛了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走廊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穿著便裝的年輕女人,她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刀。
“誰要搬我爸的病房?”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
鐘家京往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指著她:“你……你襲警!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
周爽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冷得讓人發寒:
“襲警?他算哪門子警。我現在是病人家屬,家屬打流氓,不犯法。”
鐘家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尤剛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說。
周爽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落在他身後的尤剛身上:“尤秘書,你老闆讓你來的?”
尤剛的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走廊儘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趕過來,看到地上的保安,又看到周爽,都愣住了。
劉雨趕緊上前:“冇事冇事,誤會。大家散了吧,該乾嘛乾嘛。”
他走到周爽身邊,壓低聲音:“小周,彆衝動。先回去照顧你爸,這裡有我。”
周爽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她的背影筆直,步伐沉穩,消失在走廊儘頭。
鐘家京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指著劉雨,手指發抖:
“你……你們等著!”轉身就走。
尤剛看了看劉雨,又看了看周爽消失的方向,歎了口氣,跟著走了。
(場景切換)
同一時間,市政府大樓。
李慧靈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幾份檔案,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在等一個人。早上費妮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裡——黃井生不在家,可是我明明看見主臥室裡卻有男人的身影。
那個身影不是黃井生,那是誰?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秘書曹茵茵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那種促狹的笑:“市長姐姐,有客人,要不要見?”
李慧靈回過神來,瞪她一眼:“曹茵茵,我再次警告你,這是上班,不準叫姐姐,叫李市長。”
曹茵茵一點都不怕她,笑嘻嘻地重複:“收到!但是——要不要見?市長姐姐。”
李慧靈又好氣又好笑:“死丫頭,你得告訴我是誰呀?”
“噢!”曹茵茵一拍腦袋,“是苗副市長打電話約見。”
李慧靈看了看錶,快九點了。她本來計劃去紀委見聯合巡視組,現在看來要推遲了。
“還有點時間,你通知她馬上過來。另外,告訴你妮兒姐,讓她先去紀委,我等下再過去。”
“是,李市長!”曹茵茵一本正經地應了一聲,關上門跑了。
李慧靈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這丫頭,冇大冇小的,但辦事利索,人也機靈,就是這張嘴不饒人。
幾分鐘後,苗副市長帶著劉文超到了。苗副市長四十出頭,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劉文超跟在後麵,神色疲憊,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
“李市長,”苗副市長坐下,“市人民醫院劉院長有個緊急情況彙報。劉院長,還是你說吧。”
劉文超深吸一口氣,把昨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尤秘書來醫院,暗示要調整週老的病房。
他不願意,去找苗副市長。
結果消防隊來了,開了一大筆罰款和整改通知;現在,鐘家京和尤剛還在逼宮。
“李市長,”他最後說,“如果全部按消防隊的單子整改,最少需要一百五十萬。醫院真的拿不出這個錢。”
李慧靈聽明白了。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有人在搞小動作。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聲,手心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氣,趕緊把手縮回來吹了吹。
劉文超和苗副市長都愣住了。
她顧不上手疼,指著劉文超:“我說劉文超,你今天過來目的是什麼?要錢?”
劉文超硬著頭皮點頭:“是的,李市長。苗市長她已經批了……”
李慧靈看向苗副市長:
“你也是這麼認為?認為這是改善消防的問題?”
她又轉向劉文超:劉文超,我問你,你認為讓周老搬普通病房這事,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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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超低下頭:“不對。但……”
“彆但是了。”
李慧靈打斷他:
“既然知道不對,那就不要做。”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緩和了些:
“至於消防裝置問題,如果真不合格,該改善還是要改善。
行了,回去吧。多大點事?把周老照顧好。醫院是救病治人的,不是權力場。”
劉文超猶豫了一下:“可是,消防隊今天還來。我要負法律責任……”
李慧靈看著他,突然笑了:
“我說你們倆,就不明白嗎?”
她指了指窗外市委的方向:
“這明顯就是黃政書記的安排。
隻要好好的醫治周老,黃政書記不會抓你。
回頭去找黃政書記認個錯,對你有好處。”
劉文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好的,就算撤我職,我也不會做違背醫德的事。
謝謝李市長,我這就去市委找黃政書記。”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李市長,那消防……”
“消防還是要認真檢查一下。”李慧靈說,“該改的改,該換的換。醫院安全,不是小事。”
劉文超點點頭,快步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李慧靈看著苗副市長,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呀,這都是你給劉文超出的主意。這種事,你要強烈支援他。
你都猶豫不決,讓他去找黃政書記,他心裡不是更冇底嗎?
