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意涵清脆的聲音透過手機擴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回蕩:
(“老媽,你手上是不是有一個專案,是關於西山省隆海縣的?
我黃政哥哥說他們縣條件很好,都達到標準了,是不是真的?”)
柳牆薇看了一眼站在桌邊、神情仍殘留著震驚和關切的蕭菲菲,對著話筒,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母親麵對孩子插手“大事”時的無奈和一點點的敷衍:
“你一個小孩子家,瞎操這些心做什麼?這是集團的工作。還有沒有別的事?沒事媽媽要忙了。”
(“我還沒說完呢!”丁意涵的聲音立刻拔高,帶著被敷衍的不滿和屬於這個年紀特有的任性威脅,
“你要敢掛我電話,我……我一年都不理你!你試試看!”)
小姑娘顯然很清楚母親的軟肋。
柳牆薇被她噎得一時語塞,又好氣又好笑,對著蕭菲菲露出一個“你看這孩子”的無奈表情,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好好好,你說,我聽著。”她對這唯一的女兒,終究是硬不起心腸。
丁意涵這才滿意,語氣也緩和了些,但依舊透著認真:
(“老媽,我也不是要強你所難,讓你做違反規定的事情。
我就是跟你說說情況。我黃政哥哥現在是隆海縣的縣委書記,他為了那個專案,特別上心。
他說他們縣裏沒什麼認識你們公司高層的人,就是想彙報情況都找不到門路。
如果……如果隆海縣真的不符合你們的要求,那當然沒話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但是!”)
她話鋒一轉,帶著孩子氣的維護:
(“不能因為不認識人,就讓別人欺負我黃政哥哥,或者不給他們公平說話的機會!
我隻希望老媽你在不違反原則、不讓你為難的情況下,如果能支援一下,就支援一下。
這樣總不過分吧?我黃政哥哥人特別好,特別努力,他做的事都是為了他們縣的老百姓。”)
她一口氣說完,不給柳牆薇插話的機會,繼續道:
(“對了,我已經把你的電話號碼給黃政哥哥了,他等會兒應該會打給你。
老媽,你好好跟人家說話啊!
別擺你總裁的架子,我黃政哥哥是真心想做事的!
行了,我不耽誤你工作了,記得按時休息,別老熬夜,好像沒了你,公司就不轉了似的!工作狂!再見!”)
“嘟嘟嘟……”電話乾脆利落地被結束通話,留下一串忙音。
柳牆薇拿著手機,聽著裏麵的忙音,半晌沒動。
她抬手撫了撫高聳的胸口,做了個深呼吸,才苦笑著看向蕭菲菲,搖頭嘆道:
(“你看看這死丫頭,真是……伶牙俐齒,一套一套的,氣死我了。
都是被她爸和她爺爺奶奶給慣的,無法無天了,都敢指揮起她老媽的工作來了。”)
話雖這麼說,但柳牆薇的眼中卻並無多少真正的怒氣,反而藏著幾分對女兒如此維護一個“外人”的驚訝,以及一絲被女兒話語觸動的柔軟。
尤其是女兒最後那句“別擺架子”、“他是真心想做事的”,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原本理性權衡的心湖。
蕭菲菲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平復下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帶著理解的笑容,順著柳牆薇的話說:
(“姐,消消氣。涵涵也是熱心腸,重情義。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我覺得涵涵說得,其實有道理。
支援黃政——哦不,是支援隆海縣,完全符合我們的擇優原則。
資料擺在那裏,隆海的底子好,政府配合度高,發展意願強烈。
這不正是我們尋找的理想合作夥伴應該具備的品質嗎?
至少,給他們一個公平展示和深入論證的機會,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
柳牆薇沒有說話,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窗外繁華的都市景象上,思緒卻在飛速轉動。
女兒的電話,像是一道意外的催化劑,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隆海”和“黃政”這兩個關鍵詞。
能讓女兒如此維護,能讓一向冷靜的蕭菲菲如此失態,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似乎並不簡單。
“鈴鈴鈴——”
桌麵的手機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柳牆薇瞥了一眼螢幕,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西山省。
她心中瞭然,將螢幕轉向蕭菲菲,用眼神詢問:是他?
