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侯書恆的話音落下後,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彷彿每個人都在屏住呼吸,連空氣都凝固了。
隻有偶爾響起的、輕微的茶杯與杯蓋碰撞聲,以及不知是誰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黃政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平靜如水,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器,緩緩從每一位常委的臉上掠過。
他觀察著他們最細微的表情變化——緊抿的嘴唇、遊移的眼神、無意識敲擊桌麵的手指、微微蹙起的眉頭……
他的注意力,尤其集中在四個人身上:縣委副書記李彪、政法委書記鍾在強、宣傳部長卞悅,以及城關鎮黨委書記楊誌群。
根據譚曉峰前期蒐集的情報和這兩天的觀察,這四人與剛剛“病休”的前財政局長王方平過從甚密,是“肖少”利益集團在隆海縣權力核心最可能的代言人和保護傘。
此刻,他們的反應至關重要。
李彪麵色陰沉,眼神低垂,盯著麵前的筆記本,手中的鋼筆帽被反覆按下又彈起,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顯示出他內心的焦躁和不耐。
鍾在強則恰好相反,他努力想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沉穩模樣,但微微抽動的眼角和不時瞟向侯書恆、又迅速移開的目光,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宣傳部長卞悅,這位一向以優雅知性形象示人的女常委,此刻雖然坐姿依舊端正,但纖細的手指卻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麵前的虛空,似乎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城關鎮黨委書記楊誌群,則帶著一種基層幹部特有的“蠻橫”和“光棍”氣,他索性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眼神挑釁地掃視著會場,尤其是在黃政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種壓抑的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侯書恆也不催促,隻是慢悠悠地喝著茶,彷彿在欣賞一出默劇。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咳,”縣委副書記李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沉默。
他放下鋼筆,雙手按在桌麵上,目光先是看向侯書恆,然後才掃向黃政,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憂心忡忡”:
“侯書記,黃縣長。發生了這麼多惡**件,作為縣委副書記,我深感痛心,也責任重大啊。”
他先給自己套上了一層“負責任”的外衣,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越是在這種複雜敏感的時期,我們作為領導核心,越是要保持冷靜,講究方式方法,維護穩定大局!”
他提高了音量:
(“我認為,當前第一要務,是穩定!穩定壓倒一切!
公安局盧鷗同誌被暫時停職,緊接著就發生了財政局火災和暴力抗法事件,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政法係統的指揮中樞不能亂!
我強烈建議,立刻讓盧鷗同誌回到工作崗位,主持大局,徹查這一係列事件!
否則,群龍無首,下麵的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隻會出更大的亂子!”)
李彪的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他直接將火災和暴力抗法的責任,巧妙地引向了鄭大力主持工作不力,並以此為盧鷗復職造勢。
他的話音剛落,政法委書記鍾在強立刻介麵,語氣急切地補充道:
(“李書記說得對!侯書記,黃縣長,政法工作專業性強,環環相扣。
盧鷗同誌熟悉情況,經驗豐富,在幹警中也有威信。
現在讓他回來,是穩定局麵、儘快破案的最有效途徑!我以政法委的名義,支援李書記的提議!”)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試圖將會議的節奏引向為他們自己人脫罪和反撲的方向。
這時,常務副縣長周鐵飛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之前因為財政局王方平的事被黃政拿捏,態度一直曖昧。
此刻,他斟酌著開口,語氣比較委婉:
“李書記和鍾書記的擔憂,不無道理。穩定確實重要。不過……”
他話鋒微妙地一轉:“盧鷗同誌是否復職,需要綜合考慮。畢竟,之前主東鎮乃至全縣存在的治安問題,以及針對縣領導的惡**件,盧鷗同誌作為公安局長,確實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這一點,也是客觀事實。”
他這話看似兩邊都不得罪,但實際上點出了盧鷗的問題,隱隱偏向於黃政這邊,至少沒有附和為盧鷗翻案的提議。
城關鎮黨委書記楊誌群聞言,粗聲粗氣地開口了,帶著明顯的火藥味:
(“周縣長,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負有責任?下麵的人辦事不力,還能全怪到局長頭上?
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我看李書記和鍾書記的建議就很好!
讓專業的人乾專業的事!別讓一些不懂行的人瞎指揮,把局麵搞得越來越糟!”)
他這話含沙射影,直指黃政和鄭大力。
宣傳部長卞悅見氣氛緊張,連忙打圓場,聲音溫婉,卻帶著某種引導性:
(“各位領導,大家都消消氣。現在的關鍵是輿論啊!
