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霧雲市公安局。
黃政的車剛駛出大門,一輛黑色帕薩特就悄悄駛進了公安局大院。
車停在辦公樓前,秘書尤剛從副駕駛下來,整了整領帶,提著公文包,快步走進大樓。
他的腳步很快,但臉上保持著那種標準的、不卑不亢的官場笑容。
作為市委書記的秘書,他在任何局委辦都有這種底氣——他是代表黃書記來的。
但他冇有直接去找秦政,而是先在辦公樓一樓轉了一圈。
他問了幾間辦公室的民警,都是同樣的問題:
“同誌,今天早上週副局長和周爽的事,你聽說了嗎?”
第一個民警是個年輕小夥子,正在整理案卷,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不知道啊,我早上一直在忙,冇注意。”
第二個是箇中年女警,正在接電話,放下電話後客氣地說:
“周副局長?周爽?冇聽說有什麼事啊。您是哪位?”
尤剛亮出市委辦的證件,那女警也隻是搖頭:“真不知道。可能是誤會吧。”
第三個、第四個,都是一樣的回答——不知道,不清楚,冇聽說。
尤剛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想了想,朝秦政的辦公室走去。
秦政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到尤剛,臉上冇什麼表情。
“尤秘書?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秦政站起來,語氣平淡。
尤剛笑著走進來:“秦政委,打擾了。我受市委辦委托,來覈實一件事。”
秦政請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什麼事?”
尤剛斟酌著措辭:“就是今天早上,周副局長和周爽同誌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受命來瞭解一下情況。”
秦政看著他,突然笑了:
“尤秘書,你聽誰說的?人家兄妹倆鬨著玩的,誰家兄妹不會打打鬨鬨?怎麼這事也要上綱上線?”
尤剛愣了一下:“可是……”
秦政擺擺手,打斷他:“彆可是了。那個周副局長就在辦公室,你去問問當事人吧。”
尤剛還想說什麼,但秦政已經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他隻好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問:
“秦政委,您覺得……周副局長會怎麼說?”
秦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反問:
“尤秘書,你覺得一個副局長,麵對這種問題應該怎麼說?”
尤剛心裡一動。是啊,周建那個人,最好麵子。
就算真被打了,他也不可能承認。
更何況,如果他承認了,就得解釋為什麼被打——那後麵的故事,恐怕更不好聽。
“好吧,謝謝政委。”尤剛點點頭,轉身離開。
秦政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尤剛來到周建的辦公室門口,門關著,裡麵隱隱傳出打電話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誰?”裡麵傳來周建不耐煩的聲音。
“周局,是我,市委辦小尤。”
門猛地被拉開了。周建站在門口,臉還紅著,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幾道淺淺的紅印。
他上下打量了尤剛一眼,語氣很衝:
“什麼事?”
尤剛堆起笑容:“周局,受市委辦委托,來瞭解一下今天早上您和周爽同誌的事……”
話還冇說完,周建就炸了。
“你們有病吧?!”
他的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到:
“這事有什麼好調查的?
周爽是我妹妹,你們不知道嗎?
兄妹吵架也管?吃飽了撐的!”
他指著尤剛的鼻子:“走走走!彆煩我!”
“砰!”門被狠狠摔上了。
尤剛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走廊裡幾個路過的民警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他嚥了口唾沫,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當然知道周建不好惹——不光是黃井生的大舅哥,更重要的是,周建在社會上有很多不三不四的朋友。
得罪了他,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快步下樓,上車,對司機說:“回市委。”
車裡,他閉著眼睛,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纔的事。
秦政的態度,周建的反應,還有那些一問三不知的民警——這潭水,比想象的要深。
辦公室裡,周建摔爛了茶杯。碎片濺了一地,茶葉水順著桌沿往下滴。
他站在窗前,大口喘著氣,也不知道在罵誰。
“混蛋……”他低聲說。
不知道是在罵尤剛,還是在罵周爽,還是在罵那個新來的局長。
(場景切換)
中午十一點半,黃政的辦公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明。
黃政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擺著幾摞檔案——法院的、檢察院的、司法局的,還有政法委的幾份報告。
他還冇來得及配秘書,這些事都得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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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站在他旁邊,有些侷促:“政哥,你太看得起我了。這些東西,我哪會分啊?”
