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微光映著我毫無波瀾的臉。那句「讓她跳」傳送出去,彷彿也摁下了我內心某個沉寂已久的開關。周悅的對話方塊立刻瘋狂閃爍起來。
「???」
「陸清清你沒事吧?他們這是要搞死你啊!」
「那個陸景珩還在群裏@全體成員,說要嚴肅處理,以正學風!」
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片刻,我緩緩敲字。
「視訊是剪輯過的,對吧?」
「廢話!就隻有你‘咄咄逼人’和林修遠那個渣滓‘無奈包容’的片段!蘇曉曼潑湯和自己摔倒的鏡頭全沒了!這賤人!」
意料之中。前世的套路,換湯不換藥。隻是這一次,我心裏那片冰原之下,似乎有滾燙的岩漿在悄然流動。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那個藏在陰影裏的人。
我收起手機,沒有立刻回複周悅。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抬頭望向圖書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光線下塵埃飛舞,像極了命運被擾動後無序的軌跡。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足夠安靜,也足夠“安全”的地方,來理清這紛亂的思緒,以及……確認某個猜測。
推開圖書館頂樓閱覽室的門,一股混合著舊書紙張和木質桌椅的沉靜氣息撲麵而來。這裏是全校最偏僻的閱覽區,平時人跡罕至。我習慣性地走向最裏麵靠窗的那個位置,腳步卻在靠近時微微一頓。
那個位置上,有人。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身影,幾乎要融化在書架投下的濃重陰影裏。他背對著門口,身形清瘦,微低著頭,麵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與計算機專業毫不相關的古籍,手邊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
江沉。
我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他怎麽會在這裏?這個時間,他通常應該在他的那個秘密據點,或者說,我前世直到最後才模糊知道的,他那個布滿了顯示器的“巢穴”裏。
腳步放得更輕,我走到與他相隔一個座位的位置坐下,中間隔著一個空位。拿出書本攤開,目光卻不受控製地,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落在他身上。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到來,整個人沉浸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顯得有些蒼白的唇。握著書頁的手指修長幹淨,骨節分明,隻是指尖微微泛著用力後的白。
他在這裏坐了多久?那杯咖啡,是不是和食堂裏那杯一樣,從熱氣氤氳放到冰冷徹骨?
前世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那些莫名其妙癱瘓的、對我極盡汙衊的社交賬號;那些在關鍵時刻“奇跡般”恢複的、能證明我清白的監控片段;還有在我被全網唾棄、最孤立無援的深夜,郵箱裏收到的那封匿名郵件,裏麵是林修遠和蘇曉曼勾結、買賣考試答案的鐵證……傳送時間,顯示是淩晨四點。
那個時間,誰會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我,徹夜不眠?
眼眶忽然有些發澀。我迅速垂下眼,盯著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蕪,那道因他而裂開的縫隙,似乎正被一種酸澀又滾燙的情緒逐漸撐大。不是憐憫,是一種近乎疼痛的明瞭。
原來那些我以為是自己運氣好、是老天開眼的“巧合”,背後都站著一個沉默的他。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幫我?我們在此之前,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唯一的聯係,或許隻是我們都曾是學校程式設計競賽隊的成員,他曾是隊長,而我,隻是個不起眼的、早早就退出的隊員。
正當我的思緒紛亂如麻時,對麵傳來細微的響動。
江沉合上了那本古籍,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了這裏的寧靜。然後,他端起了那杯冷掉的咖啡,送到唇邊,喉結輕輕滾動,嚥下了一大口。那動作,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對待自身的漠然。
我的心猛地一揪。喝冷咖啡對胃不好……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似乎準備離開,開始沉默地收拾東西。膝上型電腦,幾本厚厚的書,還有那杯冷咖啡。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卻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
就在他站起身,即將與我擦肩而過的刹那——
“啪嗒。”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一枚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邊緣磨損的銀色U盤,從他的書本夾層中滑落,掉在我腳邊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的腳步頓住。
我的呼吸也隨之一滯。
幾乎是身體快於大腦的反應,我彎腰,撿起了那枚U盤。冰涼的金屬觸感貼著指尖。
他轉過身,帽簷下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我的臉上。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本能的退縮。像是長期蟄伏在黑暗中的生物,突然被探照燈捕捉到。
“你的。”我伸出手,將U盤遞過去,聲音盡可能地平穩,目光卻牢牢鎖住他試圖躲閃的眼睛。
他的手頓了頓,才緩緩抬起。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我的輕輕觸碰。
冰涼。
比那U盤的金屬外殼還要涼。
彷彿他身體的溫度,都獻祭給了那些在深夜裏執行的機器和程式碼。
“謝謝。”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久未開口的沙啞,說完便迅速收回手,將那枚U盤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攥著什麽絕不能失去的東西。
然後,他沒有再多停留一秒,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離開了閱覽室。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像一滴墨水融入夜色。
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的清冷氣息,混合著冷咖啡的微苦。
我緩緩收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一瞬冰涼的觸感。低頭看向剛才U盤掉落的地方,地毯上,似乎還映著他留下的孤寂輪廓。
那枚U盤……裏麵裝著什麽?是他守護我的證據,還是他那個“妹妹因網暴自殺的創傷過往”?
我知道,窺探他人的秘密是不對的。但這一次,關乎我的前世今生,關乎他那沉默而巨大的付出,也關乎……我胸腔裏這顆,因他而重新劇烈跳動的心髒。
我要知道。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不僅僅是為了複仇,不僅僅是為了扭轉命運。
更是為了,走近那個藏在陰影裏,獨自背負著過往,卻將唯一一點溫暖都給了我的——江沉。
遊戲開始了,沒錯。
但這一次,我的目標清單上,多了一個最重要的名字。
我拿起手機,點開和周悅的對話方塊。
「悅悅,幫我查一個人。」
「江沉。計算機係,大我們兩屆。」
「越詳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