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黨校大門斜對麵,一排裝修各異的酒樓燈火通明,正是學員們解決口腹之慾和初次聯誼的首選。
鄭平、李依輝、蒙強和黃政四人懶得走遠,便進了離得最近、看起來也還算乾淨的“來順酒樓”。
服務員引他們進了一個小包廂。四人剛坐下,還沒開始點菜,就聽門外走廊傳來一陣說笑聲。
蒙強下意識抬頭望去,正好與門外路過的一行人中為首者打了個照麵。
“喲!曾縣長!這麼巧,你也來這期培訓了?”蒙強站起身,熱情地打招呼。
門外那人正是盧樹縣副縣長曾子同。
曾子同聞聲停下腳步,探頭進來,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蒙縣長!真是巧了。你們這也剛來?就你們四位?”
他目光在包廂內掃了一圈,尤其在年輕得過分的黃政臉上略微停頓了一下。
蒙強本是客套,順口接道:“是啊,我們宿舍四個。你們呢?”
曾子同立刻接話:“我們也是四個,剛好一桌。碰上就是緣分,要不一起?也熱鬧點!”
他不等蒙強回應,就扭頭朝門外喊道:“陳局,肖部,鄧主任,都進來吧,碰上蒙縣長了,咱們拚個桌!”
蒙強臉上笑容微微一僵,心裏暗道失策,這曾子同倒是真不客氣。
他有些歉意地看向鄭平、李依輝,最後目光落在黃政身上,今晚畢竟是黃政做東。
黃政神色不變,微笑著對蒙強輕輕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沒事,蒙哥。”
很快,曾子同那邊的三人也走了進來,包廂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八人重新落座,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曾子同作為牽線人,主動介紹:
“蒙縣長,這幾位都是我室友,平宏市的精英。
這位是市規劃局陳副局長,這位是市委統戰部肖副部長,這位是瀏明縣委辦鄧主任。”
他介紹時刻意略去了“副”字,但那三人都很矜持地點頭示意,並未糾正,顯然預設了這種略顯浮誇的稱呼。
蒙強也隻好介紹自己這邊:“這位是電海縣鄭平副縣長,這位是豐平縣委組織部李依輝副部長,這位是東元市昌朋縣石泉門鄉黨委黃政書記。”
鄭平和李依輝都笑著補充了一句“副的”,姿態放得很低。
當介紹到黃政時,曾子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重複道:“黃政?昌朋縣石泉門鄉……這名字我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他故作沉思狀,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幾秒後,彷彿突然想起,臉上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噢——想起來了!我們盧樹縣的田天來縣長,以前在昌朋縣當副書記的時候,可是多次提到過黃書記啊!說你是年輕有為,誌存高遠……隻是……”
他話說一半,故意停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瞟向別處,不再看黃政,那未盡之語裏的微妙貶義,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黃政心中瞭然。田天來在昌朋縣時與前任書記李勝利走得近,自己當初整頓石泉門鄉班子,動了他的人(指鄧權),他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評價。
這曾子同與田天來同縣,顯然是聽到了些風聲,此刻藉機敲打,既賣了田天來一個人情,也想在初次見麵的眾人麵前,壓一壓他這個過於年輕的“競爭對手”的風頭。
鄭平和李依輝都是官場老手,曾子同那瞬間變臉又恢復,以及話語裏的機鋒,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李依輝眉頭一挑,就要開口維護自己宿舍的小兄弟,鄭平卻在桌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同時笑著把話接過去,巧妙地將焦點轉移:“嗬嗬,都是年輕幹部,有衝勁是好事。既然人都齊了,咱們就先點菜吧?黃政書記,今天你做東,你來點?”
他把點菜的主動權交還給黃政,既是對他地位的確認,也是一種無聲的支援。
黃政接過選單,看都沒看,直接遞給鄭平,謙遜地說:“鄭哥,還是您來點吧。我對吃的不挑剔,您隨意安排就好,大家吃得舒服最重要。”
曾子同似乎想掌握主動權,伸手就要拿選單:“哎呀,推來推去的多麻煩,我來點吧,我知道幾個這裏的特色菜……”
李依輝心裏對曾子同的觀感已經跌到穀底,見他還要反客為主,立刻搶先一步從鄭平手中接過選單。
臉上堆起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笑容:“曾縣長,你是客,哪有讓客人點菜的道理!今天這頓是我們304宿舍給小黃老弟接風,當然得我們來!大家都趕了一天路,也累了,咱們就隨便吃點,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課呢!”