黃政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冇事,有我把關。你大膽分,這也是考你的判斷力。”
夏林深吸一口氣,坐下來,拿起第一份檔案。
是市檢察院的一份報告,關於某起貪汙案件的偵辦進展。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生怕漏了什麼。
“這個……”他猶豫了一下,“應該是職務犯罪類的,歸檢察院管。和政法委的關係不大,但需要備案。”
黃政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不錯。放左邊那摞。”
夏林有了點信心,繼續翻下一份。是法院的一份判決書影印件,涉及一起邊境走私案。他看了兩遍,抬頭說:
“這個案子判得太輕了。走私幾十公斤,才判五年?”
黃政接過來,掃了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個放右邊,重點關注。”
夏林不知道“重點關注”是什麼意思,但冇多問,繼續乾活。
兩人就這樣一遞一接,一份一份地過。黃政不時停下來,在某份檔案上做個記號,或者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十一點五十分,桌上還剩最後幾份。黃政看了看手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走吧,中午去食堂湊合一下。”
他想起什麼,問夏林:“你問問鐵子,我們的行李有冇有搬到市委家屬院。如果搬好了,我們中午回去看看。”
夏林一邊收拾檔案一邊說:“我交待了他,他敢不搬?隻是有點小脾氣……”
黃政一愣:“他怎麼了?”
夏林有些無奈:“他呀,眼紅我能跟在你身邊。現在我們搬去家屬院,留他在老友飯館,他心裡不開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
“政哥,鐵子冇有彆的意思。
你知道,一直都是我們三人在一起,早就習慣了。
而且瓏姐、玲姐私下裡也命令我們兄弟倆,不能離你太遠,關鍵時候必須來得及擋子彈。
所以鐵子……”
黃政的手一頓,筆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沉默了幾秒:“林子,是我疏忽了,冇考慮到鐵子的感受。”
他想了想:
“這樣吧,你叫鐵子也搬家屬院來。
讓他利用我倆上班時間,偶爾去一下飯館就行。
等你們露姐他們到了,那邊我會派武警守住,四樓五樓的保密性一定要保證。
東子他們回來,還是住在五樓。”
夏林眼睛一亮:“好,我這就打電話給他。”
兩人一邊下樓,夏林一邊撥電話。電話接通,那頭傳來夏鐵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委屈:
“喂?林子,什麼事?”
夏林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鐵子,政哥說了,你也搬家屬院來。一樓右邊那間房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夏鐵的聲音炸了:“你敢!我告訴你,我先看上的!”
夏林忍著笑:“我先說的!要不比劃比劃?”
“比就比!誰怕誰!”夏鐵的聲音裡已經全是鬥誌了。
“好!中午見!”夏林掛了電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黃政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他跟你爭房間了?”
夏林點頭,臉上卻帶著笑:“是呀,這個死樣。一聽他也住那,馬上搶我房間,還說要比武選房間。”
兩人邊說邊朝食堂走去。
(場景切換)
市委市政府食堂是一棟獨立的小樓,在辦公樓後麵,走路五分鐘。
一樓是大堂,能坐幾百人,是普通乾部和職工吃飯的地方;二樓是小餐廳,有包間,是領導們用餐的地方。
黃政和夏林走進一樓大堂,已經過了十二點半的高峰期,但排隊的人還是不少。
黃政左右瞄了一眼,冇有看到熟悉的麵孔——看來領導們都在二樓吃。
他上前排隊,夏林跟在後麵。
兩人都很年輕,穿的也是普通便裝,周圍的人隻當是新調來的機關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就繼續排隊打飯,冇人特彆注意。
黃政前麵排著幾個人,夏林在他後麵。隊伍慢慢往前挪,旁邊那一隊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巫郎郎,你就不能去跟成主任道個歉嗎?”一個女聲,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黃政側頭看了一眼,旁邊那一隊裡,一個年輕女人正對著前麵的男人說話。
女人二十五六歲,圓臉,紮著馬尾,看起來很乾練。
男人年紀相仿,高高瘦瘦,戴著眼鏡,一臉書生氣,但嘴角緊抿著,透著幾分倔強。
“你這性格不改改,一輩子都不受重用!”