一夜之間,軍警大規模行動,外麵已經謠言四起了。
我們宣傳部門壓力很大。當務之急,是要統一口徑,儘快釋出權威訊息,引導輿論,避免造成社會恐慌。
我建議,是否可以先將一些比較敏感的說法,比如‘謀殺縣長’、‘黑惡勢力保護傘’之類的提法,暫時淡化處理,強調這是正常的治安整治和聯合執法,以穩定民心為主?”)
她這話看似站在全縣大局考慮,實則意圖模糊事件性質,為背後的人爭取緩衝和操作空間。
一時間,會議室裡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意見,雖然尚未點名道姓,但矛頭已經若隱若現地指向了黃政的決策。
李彪一夥意圖反撲,奪回公安局控製權;周鐵飛態度曖昧;卞悅試圖混淆視聽;而其他如組織部長楊樹斌、統戰部長李開明等人,則依舊保持沉默,觀望風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從一開始就沉默不語的縣長黃政身上。
麵對這些或明或暗的指責和試探,他將如何應對?
黃政緩緩坐直了身體,臉上沒有任何怒意,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嘲諷的笑意。
他沒有直接回應任何人的具體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縣委書記侯書恆,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侯書記,各位常委。我很贊同李副書記的一句話——‘穩定壓倒一切’。”
他特意重複了李彪的話,讓李彪眼皮一跳。
“但是,”黃政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同冰錐般掃過李彪、鍾在強等人,“我想請問,什麼樣的局麵才叫穩定?
是老百姓被黑惡勢力欺壓、斷腿躺醫院不敢聲張,叫穩定?
是政府官員下鄉調研遭遇謀殺未遂,叫穩定?
是存放著重要經濟資料的財政局被人一把火燒掉,叫穩定?
還是兩百多名暴徒公然圍攻幾十名執法警察,叫穩定?!”)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淩厲,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鎚,敲在會議桌上,也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如果這叫穩定,那這種穩定,我們隆海縣不需要!老百姓更不需要!”
黃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強大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我們要的穩定,是法律的尊嚴得到維護的穩定!
是老百姓安居樂業的穩定!
是任何違法犯罪分子都無所遁形的穩定!
而不是藏汙納垢、粉飾太平的所謂‘穩定’!”)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彪和鍾在強:
(“至於盧鷗同誌是否復職,我認為,在縱火案、暴力抗法案,乃至之前針對我的謀殺未遂案沒有徹底查清!
並且證明與他無關之前,他不適合,也不能回到公安局長的位置上!
這不是追究個人責任,這是對隆海縣法治負責,對全縣人民負責!”)
“你……”李彪被噎得臉色通紅,想要反駁。
黃政卻不給他機會,直接轉向宣傳部長卞悅,語氣不容置疑:
(“卞部長,關於輿論引導,我的意見恰恰相反!不是要淡化,而是要旗幟鮮明!
要立刻、主動、全麵地向外公佈真相!
就是要告訴全縣人民,也告訴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縣委縣政府打擊黑惡勢力、懲治腐敗的決心堅定不移!
任何敢於挑釁法律、對抗政府的行為,都必將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這,纔是真正穩定民心、震懾犯罪的最好方式!”)
他這一番連敲帶打,有理有據,氣勢磅礴,直接將李彪等人的攻勢化解於無形,並且反守為攻,牢牢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
會議室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之前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被強大力量和堅定意誌所震懾的寂靜。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身戎裝、帶著戰場硝煙味的武裝部長周雄,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到來,彷彿給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注入了一股更加淩厲的殺氣。
黃政看著他,知道外圍的抓捕應該有了階段性成果。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丟擲手中“王牌”的時機,快要到了。那疊放在他手邊的財政賬目影印件,正在無聲地散發著冰冷的光芒。
周雄徑直走到侯書恆和黃政麵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地彙報:
(“侯書記,黃縣長!各位常委!我部奉命配合公安機關行動,截至目前,已抓獲涉嫌暴力抗法、尋釁滋事等犯罪嫌疑人一百二十七名!
主要頭目之一曾維審訊,據我瞭解已初步招供!對在逃人員的追捕和交通要道的封鎖仍在繼續!”)
這個訊息,如同又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了李彪、鍾在強等人的心上。
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黃政微微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麵前那疊賬目上,他的手指,輕輕在上麵敲了敲。
好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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