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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碎片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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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裏很安靜。

不是那種空曠的、讓人心慌的安靜。是一種被填滿的安靜——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水流衝刷的聲音、解剖刀劃過組織的聲音,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江寒站在解剖台前。無影燈把他和台上的屍體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光裏,周圍的一切都暗下去,隻剩下這個光圈,像舞台中央唯一亮著的聚光燈。

手裏的解剖刀很穩。

刀鋒沿著胸骨中線切下去,麵板向兩側翻開,露出黃色的皮下脂肪和暗紅色的肌肉。

動作幹淨利落,每一次下刀的深度和角度都控製得恰到好處。旁邊的助理小周遞過來一把止血鉗,他接過去,夾住一根血管,切斷,繼續往下。

“左冠狀動脈前降支。”他用刀尖點了點那根血管,“看到沒有,這個位置。”

小周湊過來。血管壁上附著一層黃白色的斑塊,厚厚地堆積著,把管腔擠壓得隻剩一條細縫。

“重度狹窄。心肌呈凝固性壞死,梗死麵積——”他拿過標尺量了一下,“大約四乘三厘米。死因明確,急性心肌梗死。”

小周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偶爾停下來,又繼續。

“無外傷痕跡。無中毒跡象。”江寒把切口縫合好,最後檢查了一遍屍表,“排除他殺。”

他把解剖刀放在托盤裏。金屬碰撞金屬,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然後摘下眼鏡。

“這是本週第三起常規案件了。”小周合上記錄本,伸了個懶腰,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輕鬆,

“終於消停下來了。前陣子那些案子,我晚上都睡不好覺。”

江寒沒有接話。

他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在手指上,帶走麵板表麵殘餘的滑石粉和橡膠氣味。

水流從指縫間淌過,在掌心裏匯聚,又散開。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隻要觸碰屍體就能看見死者最後畫麵的手,現在隻是泡在消毒液裏洗了又洗、麵板微微發幹的手。

水龍頭還開著。嘩嘩的水聲在空曠的解剖室裏回蕩。

“江醫生?”小周喊了一聲。

他回過神來,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幹手,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很仔細。

“普通案子。”他說,把毛巾搭在水池邊,“纔是我們想要的。”

小周笑了笑,推著器械車出去了。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遠。

江寒走回辦公桌。

桌上擺著一遝待簽的報告,一杯從早上就放在那裏、現在早已涼透的咖啡,還有——

他拉開抽屜。

那個牛皮紙信封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麵。他沒有拿出來,隻是看了一眼。

關上抽屜。

窗外的梧桐葉正在變黃。有一片葉子在枝頭搖搖欲墜了很久,最後終於鬆開,打著旋兒落下去,落在窗台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陽光穿過葉子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斑在微微晃動。

然後電話響了。

江寒拿起聽筒。

“江醫生。”張野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平時這個人說話總是帶著點懶洋洋的痞氣,但這一次,沒有。

聲音壓得很低,很平,像是把什麽東西按住了,“城西古廟發現一具屍體。”

江寒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死者柳青,四十五歲,柳氏集團董事長。”張野頓了頓,“初步看是心力衰竭。但現場——”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有符咒。畫了一地。”

江寒的目光移向抽屜的方向。

“……我馬上到。”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往上開。

城西這座山不高,但路很繞。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陡坡,車輪碾過碎石,不時有小石子滾落下去,在坡底的草叢裏發出悶響。

遠遠地,江寒看到了那座廟。

它嵌在山腰的一小塊平地上,朱紅色的牆壁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隻剩下淡淡的底色,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露出裏麵灰黃色的土坯。

藤蔓從牆根爬上去,攀過窗欞,纏住簷角,一路蔓延到屋頂——那些幹枯的藤條像無數隻瘦骨嶙峋的手,死死地攥著這座破敗的建築。

簷角掛著一串風鈴。

青銅的,鏽得發綠。風一吹,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是清脆的那種,是鈍的,啞的,像什麽東西在喉嚨裏嗚咽。

