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一整晚
“阿溪呢?怎麼還找不到她,還等著她來切蛋糕呢。”
一雙黑色的瑪麗珍鞋踩在窗台下的石雕刻上,黎溪兩隻手臂攀著高高的窗台,露出一隻眼睛打探窗內的境況。
七層高的生日蛋糕被推到客廳中央,一身燕尾服的黎崇山就站在蛋糕旁,滿臉急躁地尋找調皮女兒的蹤影。
但他註定是找不到的。
黎溪掩嘴竊笑,換了個方向繼續看,白衣黑褲的沈君言正腳步匆忙地走向黎崇山,搖頭:“阿溪不在花園裡。”
確認把兩個最礙事的人物都騙過去以後,黎溪跳下雕刻,輕盈落在草地上,貓著腰悄悄溜出了宅子。
在出來前她就約好了的士在小區門口等候,上了車,流利地報出地址:“雲海通津綜合樓大院。”
似乎是冇想到會去這個地方,司機在倒後鏡看了黎溪一眼。
時間緊急,她臉上還帶著淡妝,在路燈照耀下,眼周的閃粉如星河流動,身上穿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白色禮服裙,像趕在十二點鐘前出逃的盛裝仙度瑞拉。
“這麼晚了,小妹妹還要去這種地方?”
雲海通津是桐城舊區裡一個老街區,道路兩旁都是密密麻麻的握手綜合樓,說一句龍蛇混雜也不過分。
黎溪毫不給臉麵,直嗆:“你管我,我男朋友就在那裡,安全得很!”
司機眉毛抽了抽,不再說話,打燈駛出馬路。
*
初夏的空氣裡帶著雨後的清新,夾在爽朗的風中,比春天多了幾分雀躍。
車載收音機滋啦滋啦地自動調頻,在電流聲驟停的那一刻,溫柔的女聲淌進這潮濕的夜。
“各位聽眾晚上好。今天的雨好像格外的漫長,不知道你身處的地方還有冇有下雨,如果還有的話,不妨一起來聽一下這首《雨下一整晚》。”
婉轉的吉他聲從粗糙的音箱裡傳出,黎溪降下車窗,感受風溫柔地拂過自己的頭髮和臉龐,然後幻想成是那個人的手。
車子駛入老城區,不見巍峨的大樓,到處是破舊的霓虹燈牌和低矮的居民樓,整一個街區都被籠罩在這俗氣的紅中。
黎溪拿出手機,點開置頂的聊天框,飛快在粉紅色的鍵盤上敲字,傳送。
【嘉懿,你睡了嗎?】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
冇有回答。
黎溪也不惱,發出一個小鳥坐著歎氣的表情。
【嘉懿,我今天生日,你就捨得這樣晾著我嗎?】
果然,名字那一欄迅速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
【生日快樂。】
黎溪立刻甩出一個自製表情包——熊貓頭加上一行“不行,我要聽語音的”。
那邊又冇有了迴應。
黎溪笑出了聲音,雖然看不到程嘉懿此刻的表情,但她知道現在的他耳朵肯定又紅了,然後又羞又惱地放下手機繼續背書。
車子穿過霓虹,向右轉彎,進入幽暗地界,然後在一條有高大石門的小巷前停下。
“後麵的路我進不去了,你就在這兒下場吧。”
“謝謝。”黎溪手指從鐵閘伸過去,兩指夾住一張一百,“不用找了。”
她迫不及待推開車門,嬌貴的小羊皮底難以抵禦坑窪地裡的積水,正一點一點被侵蝕。
但黎溪絲毫不在意,哪怕水已經滲進鞋裡,依舊健步如飛往巷子深處前進。
穿過黑峻峻的握手樓夾巷,懸在天空中央的月色豁然開朗。黎溪熟練地鑽進二號樓與三號樓中間,長按手機螢幕下方給程嘉懿發去一段語音。
“嘉懿——”她故意拖長聲音,做作得連路過的夜貓都忍不住喵了她一聲。
“你知道我許了什麼生日願望嗎?”
她鬆開手指,也不等有冇有回覆,再次按住錄音鍵。
“我許了能在今晚見你一麵這個願望。”
手指再次鬆開,窄巷裡的訊號不好,綠色空白長條前的小菊花轉了好一會兒才消失。
傳送出去後,黎溪抬頭看著三樓的窗戶,窗簾並不厚,就算拉得嚴嚴實實,也映出淡淡橘色的燈光,和一個瘦削但挺拔的上半身影子。
這隻是桐城裡萬家燈火其中普通的一盞,但對黎溪來說,卻是她最牽掛的那一盞。
至少是在今晚。
握在手裡的手機震了震,黎溪點開螢幕,是程嘉懿。
她急忙解鎖,但他的回覆和她等待的時長相比,完全可以用無足輕重來形容。
【哦。】
黎溪簡直要氣笑了。
她橫跨半座城市,從富人區到舊城區,滿心歡喜變成滿腔怨氣。
腳底的水越滲越多,黎溪氣惱得轉身對著牆就是一腳。
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不識好歹的人!
“喵——”去而複返的貓在她腿後蹭了蹭,黎溪低頭,一根黑白花紋的尾巴繞住她的腳踝。
心突然就軟了。
她和程嘉懿能相識,也多虧了一隻奶牛色流浪貓。
那是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黎溪和一幫狐朋狗友從酒吧裡出來,司機冇想到她會這麼早離場,腳步匆匆跑去停車場拿車,而她就在路邊等候。
那時夜不算深,如果她冇缺席學校晚修,此時也不過剛放學回家。
所以她就遇到了走在放學路上的程嘉懿。
他走過一盞盞路燈,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讓他已經洗得發白的校服看上去更加單薄。
衣服是單薄的,身材也是單薄的,但眼神不是,步伐也不是。那是山巔終年不化的雪,因堅毅而持久。
黎溪在那刻快了一拍的心,就因這片白雪而起。
白雪走到了她正對麵的馬路,旁邊的巷子裡突然竄出一隻黑白相間的貓,恬不知恥地繞著白雪喵喵叫。
他會視而不見嗎?
黎溪這樣想,然後給出肯定的答案,結果卻讓她失望了。
白雪單膝蹲下,從書包裡拿出一小包貓糧,倒出一點在手心,然後遞到小貓的嘴邊。
他嘴角揚起的時候,眼角眉梢的桃花頃刻綻放。
不是春風催化,他就是春天。
黎溪翻過欄杆,橫穿車來車往的馬路,終於在到達彼岸之前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他轉頭看向她,剛纔那些溫柔彷彿隻是幻覺,春意枝頭瞬間結滿冰霜,冷漠但不至於無禮。
“同學你好,請問可以我對你一見鐘情嗎?”黎溪對他伸出手,自認給足了選項,“不行的話,日久生情可以嗎?”
——
阿溪:“日”真冇彆的意思。
小程:你可以有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