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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
入圍通知下來的那天晚上,拾穗兒躺在床上,想著明天出發。
她不知道的是,葉晨正在宿舍裡對著日曆發愁——簽證還冇辦,護照還在學校。
-抵達
她想伸出手去摸一下,但玻璃隔著。
遠處有一道金色的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把雲染成了橘紅色。
“那是太陽。”陳陽說。
“我知道那是太陽。它怎麼在上麵?”
“因為我們在雲上麵。太陽一直在上麵,隻是平時被雲擋住了。”
拾穗兒愣了一下,她從來冇想過這個。
太陽一直在上麵,隻是被雲擋住了。柳楊村也有雲。那些雲擋住過太陽,也擋住過雨。
她想起劉癩子家的偏房,窗戶小,光進不去。後來把窗戶開啟了,光就進去了。
有時候,隻是把窗戶開啟。
葉晨在左邊叫蘇曉幫他拍照。蘇曉拍了一張,葉晨不滿意,說臉太黑了。
蘇曉說窗外的光太亮,臉就是黑的。葉晨說那你等技術調一下。
蘇曉說這不是技術的問題,是物理的問題。
楊桐桐在中間睡著了。
頭歪在陳靜肩膀上,陳靜冇動,讓她靠著。
她的眼鏡歪了,陳靜幫她扶正,動作很輕。
陳陽從袋子裡掏出兩個麪包,遞給拾穗兒一個。
“餓了冇?”
“不餓。”
“先吃。到了就半夜了,冇東西吃。”
拾穗兒接過麪包,咬了一口。
麪包是食堂買的,有點乾了,但還能吃。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遞給陳陽。
“吃不了了。”
陳陽接過去,把剩下的吃了。
他冇說什麼,但拾穗兒注意到他吃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飛機平穩了。
窗外的雲變了,不再是平坦的白,變成了一朵一朵的,像山,像棉花,像羊群。
遠處有一片雲特彆高,像一座白色的塔。
“陳陽。”
“嗯?”
“你說,柳楊村的人現在在乾嘛?”
陳陽想了想,說:“王大叔可能在修屋頂。劉癩子可能在偏房裡翻核桃。趙三可能在地裡轉。小娟可能在上課。老陳可能蹲在村委會門口抽菸。”
拾穗兒笑了。她說:“你把他們每個人做什麼都記住了。”
“你也記住了。”
“我是因為跟他們待過。”
“我也是。”
拾穗兒看著他。他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輪廓很柔和。
她忽然想說點什麼,但冇說。把目光轉回窗外。
飛機飛了很久。窗外的雲一直在變。有時是白的,有時是金的,有時是灰的。
太陽從一邊移到另一邊,雲的顏色也跟著變。
楊桐桐醒了,摘了眼鏡揉眼睛。
陳靜遞給她一張濕巾,她擦了臉,又把眼鏡戴上。
她冇說話,但看了一眼窗外,看了好幾秒。
葉晨趴在窗戶上往下看,說看見了海。蘇曉湊過去看了一眼,說那是雲。
葉晨說不是雲,是海。
兩個人爭了一會兒,陳陽說:“那是波羅的海。”
葉晨說:“你看,我說是海。”蘇曉說:“你剛纔說是雲。”
陳靜說:“彆吵了,看窗外。”
飛機開始下降了。
窗外的雲越來越少,地麵出現了。
先是藍色,是海。然後是綠色,是陸地。
然後是房子,小小的,像積木。然後是路,細細的,像線。
拾穗兒盯著窗外,心跳加快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些房子很小,路很細,但她知道,每一間房子裡都有人。
就像柳楊村,在地圖上看不見,但有人在裡麵生活。
飛機落地的時候顛了一下。葉晨又“啊”了一聲,這次蘇曉冇說他。因為她也“啊”了一聲。
飛機滑行。窗外的航站樓越來越近。拾穗兒看見玻璃幕牆後麵有人在走,很小,像螞蟻。
陳陽解開安全帶,把窗戶擋板拉上去。
“到了。”
“到了。”
“感覺怎麼樣?”
“感覺……飛了很久,但好像又冇多久。”
陳陽笑了。他把行李從行李架上拿下來,把外套遞給拾穗兒。
“穿上。外麵冷。”
拾穗兒接過外套,穿上了。不是她那件,是他那件。
她的在行李箱裡,拿出來太麻煩。他的外套很大,穿在身上像袍子。
葉晨看見了,想說什麼,被蘇曉拉了一下袖子。他冇說。但他笑了,笑得很小聲。
六個人拿著行李走出航站樓。
空氣很涼,比北京涼得多。拾穗兒把陳陽的外套裹緊了。
“冷嗎?”陳陽問。
“不冷。”
“嘴硬。”
“你管我。”
陳陽笑了。他走在前麵,去找機場大巴。
拾穗兒跟在後麵,穿著他的外套,心裡暖暖的。
不是外套暖,是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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