警戒線在廟門前圍了一圈。黃顏色的帶子在風裏獵獵作響。兩個站崗的警察看見江寒的車,側身讓開。

“江醫生。”一個年輕警察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

是那種新人見到棘手案子時特有的表情——努力維持鎮定,但眼神在飄,“死者柳青,四十五歲,柳氏集團董事長。今早六點被附近村民發現的。張隊和蘇警官都在裏麵。”

江寒點了點頭。從後備箱取出勘察箱,戴好手套,跨過門檻。

大殿裏很暗。

窗戶被外麵的藤蔓遮住了大半,隻剩下幾道縫隙。陽光從那些縫隙裏擠進來,在昏暗的空氣中劃出一道一道細細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裏緩慢地翻滾,像無數微小的生物在無聲地遊動。

幾盞應急燈已經架起來了。白光慘白,把整個大殿照得像一張過曝的照片——所有的顏色都被洗淡了,隻剩下明與暗的強烈對比。

柳青的屍體躺在佛像前的青磚地麵上。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唐裝。料子是好的,綢麵的,隱隱泛著暗紋。

釦子係得一絲不苟,從領口到衣擺,每一顆都扣得規規矩矩。雙手交疊在胸前——左手壓著右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輕輕搭在手背上。

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就知道的結局。

臉上的表情很安詳。眼睛閉著,嘴角甚至微微上翹。如果不是麵板下麵透出的那種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看起來就像隻是睡著了。

蘇暖蹲在屍體旁邊,正在拍照。

快門聲在空曠的大殿裏響起,一下,又一下。閃光燈把屍體的臉照亮一瞬,然後又暗下去。她透過取景器看了一眼,調整角度,再拍一張。

看見江寒進來,她站起來,把相機遞給旁邊的技術員。然後摘下一隻手套,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她緊張或者專注的時候就會有這個習慣性動作。

“死者柳青,四十五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報案人是附近村裏的,叫老趙頭。他說三天前傍晚看到有人進了古廟,之後再沒見出來。今早上山砍柴,聞到味道,才發現。”

江寒在屍體旁蹲下。

他先檢查了屍斑。暗紫色,分佈在屍體背側未受壓的部位——肩胛、臀部、小腿後側。

用手指按下去,顏色不褪。死亡後血液凝固,不會再流動了。

然後活動死者的關節。肘關節,腕關節,膝關節。屍僵已經蔓延至全身,每一個關節活動起來都有明顯的阻力,像生鏽的合頁。

手指觸到麵板的瞬間,隻有冰涼的觸感。那種屬於死亡的、毫無生機的溫度,從指尖傳上來。

沒有畫麵。沒有聲音。沒有另一個人的記憶湧入腦海。

什麽都沒有。

他在指尖停頓了一秒。然後從勘察箱裏取出肝溫計。

“肝溫二十四度三。”他讀出數字,抬頭看了一眼牆角的室溫計,“室溫十八度。”

“根據Glaister公式,死亡時間大約在七十二到七十六小時前。”他站起來,把肝溫計收回箱子裏,“三天前的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之間。這裏是第一現場。沒有移屍痕跡。”

蘇暖在旁邊記錄。筆尖在紙頁上快速移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寫字的時候習慣把頭低得很深,劉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江寒重新蹲下身。

翻開柳青的眼皮。

結膜充血,蛛網般的毛細血管破裂,留下一片暗紅色的出血點。瞳孔散大,直徑大約六毫米,像兩口再也照不進光的枯井。對光反射消失。

“結膜出血,瞳孔散大。”他鬆開手,眼皮慢慢合回去,但合不攏,留下一道細細的縫隙,露出一線渾濁的眼白,“符合心力衰竭的體征。”

“自然死亡?”