他也不等曾子同反駁,直接對服務員報菜名:“一個回鍋肉,一個毛血旺,一個紅燒茄子,一個蔥花煎蛋,再來個魚頭豆腐湯,炒個青菜。嗯……先來一箱啤酒吧,白酒就不喝了,明天還要上課。”
他點的全是實惠的家常菜,價格便宜,明顯是不想讓曾子同等人占黃政太多便宜。
黃政心裏暗笑,這李哥真是個妙人,護犢子護得明目張膽。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給李依輝豎了個大拇指。
蒙強則一臉尷尬,心裏把自己罵了無數遍,怪自己多那句嘴。
這頓飯吃得可謂是其味不佳。曾子同幾人顯然覺得菜式簡陋,酒也隻是啤酒,興緻不高,話裡話外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主要和平宏市的幾人交談,隱隱將黃政他們這邊孤立開來。
鄭平和李依輝都是見多識廣之人,也不動聲色,偶爾插幾句話,不冷場就行。
黃政更是樂得清靜,默默吃飯,觀察著眾人的言談舉止,心中對這幾人的性格和背景有了初步的判斷。
草草吃完,曾子同幾人便藉口累了,先行告辭離開。
看著他們走出包廂,蒙強長長舒了口氣,歉然道:“鄭哥,李哥,黃政老弟,對不住,都怪我……”
李依輝擺擺手:“老懞,不關你事,是有些人太拿自己當盤菜。”
鄭平也笑道:“沒事,正好看清了些人。黨校就是這樣,三教九流都有,很正常。”
四人結賬出來,走在回黨校的路上。
黃政故意放慢腳步,與曾子同三人拉開了些距離。
等曾子同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黨校大門內,黃政才笑著對三位室友說:“鄭哥,李哥,蒙哥,今晚對不住了,因為我的緣故,讓大家沒吃好也沒喝盡興。”
李依輝摟著他肩膀:“說的什麼話!是那幫傢夥沒眼色!”
黃政神秘一笑:“走,別急著走,跟我來,咱們回宿舍繼續。”
他領著將信將疑的三人走到校門口一旁,夏林已經開著車在那裏等候。
黃政開啟後備箱,裏麵赫然是幾個精緻的保溫食盒和幾瓶用普通袋子裝著但一看就知道不凡的酒。
“李哥,蒙哥,幫忙提下菜。”黃政自己則拎起那幾瓶酒和一條沒有標識的特供煙,還有一小罐茶葉,低聲對夏林交代了幾句,然後對三位室友笑道,“走,回咱們304,繼續下半場!”
回到宿舍,關上門,小小的空間頓時成了獨立王國。
黃政將食盒一一開啟,裏麵是還冒著熱氣的硬菜:油亮誘人的紅燒肘子、香氣撲鼻的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開邊蝦,還有幾樣精緻的小炒。那幾瓶酒也露出了真容——飛天茅台。
“謔!老弟,你這是早有準備啊!”蒙強眼睛一亮,路上的那點鬱悶一掃而空。
李依輝更是直接拍手:“好小子!夠意思!我就說剛才沒喝痛快!”
鄭平也笑著搖頭:“黃政啊黃政,你這心思,可不像個24歲的年輕人。”
四人重新擺開架勢,用茶杯當酒杯,倒上醇香的茅台,就著豐盛的菜肴,氣氛瞬間熱烈起來,與之前在酒樓時的拘謹和暗流湧動判若兩地。
“來,第一杯,敬緣分!敬咱們304!”鄭平舉杯提議。
“乾杯!”四人一飲而盡。茅台醇厚的口感讓李依輝和蒙強讚不絕口。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
李依輝憤憤不平地說:“那個曾子同,什麼東西!仗著跟田天來有點關係,就目中無人!田天來在昌朋縣那點事,誰不知道?要不是靠著……哼!”
鄭平相對沉穩,擺擺手:“依輝,慎言。黨校裡人多眼雜,心裏有數就行。黃政老弟年紀輕輕能到這個位置,有些非議很正常。關鍵是自己要立得住,乾出實實在在的成績,比什麼都強。”
蒙強點頭附和:“鄭哥說得對。黃政老弟,別把那傢夥的話放心上。我看你為人處世,比很多老油子都強。”
黃政感激地給三人斟滿酒,誠懇地說:“謝謝三位哥哥維護和開導。我資歷淺,很多地方還要向三位哥哥學習。至於那些閑言碎語,我要是放在心上,也走不到今天。我來黨校,就是真心想學點東西,交幾位真朋友。”
他這份不卑不亢、坦誠豁達的態度,更是贏得了三人的好感。
話題漸漸從剛才的不快,轉向了各自的工作經歷、縣裏的風土人情,以及對當前一些政策的看法。
黃政雖然年輕,但思路清晰,見解獨到,尤其是在談到石泉門鄉工業園區從無到有的建設過程時,其展現出的魄力、智慧和務實精神,讓鄭平三人都暗自點頭,徹底收起了因他年齡而產生的那一絲輕視。
酒至半酣,黃政又泡起了從杜老爺子那裏得來的大紅袍,茶香與酒香交織,談興更濃。
這場宿舍夜話,直到深夜才結束。通過這頓“第二場”,黃政不僅化解了初來乍到的不愉快,更用真誠和實力,初步贏得了三位級別高於他的同學的認可和友誼。
這對他未來三個月的學習,乃至更長遠的仕途,都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積極影響。
304宿舍的這個小團體,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一種堅實的紐帶。
窗外,省城的夜色正濃,而黨校宿舍裡的這盞燈,照亮了四個基層幹部交流與碰撞的思想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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