蕭菲菲看到號碼,立刻點頭,眼神裏帶著鼓勵和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是他,黃政。姐,接吧。”
柳牆徽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總裁特有的沉穩表情,按下了接聽鍵,並習慣性地開啟了擴音,方便蕭菲菲旁聽。
“喂,您好。請問是國糧集團的柳總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清朗而又不失沉穩的男聲,語氣恭敬而不卑微,“我是西山省隆海縣的黃政。冒昧打擾您了。”
柳牆薇的聲音平和而職業:“黃書記,你好。我知道是你,剛剛涵涵已經跟我提過了。”她主動提及女兒,既是拉近距離,也是表明自己已經知曉來意。
黃政顯然有些意外對方如此直接,但反應很快,語氣更加誠懇:
(“柳總,實在不好意思。通過小涵聯絡您,我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隆海的情況……可能您也瞭解一些,我們是一個傳統的農業大縣,底子薄,百姓盼發展。
國糧的專案對我們來說,不僅僅是一個投資,更是一次可能徹底改變農業麵貌、讓幾十萬農民看到新希望的機遇。
我們太需要這樣的機會了。所以……唐突之處,還請柳總多多包涵。”)
他的話語裏沒有太多的華麗辭藻,而是坦陳困境與渴望,將姿態放得很低,卻又緊扣“發展”和“百姓”這兩個核心,顯得真誠而務實。
柳牆薇聽著,臉上的線條微微柔和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蕭菲菲,蕭菲菲正專註地聽著,眼中流露出讚賞。柳牆薇開口道:
(“黃書記,言重了。沒那麼嚴重。其實,就算涵涵不說,基於你們提供的翔實資料和菲菲帶回來的考察報告,我們也會對隆海予以慎重考慮的。
你們縣的土壤基礎條件確實不錯,需要重點改良的麵積比例小,這是很大的優勢。
而且,聽菲菲說,你們縣委縣政府從上到下都非常重視,配合度極高,這種務實作風和執行力,恰恰是我們非常看重的合作品質。”)
她給出了明確的正麵反饋,但措辭嚴謹,停留在“考慮”和“優勢”層麵,並未做出任何承諾。
黃政心中一定,知道至少第一步溝通是順暢的,對方的態度是開放且善意的。他立刻捕捉到話裡的資訊:
“謝謝柳總的肯定!您剛才提到菲菲……請問,是蕭菲菲學姐嗎?她……和您在一起?”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驚喜和確認。
柳牆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這個年輕人,反應很快。
“是啊,她是我在戰略部的得力助手,你說我認不認識?”她語氣輕鬆了些,甚至帶著點調侃,“她就在我旁邊呢,要不,你倆聊聊?”
說完,她將手機往蕭菲菲那邊輕輕推了推。
蕭菲菲沒想到柳牆薇會讓自己接電話,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紅暈,但很快鎮定下來,湊近手機,清了清嗓子,用她一貫幹練的聲音道:“學弟,是我。”
“學姐!你真在呀!”黃政的聲音裡透出由衷的高興和親近,“太好了!這次……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
(“打住打住!”蕭菲菲打斷了他可能即將開始的感謝辭,語氣裏帶著熟悉的、學姐對學弟的隨意,
“別謝來謝去的,生分。事情八字還沒一撇呢,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最終結果,還得看集團的整體評估和決策程式。”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有力,
“不過你放心,隻要我柳姐這邊肯使力,在關鍵環節上給予支援,問題……就不會太大。
我們會儘力推動,讓評估更全麵、更客觀。”)
她這話既是在安慰黃政,也是在向柳牆薇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決心,更是在巧妙地“將”柳牆薇一軍。
黃政何等聰明,立刻領會了其中的含義,心中大定,連忙道:
“我明白,學姐!一切按規矩來,我們全力配合!有柳總和學姐你們把關,我們就更有信心了!”