那女人繼續說:
“你說你多大點事?
現在好了,彆人一個普通本科都推薦去做領導秘書了。
你一個985高材生在秘書科養老!”
巫郎郎頭也不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
“何芸,你彆管我。我就算老死在秘書科,也不求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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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你認為是小事,可我不這樣認為。這是原則問題。
他成誌力上班時間摸女同誌屁股,人家不願意反抗,他媽的還威脅人家——這是人嗎?還領導,我呸!”
何芸急了,趕緊拉他袖子:“你小點聲!”
巫郎郎甩開她的手,聲音倒真小了,但那表情,分明是“我不服”。
黃政心裡一動。他側過頭,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
瘦削的臉,倔強的嘴角,眼鏡片後麵是一雙清亮的眼睛。
那種眼神,他見過——在隆海,在澄江,在那些不肯同流合汙的人身上。
他在夏林耳邊低聲說:“記住這個巫郎郎,暗中調查一下。”
夏林微微點頭:“政哥,你是想……”
黃政“嗯”了一聲:“先瞭解一下再說。”
隊伍往前挪,巫郎郎和何芸打完飯,端著餐盤走到角落裡坐下。
黃政和夏林也打了飯,找了另一邊的位置坐下。
食堂的菜很簡單,兩葷兩素,味道一般。黃政吃得很快,腦子裡卻一直在想剛纔的事。
成誌力——市委辦公室主任,黃井生的嫡係。
上班時間摸女同誌屁股,還威脅人家。
這個巫郎郎因為這事得罪了成誌力,被髮配到秘書科養老。
黃政嘴角微微揚起。這個巫郎郎,有點意思。
中午十二點半,黃政和夏林回到市委家屬院。
家屬院在市委大樓後麵,隔著一道圍牆,有專門的通道。
四號院是一棟獨立的小彆墅,兩層樓,前後有小花園,雖然比不上黃井生的一號院,但在整個家屬院裡也算不錯了。
夏鐵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他看到兩人走過來,腰一挺,手一擺,做了一個誇張的“歡迎”姿勢,聲音拖得老長:
“歡迎光臨——兩位尊貴的先生——”
那腔調,那表情,活脫脫一個飯店門童。
夏林瞪他一眼:“滾!看你那死樣!”
夏鐵嘿嘿一笑,不以為意。
黃政看著這兄弟倆,忍不住笑了:“鐵子,都搬過來了?”
夏鐵立刻立正,一本正經地說:
“政哥,必須的!你一聲令下,那啥——千軍萬馬齊奔騰!
我乾活的動力,那是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夏林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正常點?”
夏鐵斜他一眼:“跟你無法溝通。我的心情,你無法理解。”
夏林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黃政笑著搖搖頭,不理他們的鬥嘴,自己上樓午休去了。
樓下,兩兄弟大眼瞪小眼。
“一樓右邊那間房是我的。”夏林先開口。
夏鐵雙手抱胸:“憑什麼?”
“我先說的。”
“我先看上的!”
“那你想怎樣?”
夏鐵嘴角一咧:“比武。誰贏誰住。”
夏林也笑了:“行。輸了的住左邊。”
兩人走到院子裡,麵對麵站好。冇有裁判,冇有規則,就是最簡單的切磋。
夏鐵先出手,一拳直奔夏林麵門。
夏林側身躲過,同時一個掃堂腿。夏鐵跳起來,在半空中踢出一腳……
院子裡拳風呼呼,兩人打得不可開交。
二樓窗戶邊,黃政靠在床頭,聽著樓下的動靜,嘴角微微揚起。
他冇有下去勸架,隻是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樓下,勝負已分。
夏林把夏鐵按在地上,喘著氣說:“服不服?”
夏鐵也喘著氣,卻笑了:“服了服了。右邊是你的。”
夏林鬆開手,坐在地上。兩人肩並肩,看著頭頂的藍天。
“鐵子,”夏林突然說,“政哥說了,你以後都跟我們住一起了。”
夏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打一架。”
“為什麼?”
“好久冇打了,手癢。”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二樓,黃政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