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
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而至,隆海縣城一改往日的喧囂,顯得格外寧靜。
各大考點周邊早已實施了嚴格的交通管製,街道上懸掛著“愛心護考,靜音出行”的紅色橫幅。
禁止鳴笛的規定,是黃政在之前的政府常務會上特彆強調並親自部署的,他深知寒門學子求學不易,任何一個可能影響考試發揮的細節都必須考慮到。
此刻,他站在房間的窗前,能看到遠處考點外守候的家長和維持秩序的警察、誌願者,心中默默為那些拚搏的學子祝福。
然而,他無法留在隆海親自督導高考保障工作了。
一件關乎隆海未來數十年發展,甚至可能改變整個桂明市乃至西山省部分地區交通經濟格局的絕密大事,需要他立刻前往省城。
天剛矇矇亮,黃政便帶著譚曉峰、夏鐵、夏林三人,乘坐那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防彈越野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隆海縣城。
這是黃政就任隆海縣長後,第一次離開縣域。
夏林負責駕駛,車輛平穩地駛入高速,他的眼神專註而沉穩。
副駕駛上的夏鐵,一改平日裏的嘻嘻哈哈,目光銳利如鷹隼,不斷掃視著前後左右的車輛和路況,身體微微緊繃,彷彿一頭隨時準備撲出的獵豹。
經歷了肖峰團夥的瘋狂,他們不敢有絲毫大意,生怕有漏網之魚趁著縣長離境的機會鋌而走險。
黃政將兩人的緊張看在眼裏,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過意不去,他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盡量輕鬆的語氣說道:
“鐵子,林子,不用那麼緊張。主犯都已伏法,剩下的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麵的小蝦米,成不了氣候。再說了,小連和小田不是開著車在後麵跟著嗎?放輕鬆點。”
聽黃政這麼一說,夏鐵和夏林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一些,但職業本能讓他們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車輛沒有直接駛入桂明市委大院,這是黃政提前與市委書記陳淑樺約定好的。
陳淑樺是省委書記麥守疆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屬於“麥係”陣營。
而桂明市新上任的市長王明柱,則是省長李愛民線上的人。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引起王明柱乃至其背後李省長的注意,黃政選擇低調行事,直接到陳淑樺的住所樓下匯合。
車子緩緩停在市委家屬院一棟僻靜的小樓前,陳淑樺的專車已經在那裏等候。夏林將車靠邊停穩。
“曉峰,你去坐陳書記的車,把陳書記請到我車上來談。”黃政吩咐道。
“好的,老闆。”譚曉峰立刻下車,小跑著過去與陳淑樺的司機溝通了一下,然後恭敬地請陳淑樺下車。
不一會兒,車門開啟,一身得體職業套裙、氣質幹練的陳淑樺坐了進來,與黃政並排坐在後座。譚曉峰細心地關好車門,然後走向了陳淑樺的專車。
“陳姨,”黃政在私下場合沿用著更親近的稱呼,“事情緊急,我們邊走邊說。”
陳淑樺繫好安全帶,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和鄭重:
“什麼事啊,搞得這麼神神秘秘?麥書記那邊我已經預約好了時間,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黃政不再猶豫,將關於京海鐵路線走向的絕密訊息,包括訊息來源的可靠性(隱去了遲小強的具體身份)、何露的同步印證、以及目前麵臨的困境和初步的試探計劃,儘可能詳細地向陳淑樺介紹了一遍。
陳淑樺聽完,饒是她久經官場,見慣風浪,眼中也不禁閃過震驚和興奮的光芒: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果這條鐵路真能爭取過來,受益的絕不僅僅是你們隆海縣。
我們整個桂明市,乃至周邊幾個縣的交通區位和發展格局都將徹底改變!這是一盤大棋!”)
(“是的,陳姨。”黃政點頭,“所以目前階段,訊息必須嚴格保密。
我們必須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拿出足以打動決策層的方案。
但現在棘手的是,省長李愛民、市長王明柱,還有我們縣的那個李萬山,他們都代表著京城的李家,與麥書記的麥家素來關係微妙。
我擔心如果過早讓他們知情,可能會橫生枝節,或者被他們摘了桃子,讓我們隆海的努力付諸東流。
我現在最想試探的,就是李萬山這個人,到底能不能做到公私分明?”)