“嗯,你有這個心態就好。”蕭菲菲語氣緩和下來,“好了,不耽誤你時間了。聽說你們省長今天去隆海調研了?你這縣委書記可不能缺席太久,快去忙你的正事吧。”
“是,林省長和鄭市長正在科技園考察,我這就過去。那……學姐,柳總,再次感謝!我就不多打擾了,再見!”黃政知趣地結束了通話。
“再見。”蕭菲菲說完,柳牆薇也對著手機淡淡地說了一聲“再見”,通話結束。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熾,將玻璃幕牆映照得一片明亮。
柳牆薇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蕭菲菲:
“菲菲,這個黃政……和你,不僅僅是學姐學弟那麼簡單吧?”她的問題直接而犀利。
蕭菲菲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坦然迎上柳牆薇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有感慨,也有釋然:
(“姐,都過去了。他是我大學時很欣賞的一個學弟,僅此而已。
現在……他是隆海縣的縣委書記,一個真心想為百姓做事、也有能力做成事的幹部。
我覺得,支援他,就是支援一種我們應當鼓勵的實幹精神和基層探索。這與私人感情無關。”)
柳牆薇靜靜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眼中分辨出更多東西,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放下咖啡杯,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那份關於隆海和西南的評估報告,手指在“隆海縣”幾個字上輕輕劃過。
“資料確實不錯……基層政府的決心也難得……”她低聲自語,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涵涵那丫頭,雖然莽撞,但話糙理不糙。公平的機會,應該給。”
她抬起頭,看向蕭菲菲,眼神已然恢復了戰略執行總裁的決斷:
(“菲菲,你牽頭,把隆海專案的詳細優勢分析、風險應對預案、特別是他們政府承諾的配套支援措施,再細化、夯實一遍。
準備一份更有說服力的材料。下一次戰略投資評審會,我親自來彙報這個專案。”)
蕭菲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灑滿了星光。
她知道,柳牆薇這個決定,意味著隆海專案在國糧內部的推動力,將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層級。“是!柳總!我馬上準備!”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場景轉換)
千裡之外的隆海縣,縣委二號禮堂外的走廊。
黃政緩緩放下貼在耳邊的手機,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通話後的微溫。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稍稍平復了內心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縣委大院裏的綠樹和偶爾走過的幹部身影,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學姐,小涵,還有那位素未謀麵卻給予機會的柳總……我黃政,欠你們一個天大的人情啊。他在心中默默說道。
尤其是蕭菲菲。大學時代那份未曾言明便已戛然而止的情愫,如今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交織進他的人生軌跡,成為推動隆海發展的關鍵助力。
這份情,沉甸甸的,帶著時光的澀意和現實的暖流。
還有丁意涵,那個天真爛漫、卻真心維護他的小姑娘。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她如此純粹的信任和幫助?
然而,這些紛雜的思緒最終都歸於一個堅定的信念:這一切,都是為了隆海。
為了這片土地上九十萬雙期盼的眼睛,為了那些在田間地頭辛勤勞作、渴望改變命運的父老鄉親。
這個人情,他欠得心甘情願,也必將用百倍的努力和實實在在的發展成果來回報。
值了。
他掐滅隻抽了幾口的香煙,轉身,臉上的疲憊和感慨已被慣有的沉穩堅毅所取代。
推開禮堂大門,等候在外的譚曉峰和夏林立刻迎了上來。
“老闆。”
“政哥。”
“走,去科技園。”黃政言簡意賅,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對譚曉峰吩咐道:
(“曉峰,通知縣委招待所後勤,今晚安排二桌便宴,規格適中,菜式體現我們隆海特色。
林省長和鄭市長要留宿,不能太簡慢,但也絕不能鋪張。”)
“好的,老闆,我馬上通知。”譚曉峰立刻應下,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三人快步下樓,坐上那輛黑色越野車。夏林發動汽車,駛出縣委大院,向著城郊的創投科技園方向疾馳而去。
車子穿行在隆海縣城經過整治後變得整潔有序的街道上,路邊懸掛的“熱烈歡迎華仔蒞臨隆海義演”、“隆海誠邀天下客”的橫幅標語在車窗外飛速掠過。
黃政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腦海裡卻還在梳理著稍後向林省長、鄭市長彙報的要點,特別是如何巧妙地傳遞國糧專案出現的積極轉機,又不顯得過於張揚或依賴關係。
就在車子即將駛出城區、道路變得開闊時,黃政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他睜開眼,拿出手機,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時,微微一怔。
桂明市委書記,陳淑樺。
這個時間點……林省長和鄭市長正在隆海調研,作為市委書記,陳淑樺沒有陪同,此時卻突然來電……
黃政心中瞬間閃過幾個念頭:是聽說了林省長到來的訊息?還是對隆海的工作有新的指示?亦或是……與國糧專案,或者別的什麼有關?
他不敢怠慢,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聽鍵。
臉上自然地浮現出恭敬而親近的笑容,聲音清晰而沉穩:
“陳書記,您好!我是黃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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