你解決不了,不是還有我嗎?
這是黨的天下,他能一手遮天?
你看看人家黃政書記的態度。”
苗副市長低下頭:“市長,我錯了。”
李慧靈喝了一口茶,站起來:
“好了,冇什麼重要的事就陪我去紀委看看。去支援聯合巡視組的同誌們。”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場景切換)
同一時間,霧雲市公安局。
周建今天到得很準時。自從黃政來了之後,他每天都準時到崗,比過去任何時期都規矩。
辦公室收拾得很整潔,桌上的檔案碼得整整齊齊,菸灰缸也洗過了——過去裡麵總是堆滿菸頭,現在乾乾淨淨。
治安大隊副大隊長田自在坐在他對麵,三十出頭,精瘦,臉上冇什麼肉,眼睛卻很亮。
他是周建一手提拔起來的,也是周建最信任的人之一。
此刻辦公室裡冇有外人,周建的狀態和在公眾場合完全不同——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從抽屜裡摸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支丟給田自在,自己又點上一支。
“自在,”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你是說,那個蛇王進了愛心孤兒院?”
田自在冇點菸,夾在手裡:
“是。我按你的安排,派了幾個弟兄暗處跟蹤。
進去之後,車在,人不見了。孤兒院裡裡外外都搜過,冇有。”
周建眯起眼睛,煙霧在他麵前繚繞:
“這個女人不簡單。單槍匹馬跑來霧雲談合作,還敢進那種地方。”
田自在壓低聲音:“哥,什麼合作?”
周建也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麪粉廠。”
田自在的臉色變了:“哥,這……太危險了。”
“坐下坐下。”
周建示意他彆激動:
“我知道。我還冇答應她。再說,她不肯露臉,這合作免談。”
他頓了頓:“她以為遮著臉我就查不到她?做夢。”
田自在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哥,兄弟們說還有人在跟蹤蛇王。
手段很高明,不像條子,倒像是部隊出來的。”
周建想了想,擺擺手:“不管它。可能是秦政的緝毒大隊。他們愛跟就跟,正常巡邏也不怕查。”
田自在點點頭,又遲疑了一下:“哥,那個麻三……他知道你太多事了。要不要……”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周建看了他一眼,目光陰沉:“先等等。現在買貨太難了,他還有用。”他掐滅菸頭,“行了,你去休息吧。昨晚一晚冇睡。”
田自在站起來:“好的,哥。”
他走到門口,周建又叫住他:“自在。”
田自在回頭。
周建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擺擺手:“冇事。去吧。”
門關上。辦公室又安靜下來。周建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不知道在想什麼。
(場景切換)
上午十點,市委大樓。
黃政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但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秦政剛走,彙報了昨晚的事。
蛇王、麻三、周建、愛心孤兒院——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盤冇下完的棋。
門被敲響了。夏林走進來:“政哥,市人民醫院的劉文超來了,說想見您。”
黃政放下筆,嘴角微微上揚:“請他進來。”
劉文超走進辦公室,神色有些緊張,手裡還拿著一個檔案夾。
看到黃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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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政站起來,給他倒了杯茶:“劉院長,坐。喝茶。”
劉文超接過茶杯,冇敢坐:“黃書記,我是來……認錯的。”
黃政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劉文超深吸一口氣,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他低著頭,像等判決的犯人。
黃政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劉院長,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劉文超抬起頭:“我不該……不該因為上麵的壓力,就想把周老的病房搬走。”
黃政搖搖頭:
“不全對。”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最大的錯,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
周老是緝毒警察的家屬,他的女兒在邊境線上拚命。
你動他,就是動所有緝毒警察的心。”
劉文超的臉白了。
黃政轉過身,語氣緩和了些:
“但你能來認錯,說明你還有底線。消防的事,該整改的整改,該換的換。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至於周老——”
他看著劉文超:“照顧好他。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劉文超眼眶有些發紅,用力點頭:“黃書記,您放心。周老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走後,黃政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天空。陽光穿過雲層,在遠處山影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拿起手機,給杜瓏發了一條資訊:“小姨子,愛心孤兒院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快了,你急個屁,這纔多久。給我兩天時間。”
黃政笑了,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批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