陳淑樺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
(“何止是你那裏,市委的情況也差不多。
以前跟著左小華書記的那批人,眼看左書記調走,嗅到王明柱市長的背景,現在都爭先恐後地往那邊靠攏了。
唉,先不管他們,我們見了麥書記,聽聽他老人家的指示再說。”)
上午十一點左右,車輛抵達省城西坪市。黃政的座駕沒有省委大院的通行證,無法進入,隻能停在附近一條不顯眼的路邊。
黃政和陳淑樺迅速下車,重新上了陳淑樺的專車,這輛車登記在市委名下,暢通無阻地駛入了莊嚴而肅靜的省委大院。
車子在省委大樓門口停下,兩人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著,徑直走向大樓入口。
省委書記麥守疆的秘書朱春明,一位戴著金絲眼鏡、顯得精明幹練的三十多歲男子,似乎早已得到吩咐,正站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張望。
看到陳淑樺和黃政,朱春明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
“陳書記好,來得挺快。這位就是黃政縣長吧?果然年少有為,麥書記剛才還提起你呢。”
陳淑樺笑著回應:“朱處長好,麻煩你了。”隨即向黃政介紹,“黃政,這位是朱春明處長,麥書記的秘書。”
黃政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態度謙遜而不失分寸:“朱處好,給您添麻煩了。”
朱春明擺擺手:“黃縣長客氣了,請跟我來吧,老闆正在等你們。”
他引領著兩人來到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輕輕敲了敲,然後推開:“老闆,陳書記和黃政縣長到了。”
這是黃政第一次麵見省委書記麥守疆,心情談不上緊張,更多的是一種審慎和好奇。
他畢竟擔任過東平省長的秘書,見識過省級領導的威儀,更曾在京城得到過杜老爺子那樣泰山北鬥級人物的接見和指點,眼界和心性早已非普通縣級幹部可比。
“進來吧。”一個沉穩而略帶威嚴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陳淑樺和黃政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麥守疆並沒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而是從桌後繞了出來,走向靠窗的沙發區,顯得頗為隨和:“坐吧,不用拘束。”
朱春明手腳麻利地泡好三杯茶,輕輕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然後便無聲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將門關好。
麥守疆也在主位沙發上坐下,目光首先落在黃政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端起茶杯,看似隨意地問道:
“喝茶吧,小黃對這茶應該挺有研究?”
黃政心裏“咯噔”一下,麥書記這話問得頗有深意。
他說的是“對這茶”,而不是泛泛的“對茶”。
黃政不敢怠慢,雙手恭敬地端起茶杯,先是觀色,然後淺啜一口,一股獨特醇厚的岩韻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他立刻明白了,這是內供的頂級大紅袍,市麵上根本見不到,流通渠道極其有限。
自己因為杜老的關係,確實偶爾能拿到一些。
麥書記這是在不動聲色地點明他與杜家的關係,也是一種隱晦的試探。
心思電轉間,黃政放下茶杯,恭敬地回答:
“麥書記您見笑了,小侄隻是偶爾有幸品過,實在談不上研究,還需多學習。”
麥守疆聞言,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用手指虛點了點黃政:
“哈哈哈,你小子,夠滑頭!難怪我家那位大小姐說你不是個肯吃虧的主。”
“大小姐?”黃政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麥燕老師?”