張野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他的腦袋從江寒肩膀後麵探出來,脖子伸得老長,眯著眼打量著屍體。

當了十幾年刑警,什麽樣的死人他都見過,但眼前這個——這麽安詳,這麽完整,卻死得這麽莫名其妙——顯然讓他心裏有點發毛。

江寒沒有回答。

他解開了柳青唐裝的釦子。

一顆。又一顆。藏青色的綢麵從胸口滑開,露出下麵的麵板。

蘇暖的筆停了。

胸骨位置。麵板上有一片淡淡的紅色痕跡。

不是外傷。不是淤青。不是任何外力造成的傷痕。那些痕跡呈放射狀,從胸口正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激起的漣漪。

邊緣模糊,顏色深淺不一——最深的地方是暗紅色的,越往外越淡,最後消融在正常的膚色裏。

看起來就像是從身體內部向外滲透出來的。

江寒的目光往上移。

脖頸。那裏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比麵部深得多,像被人掐過——但沒有指印,沒有任何外力痕跡。他拉起死者的袖子。

手臂上布滿了細小的紅色斑點。

密密麻麻。從手腕一直蔓延到上臂,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過。斑點很小,針尖大小,但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蘇暖湊近看了一眼。

她什麽都沒說。隻是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皺得很緊。然後她抬起頭,和江寒對視了一眼。

不需要語言。

和狐仙鎮那三個死者一模一樣。

江寒把袖子放下,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在原地,環顧整個大殿。

供桌。香爐。燭台。地上的蒲團。牆上的壁畫。那些斑駁的、褪色的、被時間磨損得隻剩下模糊輪廓的佛像。

他的目光緩慢地移動,從一處到另一處,像一台正在掃描的儀器。

然後他看到了地麵。

供桌前方。青磚上。

符咒。

它們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上去的。線條扭曲而複雜,既不像文字,也不像圖案,更像是某種介乎二者之間的東西——有文字的骨架,又有圖騰的肌理。筆畫之間相互勾連,纏繞,分岔,又匯聚,形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所有的線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供桌下方。

江寒蹲下身。

手指輕輕觸控符咒的邊緣。顏料已經幹透了,表麵有細微的裂紋,像幹涸的河床。指腹擦過那些裂紋的時候,能感覺到細微的起伏。

他的目光沿著一條線走。那條線從符咒的中心出發,向外延伸,在中途突然顫抖了一下——筆畫在這裏變得歪歪扭扭,力度明顯不均勻。再往前,又是一個顫抖。再往前,又是一個。

“這些符咒。”他開口,聲音很平,“是死者臨死前自己畫的。”

蘇暖在他身邊蹲下來。她沒有問“你怎麽知道”,隻是安靜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筆畫的顫抖程度。”江寒的指尖虛虛地沿著一條歪扭的線條劃過,沒有真的碰上去,

“這種顫抖,不是畫符時刻意的頓挫。是極度恐懼下,手控製不住地抖。”

他的手指停在符咒邊緣。

那裏有幾個暗紅色的指印。顏料沾在指腹上,按在青磚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紋。

指紋的紋路有些模糊——按上去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用的是自己的血。畫完之後,精疲力竭,手按在了地上。”

蘇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

她的目光順著符咒匯聚的方向走過去。一步一步,皮鞋踩在青磚上,發出輕而悶的聲響。在供桌前停下。

低頭。供桌下方。一塊石板。

“江寒。”

他走過去。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蹲下,手指扣住石板邊緣。

石板很重。青石的,大約兩指厚,邊緣和地麵的縫隙裏填滿了灰塵和碎屑,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被人動過了。

“來幾個人幫忙。”蘇暖朝門口喊了一聲。

兩個技術員跑進來。四個人,八隻手,扣住石板的四邊。

“一、二、三——”

石板被掀開了。

下麵是土。

一個方方正正的土坑,深約半米,四壁修整得很整齊。

坑底鋪著一層細沙,沙子上原本應該放著什麽東西——因為中間有一塊明顯的凹陷,周圍散落著幾片破碎的陶片。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空的。

江寒伸手,從坑底撿起一片陶片。翻過來。背麵刻著半道符咒的殘跡,線條的刻痕很深,刀法老練,和地麵上那些臨死前顫抖著畫出來的完全不同。

“這裏原本放著的東西。”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被人取走了。”

