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默子今年七十有三,九歲時通過了長春宮的考驗成為了一名外門弟子,本以為最多三五年就能練出真氣然後進入門中正式修行。
誰知他就這麽一直蹉跎了六十四年,始終停留在築基初境的培元境,未能凝出第一縷真氣來。
翻爛了經卷卻不得其解,所幸他能安於現狀,幹脆就每天過著這般誦讀《長春經》完成自己差事的簡單日子,遠離了紅塵喧囂,安安靜靜地一直過了這麽些年。
在蘇白塵眼裏,這本該是極適合修行的性子啊,怎的就蹉跎至今呢?
不過交淺言深,蘇白塵隻是和這清默子禮貌地打了招呼寒暄過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清默子在前麵引路,來到了玄妙觀主殿後的一排屋子處。
“白塵師弟,你可以任選一間袇房。放心,這些屋子為兄都有定期打掃,幹淨的。”
蘇白塵真誠地道謝:“多謝師兄了。”
他這麽個十二歲的少年對著個七老八十可以當他爺爺乃至曾祖父的老人叫‘師兄’,也就是修行界纔有這樣的奇景了。
蘇白塵在袇房安心住下,心想著先對付過去一晚,他本心還是想要迴家去看看的。畢竟他人生一共十二年,前八年都在蘇家村度過,總有些放不下。
而當這個‘放不下’的心思生出,他才猛然醒悟楓林子為何要建議他一定要出來一次了。
這就是斷塵緣,什麽時候他能夠放下了,那麽也就意味著塵緣已了吧。
蘇白塵想明白了這一點,也就‘既來之則安之’了。
不過他想到了自己另外兩個一起從這裏進入長春宮的同伴,心裏麵也記著要照料一下他們的家裏纔好。
次日一早,蘇白塵起身的時候老道士就已經在做早課了。
“清默子師兄早啊。”
他打了個招呼。
清默子正盤膝坐在外麵的院子裏念誦《長春經》,顯得十分專注。
蘇白塵沒有得到迴應,也就聳聳肩沒有再去打擾。
他拱拱手,就轉身出門去了。
等他出門,清默子才眼神複雜地放下了手中的經書,看著蘇白塵離去的方向幽幽一歎……
這一聲歎息很輕,但還是傳入了蘇白塵的耳中。
他身形稍稍一頓,大概也能猜測一下這清默子的心思:大概,老道士沒辦法麵對他吧!
蘇白塵隻當不知道,往他的故鄉蘇家村而去。
這條路他此前坐著牛車走過一遍,那時隻覺得鳥語花香,路途漫漫。
但是現在,當他這般原路返迴的時候,卻隻覺得時間過得飛快。
隻是,當他在那一片綠苗田畝中看到蘇家村的輪廓時,心裏麵卻忽然有些發悶。
為何?
因為他明明迴到了家鄉,卻忽然間不知道想要去探望誰了!
兒時的夥伴?
他帶著記憶轉世而來,能和那些小屁孩小丫頭玩得到一塊去纔怪。
那麽親人?
他的母親早已亡故,蘇家村內已無至親。
倒是有許多平日裏接濟他們母子的鄉鄰,但對這些鄉鄰們他也隻是會祝福他們能夠過上好日子,並且在需要出手的時候不吝提供幫助,卻沒有多少迫切地想要去見一見的心思。
這一下他反倒是迷茫了起來,他迴來究竟是要幹什麽的?
然而來都來了,不過去看看又實在是說不過去。
可他偏偏又忽然很怕見人。
不是畏懼,而是怕麻煩,有些煩躁。
於是在這種心理下,他用幻術將自己完全遮罩了起來。
他一下子就成了個‘透明人’,就這麽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蘇家村。
這個小村看起來依然是活力滿滿。
幾個眼熟的孩子們已經大了不少,正在地裏幫家人幹農活。
而幾個年幼的則是繼續在田埂上瘋跑,無憂無慮。
蘇白塵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展露笑容,心中一派平和。
他忽然間有了點出世的感覺了……很難想象一個十二歲的童子能夠擁有這種耄耋老人般的心境。
他的臉上漸漸浮現了笑容。
斷塵緣……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走入村子,他認真地看了看蘇家村每一戶人家。
他看到哪戶人家的水缸缺水就去挑水裝滿,哪戶人家缺少薪柴就去砍撿些木柴偷偷放好。
而後再在每家每戶的門柱上都悄然刻上了一道最簡單的‘平安符’,又用草木灰將之抹平遮掩掉了。
他的製符水平不咋地,那‘陰符寶籙’他隻是練了個入門就沒有繼續深入了,畢竟這門絕技最需要耐心,一點點地打磨製符筆力。
不過就算如此,這一道簡單的‘平安符’也還是能夠幫助蘇家村的百姓們避免被一些邪祟之物侵了家宅。
當這一切都做完之後,他才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這蘇家村。
以後這裏若是有事,他自然還是會來的,隻是這裏已經不能在他心中留下太多牽掛了。
斷塵緣,斷的不是責任,而是心中的牽掛。
蘇白塵最後來到了距離蘇家村二裏地的一座小山丘上。
這裏是蘇家村的墳崗所在,自然他的母親也埋在這裏。
他在母親的墓碑前站了一會兒,隨後撿了些野果野花放在墓碑前,又清理了一下墳頭雜草……
一聲歎息,他知道這裏埋著的隻是他母親的軀殼,而母親本身的靈魂早已經投胎轉世去了吧?
但在這埋葬了母親軀殼的地方,終究還是留下了蘇白塵心裏頭最後的一絲牽掛。
他腦子裏迴想著那個拖著疲弱的身體,咬牙苦撐著撫育幼子的倔強身影……他發現自己最後的牽掛不是什麽想要再見母親一麵之類的事情,而是……他想要找到那個拋棄他們母子的男子,問一問可還記得他的妻子?
但,也隻是如此了吧。
蘇白塵失神了一下,而後悄然離去。
蘇家村什麽都沒發生,這很好。
接下來他就可以安心地呆在玄妙觀,等待這段時間的亂局過去就好。
隻是有些時候,他想要安靜,可事情卻偏偏會找上門來。
這一日他正安心打坐煉氣,卻忽然感覺河口鎮的港口處傳來一陣令他頗為不適的氣息。
在靈覺中,這個氣息極糟糕,很像是一堆死屍堆在一起散發的死氣……
他一下被驚擾,而後連忙起身往河口鎮的方向去。
這種情況他可沒辦法坐視,得一探究竟。
師父說外頭多有妖邪作亂,難道這是被他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