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還殘留著他甩開時的刺痛,空氣裏似乎還震蕩著他逃離時帶起的、絕望的風。我僵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那昏暗的走廊彷彿一張噬人的巨口,將他連同他世界裏剛剛泄露的一絲微光,徹底吞沒了。
伺服器單調的嗡鳴像是被無限放大,填滿了耳膜,也填滿了心口那片驟然擴大的空洞。
那條資訊……像一條毒蛇,精準地咬在了他最深、最潰爛的傷疤上。妹妹的自殺,競爭對手用他的IP地址發出的詛咒資訊……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個殘忍的真相,一個足以將任何靈魂都拖入深淵的秘密。所以他才會說“我髒”,所以他才會把自己放逐在人群之外,所以他才會在我觸碰他時,顫抖得像一隻驚弓之鳥。
他不是在推開我。
他是在推開那個,被他認定會因為他而受到傷害、會因為他而沾上汙穢的我。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和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不是為他甩開我的那一下,而是為他眼中那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惡和恐慌。他逃了,又一次縮回了那個用程式碼和孤獨構築的殼裏,以為這樣就能隔絕一切,保護一切。
可我,不允許。
我慢慢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縮,用力握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帶來尖銳的清醒。不能再讓他一個人待在黑暗裏了。那條匿名資訊是誰發的?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學長?還是別的什麽人?無論如何,這不再隻是他一個人的戰爭。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目光落在江沉剛才坐過的椅子上,旁邊機箱上,他那部老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幽光映著冰冷的機器外殼。那條淬毒的資訊,依舊刺眼地停留在螢幕上。
沒有猶豫,我快步上前,拿起那部手機。螢幕感應到觸碰,亮了起來,鎖屏界麵是預設的星空圖,浩瀚,孤獨,就像他。我沒有試圖解鎖,那沒有意義。我隻是迅速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對著那條資訊,清晰地拍下了照片。包括那串亂碼般的傳送號碼。
證據,必須留下。
做完這一切,我將他的手機輕輕放回原處,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指尖離開冰涼的機身時,彷彿還能感受到他殘留在這裏的、冰冷而絕望的氣息。
必須找到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他現在狀態太糟糕了,社恐發作,加上被揭開最慘烈的傷疤,他可能會做出極端的事情……
我立刻轉身衝出機房,空曠的走廊裏隻有我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教學區,沒有。圖書館,他此刻絕不會去人多的地方。天台?這個想法讓我心裏一凜,幾乎是跑了起來。
推開天台沉重的鐵門,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呼嘯而來,吹亂了我的頭發。天台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城市次第亮起的燈火,像一片虛假的星河。我扶著微鏽的欄杆,胸腔因為奔跑和緊張而劇烈起伏。不在…這裏…
他會去哪兒?
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人,一個受了傷隻想躲回巢穴的困獸……
他的“巢穴”……
腦海中靈光一閃——除了那個遍佈伺服器的機房,還有一個地方!那個傳聞中,他幾乎從不允許外人進入的,他在校外租住的私人工作室!前世零星聽過關於那個地方的傳聞,像個密不透風的堡壘。
我必須去那裏!
幾乎是同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躍著“吐槽閨蜜”的名字。我立刻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她火急火燎的聲音:“寶!你沒事吧?我剛聽說……”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聽說江大學神……呃,就是那個黑客學長,剛纔在機房那邊好像情緒非常不對勁,衝出來跑了,臉色難看嚇死人!有人看到你也在那邊……他沒對你怎麽樣吧?”
“我沒事。”我的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有些微喘,“是他出事了。有人在關鍵時刻,給他發了一條……能逼死他的資訊。”
“什麽?!”閨蜜的聲音瞬間拔高,“哪個殺千刀的幹的?!是不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偽君子渣男?”
“很可能,或者是他指使的人。我現在沒時間細說,”我語速飛快,“莉莉,幫我個忙,我需要江沉校外那個工作室的地址,越詳細越好!我必須立刻找到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顯然是震驚於我的決定和我知道的資訊量,但她沒有多問,立刻回道:“明白!給我三分鍾!你注意安全,有事立刻打我電話!”
結束通話電話,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等待的三分鍾變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在擔心,他會不會在絕望中做出什麽傻事。那條資訊的內容在我腦子裏反複回響——“壓垮你妹妹的最後一根稻草”……江沉,你一個人,究竟默默承受了多久?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閨蜜的效率極高,一個詳細的地址和一張模糊的定位截圖發了過來,後麵緊跟一句:“地址搞到了,在老城區一個挺偏僻的舊樓裏。你確定要一個人去?要不要我……”
“不用,我能處理。”我回複道,心裏已經下了決心,“謝了,回頭跟你細說。”
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那個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訝異這個時間點一個年輕女孩要去那麽偏僻的地方。我沒心思解釋,隻是催促著:“師傅,麻煩快點。”
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商業區逐漸變得陳舊、昏暗,路燈稀疏,映照著斑駁的牆麵和老舊的窗欞。車子最終在一個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巷口停下。“裏麵車開不進去了,姑娘,就這兒下吧。”司機師傅說道,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謝謝。”我付錢下車,深吸了一口帶著老舊灰塵氣息的空氣,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條昏暗的巷道。
根據地址和閨蜜發來的模糊照片,我找到了那棟隱匿在眾多舊樓中的目標建築。樓梯狹窄而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發出接觸不良的滋啦聲。一直上到頂樓,一扇厚重的、看起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金屬防盜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是複雜的電子鎖,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微型的、幾乎是隱藏式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微弱地亮著。
他就在這裏。
我能感覺到。
我站在門前,抬手,卻不是在尋找門鈴——那裏顯然沒有。我隻是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地、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叩響了冰冷的金屬門板。
叩、叩、叩。
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清晰地回蕩。
門內沒有任何聲響,死一般的寂靜。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那個攝像頭微小的紅點,彷彿他沉默的眼睛,正透過這扇門,看著我。
我放下手,沒有再敲第二次。隻是安靜地站在門外,隔著這扇冰冷的屏障,對著那個或許正看著監控螢幕的他,用一種平靜的、穿透門板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江沉,我知道你在裏麵。”
“我也知道,那條資訊說了什麽。”
短暫的停頓,樓道裏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我的心跳在胸腔裏擂鼓,但聲音依舊盡力維持著穩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和決心。
“你說你髒,說你活在陰影裏。”
“可你知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氣,將最後那句話,如同誓言般送出,“對我來說,你的陰影,纔是唯一的光。”
門內,依舊一片死寂。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又彷彿隻是幾秒鍾。就在我以為他不會有任何回應,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
“哢噠”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響動。
那扇厚重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金屬門,鎖舌,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