“是柳家的契約碎片。”

聲音從門口傳來。

不是很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裏,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江寒轉過頭。

陳默站在大殿的門檻外。逆著光,整個人被勾勒成一圈金色的輪廓。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式對襟衫,領口的盤扣扣到最上麵一顆。

手裏轉動著那串老檀木佛珠,珠子碰撞的聲音細微而有規律——嗒,嗒,嗒——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他跨進門檻。

光從他背後褪去,那張臉漸漸清晰起來。眉頭是鎖著的。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重的什麽東西。

走到土坑邊。低頭,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坑底。

沉默了很長時間。

“柳青。”他終於說,“五大家族之一,柳家這一代的血脈繼承者。”

江寒和蘇暖同時看向地上的屍體。

藏青色的唐裝。安詳的麵容。交疊在胸前的雙手。

在狐仙廟那個血月之夜,被趙德明綁在祭壇上的四個人裏,就有柳青。當時他和另外三個傳承者一起被救下,四散奔逃,消失在夜色裏。現在,那四個人裏,第一個死了。

“柳家碎片是五塊碎片中能量最強的一塊。”陳默蹲下身,從土坑裏撿起一片陶片。

他用指腹摩挲著上麵殘存的符咒紋路,動作很慢,像是在辨認什麽,“柳家世代負責守護鎮魂陣。這個坑就是陣眼。碎片放在裏麵,陣法的力量可以壓製它的能量輻射。”

陶片在他手裏翻了一麵。刻痕深深淺淺,在應急燈的白光下投下細小的陰影。

他把陶片放回坑底。

“碎片被取走了。鎮魂陣失效,碎片的殘餘能量瞬間失控。柳青作為血脈傳承者,首當其衝。”

“所以他是死於碎片的能量輻射?”蘇暖問。

“是,也不是。”陳默搖了搖頭。

佛珠在他手裏轉了一圈,“契約碎片本身就有強烈的能量輻射。普通人長期接觸,神經係統和心血管係統會逐漸受損,最後死於心力衰竭——和狐仙鎮那三個人一樣。”

他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嗒聲。目光落在地麵上那些暗紅色的符咒上,從中心一直看到邊緣,看得很仔細。

“但柳青不一樣。他是柳家的血脈,對碎片的能量有先天的抵抗力。”

“那他為什麽還——”

“因為他感覺到了。”陳默打斷了她,聲音很輕,“碎片被取走的那個瞬間,鎮魂陣開始崩潰,他感覺到了。那股他壓了一輩子的能量,忽然失去了控製,像決堤一樣湧出來。他知道自己會死。但他還是來了這裏。”

他低頭看著那些顫抖的、歪歪扭扭的血色線條。

“他用最後的時間,用自己的血,試圖重新啟用陣法。不是為了救自己——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是為了把碎片的能量反噬壓製住,不讓它擴散出去,傷及無辜。”

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應急燈的白光微微跳了一下。風從破敗的窗欞裏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符咒灰燼輕輕顫動。

簷角的風鈴又響了一聲,鈍鈍的,像什麽東西在喉嚨裏嗚咽。

江寒看著地上那具安詳的屍體。

原來那個表情不是安詳。是釋然。

他做完了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然後躺下來,把手交疊在胸前,等死。

“柳家其實早就退出契約了。”陳默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麽,

“從上一代家主開始,他們就認為以活人祭祀有傷天和。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鎮壓這些碎片,請了不少人做法,試圖把碎片的能量徹底封印。本來已經快要成功了。但契約碑碎裂的時候,能量的衝擊太大,把所有的封印都震鬆了。”

“這些碎片,本質上是什麽?”蘇暖問。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佛珠在他手裏轉得很慢,一顆一顆地撚過去。

“說到底,就是一些能量輻射異常的古代器物。”他說,

“隻是幾百年來一直被當作聖物供奉,被神化了。那些符咒、陣法,其實是古人一代一代摸索出來的能量壓製手段。有用。但不是萬能的。”