(“不是她還有誰?”麥守疆笑容和煦,“她昨天剛好來了西坪省親,本來計劃今天上午就返回東平的。
聽淑樺打電話說要帶你過來彙報工作,特意要求我中午務必帶你們回家吃頓便飯。”)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特供的“中華”,恭敬地遞給麥守疆,並拿出打火機準備幫他點上。
麥守疆就著黃政的手點燃香煙,吸了一口,吐出一縷青煙,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政:
(“還說你隻是‘偶爾’?你看看這煙,跟這茶一樣,都是特供的。
你也點上吧,在我這兒不用那麼拘謹。”)
黃政這才意識到自己又“露富”了,心裏暗叫一聲大意,這些細節往往最能暴露關係網。
他隻好自己也點上一支,以掩飾瞬間的尷尬。
最鬱悶的當屬陳淑樺,她完全插不進這一老一少的對話。
無論是頂級茶葉還是特供香煙,亦或是麥燕省長的家事,都是她這個層麵難以觸及和置喙的。
她隻能安靜地坐在一旁,麵帶微笑,心裏卻對黃政的背景和能量有了更深的評估。
好在麥守疆很快將話題引回了正軌,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好了,說正事吧。有什麼重要的情況,電話裡講不清楚,非要你們兩個跑這一趟?”
陳淑樺連忙用眼神示意黃政。
黃政掐滅剛抽了幾口的煙,身體坐直,將關於京海鐵路的絕密資訊,再次清晰、扼要地向麥守疆彙報了一遍。
重點強調了訊息來源的可靠性(仍隱去具體來源)、技術層麵目前傾向於清雄市方案的劣勢,以及隆海方麵準備採取的爭取策略和麪臨的內部協調難題。
麥守疆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直到黃政全部講完,他才緩緩開口:
(“京海線……想不到發改委那邊的動作這麼快,去年年底我參加相關會議時,還隻是一個初步構想。
今年事務繁忙,倒是沒有持續跟進。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必須全力以赴,把它爭取過來!”)
他首先肯定了這件事的重要性和黃政的敏銳,隨即做出了明確指示:
(“黃政,你這件事做得不錯,反應迅速,考慮也周全。
你們回去後,立刻著手,聘請最高水平的專家,結合隆海及周邊地區的實際情況,做出一份紮實、過硬、具有強大說服力的可行性研究報告和線路優勢對比方案。
要把隆海的區位優勢、對區域經濟發展的帶動作用、以及可能蘊含的潛在戰略價值充分挖掘和體現出來。
方案要做到資料翔實、論證嚴密、前景可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黃政和陳淑樺,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隻要你們的方案足夠出色,剩下的工作,交給我和愛民省長。
我們會調動省級資源,共同向國家層麵爭取!”)
“和愛民省長?”黃政與陳淑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訝和不解。
麥李兩家不是素有嫌隙,在省內諸多事務上明爭暗鬥嗎?麥書記怎麼會主動提出要與李省長合作?
麥守疆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兩人的心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卻蘊含著深意:
(“你們啊,以後會慢慢明白的。不管身處何種位置,背後站著誰,在某些大是大非的問題上。
在一些關乎一省長遠發展、關乎民生根本利益的大事上,我們的目標可以是一致的,也必須是一致的。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最基本的責任。
在推動西山省發展這件核心任務上,我和愛民省長有共識。別瞎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黃政心中轟然迴響。
他感覺腦子裏彷彿有個一直堵塞的穴位瞬間被沖開了,豁然開朗!
是啊,高層博弈固然存在,派係分野亦是現實,但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建立在“發展”這個硬道理之上。
你可以有鬥爭,有手段,但大方向絕不能偏,底線絕不能破。
一旦為了鬥爭而損害了發展和百姓利益,那就是自毀長城,誰也保不住你。
這纔是真正的為官之道和生存智慧!
麥守疆敏銳地捕捉到黃政眼神中那瞬間的明悟和震動,心中暗暗讚許!
此子悟性極高,稍加點撥便能領會深意,前途確實不可限量,說不定真有機會走到那令人矚目的高度。
“好了,公事談完。”麥守疆站起身,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回家吃飯!你老師還在家裏等著呢,要是耽誤了時間,我可要挨批評嘍!”
黃政和陳淑樺連忙起身。跟著麥守疆向外走去,黃政心中卻泛起一絲波瀾。
麥燕老師特意等他,僅僅是為了敘舊,還是另有深意?
這場看似家常的午飯,恐怕也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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