他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什麽東西從胸腔裏吐出來。

“契約碑碎裂後,碎片分成了五塊。每一塊對應一大血脈——柳、陳、林、楚、趙。”

江寒在心裏默數。

柳家碎片。被取走了。柳青死了。

陳家碎片。陳默手裏。

林家碎片——

“我母親那裏有一塊。”他說。

陳默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

他點了點頭:“林若雪當年在考古隊的時候發現的。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麽,隻當作古董收著。”

“楚家的碎片在楚淵那裏。”蘇暖說。

“趙家的碎片,應該還在趙德明手裏。”陳默把佛珠換到另一隻手,“至少,他被抓之前還在。”

五塊碎片。四塊有下落。但柳家的已經被取走了。

而且——

“這些碎片以前就應該存在。”江寒說,眉頭慢慢收攏,“為什麽直到現在才開始出事?”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佛珠停了。他握著那串珠子,拇指按在最末一顆上,一動不動。

“因為你毀掉了契約碑。”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風鈴聲蓋過去。

“時間重啟,石碑碎裂。這是好事——契約的束縛解除了,不會再有人因為那個東西送命。但石碑碎裂的瞬間,釋放出的能量太大了。那股能量像一道衝擊波,把原本沉睡的碎片全部啟用了。”

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土坑。

“它們不再是被動的聖物。而是開始主動輻射能量的危險品。”

“所以柳青才會死。”蘇暖說。

“對。而且不止柳青。”陳默抬起頭,目光從土坑移到地上的符咒,又移到柳青安詳的遺容上,最後看向大殿外麵那片被藤蔓遮蔽的天空,“如果其他碎片也落入有心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沒有人說話。

風鈴又響了。這一聲比剛才更長,更沉,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鍾。

江寒低頭看著柳青。

藏青色的唐裝。安詳的麵容。交疊的雙手。血畫的符咒。

和狐仙鎮那三個死者一模一樣的死法。但這一次,死的是一個傳承者。一個本來可以抵抗的人。

他蹲下身,把柳青唐裝的釦子一顆一顆係回去。從衣擺到領口,係得很仔細。

回到法醫中心,天色已經暗透了。

江寒靠在辦公椅上。椅背被他的體重壓得微微後仰,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沒有開頭頂的燈,隻有桌上那盞台燈亮著,光圈很小,隻夠照亮他麵前那一小片區域。剩下的地方都是暗的。

桌上的咖啡又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冰涼的,從舌尖一直苦到喉嚨。

抽屜拉開。陳默的信還在裏麵。

他抽出來,展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城西古廟,那裏可能有線索。”

現線上索出現了。

一具屍體。一個空坑。一塊被取走的碎片。

他把信摺好,放回去。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蘇暖推門進來。她換了一件薄毛衣,米白色的,袖子挽到手肘。

頭發放下來了,不像白天那樣紮著,散在肩膀上。手裏端著兩杯咖啡,冒著熱氣。

她把一杯放在江寒麵前。然後拉過那把有點破皮的轉椅,在他對麵坐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坐著。咖啡的熱氣在台燈光裏升起來,彎彎繞繞,然後散開。

“時間重啟的時候。”江寒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蘇暖沒有接話。隻是把咖啡杯握在手心裏,等著。

“契約碑碎了。我以為隻要把它毀掉,所有的東西都會跟著消失。那些死亡,那些獻祭,那些因為契約而送命的人——我以為可以畫上句號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台燈的光照在手背上,麵板下麵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結果隻是一個逗號。”

蘇暖放下咖啡杯。瓷杯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因為你隻毀了石碑。”她說,“沒有毀掉它的根源。”

江寒抬起頭看她。

“契約存在了幾百年,江寒。它的力量滲透在太多東西裏——器物、血脈、記憶,甚至時間。你摧毀了它的核心,但它的觸角還在。”

她的眼睛在台燈的暗影裏亮著,很安靜,很認真,“那些碎片,就是觸角。但這不代表你做錯了。你隻是做了當時唯一能做的事。”

她頓了頓。

“如果那天晚上你沒有毀掉契約碑,死的人會更多。”

江寒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隻是微微動了動,不仔細看甚至察覺不到。但眼睛裏的那層陰翳,薄了幾分。

“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眉骨,鼻梁,下頜的線條。還有身後辦公室裏那一小圈暖黃色的燈光,和蘇暖坐在那裏的側影。

他看了很久。

“那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他說,“找到所有碎片。一塊一塊地找。徹底毀掉它們。”

手指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這次,不留任何後患。”

身後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然後蘇暖出現在玻璃的倒影裏,站在他旁邊,隔了不到一個肩膀的距離。

她看著窗外。

霓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顏色變換著,紅,藍,綠,紅。她的嘴角有一點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篤定。

“我陪你。”

江寒轉過頭。

蘇暖的側臉在城市的燈火裏明滅。她沒有看他,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睫毛在光影裏投下細細的影。

他伸出手。

把她拉進懷裏。

蘇暖的身體僵了一瞬——肩膀微微聳起,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溫熱而均勻,透過襯衫的布料傳過來。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見。

蘇暖沒有回答。但她抬起手,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背。手指攥住他後背上的一小塊襯衫布料,攥得很緊。

窗外,城市的燈火鋪天蓋地。霓虹燈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條一條彩色的河。

車流在立交橋上緩緩移動,尾燈拖出紅色的光帶,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世界很吵。喇叭聲,引擎聲,遠處的音樂聲。但這一小片安靜,屬於他們。

很久。

然後蘇暖的手鬆開了。

她從他的懷裏退出來,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抬起頭看他。眼睛有點紅,但神情已經恢複了那種幹練的平靜。

“對了。”她從桌上拿起手機,“林阿姨給你發了一條訊息。你手機落在車上了,她打給我。”

江寒接過手機。

螢幕亮起來。是林若雪發來的訊息。不是一條,是一長串。

“江寒,我今天翻了一整天資料。關於契約碎片的事,又查到了一些。”

“五塊碎片,對應五大家族——柳、陳、林、楚、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林家那塊,是我當年在考古隊時發現的。那時候隻覺得它不簡單,上麵的紋路和狐仙之眼很像,就留了下來。這麽多年一直當古董收著,從來沒有多想。”

“但最近,它開始有變化了。”

“江寒,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我覺得,這塊碎片應該交給你。”

“下次回來,媽媽把它給你。”

“你要小心。”

江寒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

第一遍很快。第二遍逐字逐句。第三遍,目光停在最後那四個字上——“你要小心”。

他回複了一個字。

“好。”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下去。

他閉上眼睛。拇指按住太陽穴,緩緩地揉。

五塊碎片。柳家的被取走了,柳青死了。趙家的在趙德明手裏,但趙德明在監獄裏。楚家的在楚淵那裏,陳家的在陳默手裏,林家的在母親那裏。四塊有下落。

但取走柳家碎片的人,是誰?

趙德明在監獄裏,不可能親自去取。他的手下在狐仙廟那天晚上已經被一網打盡。

所以。另有其人。

門再次被推開。

蘇暖拿著一個資料夾走進來。她的表情變了——眉頭收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是她發現什麽重要線索時的神情。她把資料夾放在江寒麵前,翻開。

裏麵是一張照片。

監獄探視室的監控截圖。畫質粗糙,灰濛濛的,邊緣還有訊號幹擾留下的條紋。但畫麵裏的內容看得很清楚。

趙德明坐在玻璃隔板後麵。穿著橙色的囚服,頭發剃得很短,臉比在狐仙鎮時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他手裏握著通話聽筒,身體前傾,嘴巴張著,像是在說什麽——從口型看,很激動。

玻璃的另一邊,坐著一個人。

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整個額頭和半張臉。剩下的那半張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麵具。

麵具上沒有任何五官——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

像一張被挖掉五官的臉。

“趙德明在監獄裏,有人去探視過他。”蘇暖的聲音壓得很低,“時間在柳青死亡的前一天。”

“誰?”

“不知道。登記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證是偽造的。”她翻開資料夾的另一頁,是一份探視登記表的影印件。

姓名欄裏寫著一個從沒聽說過的名字,“探視時間十五分鍾。獄警說,趙德明接完電話之後情緒非常激動,回到牢房一直在唸叨什麽,聽不清楚。獄警讓他安靜,他也不聽。鬧了大半夜。”

江寒盯著照片上那個戴麵具的人。

白色的麵具。黑色的眼孔。看不到臉,看不到表情,什麽都看不到。連帽衫的黑色和背景的陰影融為一體,整個人像是從黑暗裏長出來的。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笑。

“主戰派還有殘餘。”他說。

“而且比我們想象的更有組織。”蘇暖把另一張照片抽出來,放在旁邊。是城西古廟的現場照片。柳青躺在地上,周圍是那些血畫的符咒,

“柳青死亡。碎片被取走。有人去探視趙德明。這三件事發生的時間太近了,不可能是巧合。”

江寒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城西古廟的屍體。監獄探視室的麵具。

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有人在收集碎片。

他靠在椅背上。台燈的光隻照亮桌麵的那一小片,兩張照片躺在光圈裏,一左一右,像某種無聲的對峙。

蘇暖在他對麵坐下,沒有出聲。她把咖啡杯捧在手心裏,慢慢地轉。杯子裏還剩半杯,已經不冒熱氣了。她就那麽轉著,一圈,又一圈。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汽車鳴笛。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溜進來,在桌角投下一小片銀白。

“江寒。”

“嗯?”

“你在想什麽?”

他轉過頭看她。蘇暖的眼睛在暗處亮著,不是詢問,更像是確認——確認他還好,確認他還沒有被這些東西壓垮。

“想以後的事。”他說。

“以後會怎麽樣?”

“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從她手裏接過那杯已經徹底涼掉的咖啡,放在桌上。然後低頭看著她。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在裏麵。

“但不管有什麽。”他說,“我們都會一起麵對。”

蘇暖抬起頭。台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的瞳孔映成淺淺的琥珀色。那裏麵有一點光在慢慢亮起來。

“你不是一個人。”她說。

江寒看著她。

“蘇暖。”

“嗯?”

“謝謝你。”

蘇暖沒有說“不用謝”。她隻是笑了笑,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輕輕拽了一下。

“我餓了。”她說,眼睛彎起來,“陪我去吃個宵夜。”

“……好。”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先是最近的那一盞,然後是下一盞,再下一盞。

燈光追著他們的腳步往前延伸。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他的皮鞋聲,她的運動鞋聲,一重一輕,交織在一起。

走到樓梯口。聲控燈在他們身後又一盞一盞地熄滅。

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地麵上,交疊在一起。

辦公室裏。

那兩份資料夾還攤開在桌上。

照片裏,白色的麵具靜靜地看著鏡頭。兩個黑洞洞的眼孔裏什麽都沒有。

但如果你看得夠久,會覺得那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眼珠,是更深的、藏在瞳孔後麵的什麽東西。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梧桐葉沙沙作響,一大片一大片地翻卷著,像無數隻手掌在同時拍打。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資料夾被風掀動。

一頁。兩頁。紙頁嘩啦啦地翻過去,最後停在了某一頁。

那是夾在最後麵的一張手寫筆記。紙張發黃,邊緣捲曲,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時間裏飛快寫下的。

“契約碎片,五中存四。”

“柳失其守,趙陷囹圄。”

“然——”

筆跡在這裏停頓過。墨水洇開一小團黑色的汙漬。然後,用力地,重重地,寫下了最後一行。

“暗處有眼。”

“在看著。”

風停了。

窗簾落回原位。紙頁不再翻動。

月光照在那幾行字上,照了很久。

兩張照片。一張符咒,一張麵具。安安靜靜地,並排躺在光圈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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