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鍋裏咕嘟咕嘟燉著噴香的羊肉,蘇白塵在旁邊看著火候……
說起來,這裏原本應該是擺放煉丹爐的吧?沒想到丹爐換成了大鍋。
他大概明白了玄陰真人的一個小秘密……或者說是小癖好,那就是口腹之慾!
他看著那羊肉湯燉的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就連忙叫來玄陰真人:“師父,已經可以吃了。”
玄陰真人慢悠悠地晃蕩過來,接過了湯碗品嚐了一口,感慨道:“不錯,沒什麽腥膻味,到底是農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手藝不錯。”
蘇白塵就覺得頗為違和,他還以為長春宮的修士都吃得清淡。
“白塵,你也來吃點吧。”
蘇白塵端著個碗有些猶豫,他問:“師父,這樣會不會壞了修行?”
玄陰真人嗤笑:“我當是什麽事,原來你是在擔心這個。”
“你首先得知道,修者為何要克製餐飲又為什麽要有禁慾的做法?”
蘇白塵理所當然地答:“若是放縱**,會擾亂心思,讓神思難以集中於修行……胡思亂想之下,甚至會被心魔所趁。”
玄陰真人不置可否地說:“很標準的答案。”
“但對我們陰宗不適用。”
蘇白塵感到疑惑。
“我陰宗藉助玄陰靈氣修煉,陰氣煉入骨脈,那霜寒之意甚至可以凍結心智!”
“它固然會令我等變得更為理智、清醒,卻也同樣會讓我們變得更冷漠、無情。若是不加遏製地陷於這等冷漠、無情之中,那修者遲早會徹底失去為人之心,從而變成將萬物視作芻狗的無情者。”
說到這裏,玄陰真人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羊肉咬了一口,同時說:“你也吃啊。”
蘇白塵連忙自己也吃了起來,他大概有些明白玄陰真人的意思了。
“師父,你的意思是說,要培養一個無傷大雅的興趣,成為我們繼續作為人的錨點?”
玄陰真人嚥下羊肉捋了捋鬍子:“說得沒錯,這就是我要說的。”
“別人修行生怕自己**太多念頭太雜,可是我們陰宗修士卻就怕自己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情。”
“否則這麽繼續修行下去,人和一根木頭有什麽區別?”
“我輩修者踏上修行之路,哪有初衷是當一塊木頭的?”
說到這裏,玄陰真人拍了拍蘇白塵的肩膀繼續道:“若是有朝一日你忽然覺得做什麽都無趣了,那就好好迴想一下自己踏入這條修行道路最初的渴望是什麽。”
“不要放任這種無趣持續下去,你要想盡辦法尋迴那份渴望。”
蘇白塵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了師父,弟子一定謹記師父的教導,活得有滋有味。”
這麽一說,他可就想法多起來了啊。
這一頓羊肉湯也可以說是他自重生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了,畢竟他此前根本沒有機會弄到這麽多香料……
倒是沒想到,陰宗的外事處有不少好東西……聽說都是當藥材進的來著?
玄陰真人喝著湯吃著肉,忽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白塵,你覺得我該怎麽處理無念子纔好呢?”
蘇白塵一愣,這怎麽問他了?
“我也……”
他準備裝傻。
可是玄陰真人說:“隻管說說你的想法好了,畢竟雖然沒有切實證據,但我們都知道那是一個隱患。”
他看起來是真的對此很頭疼。
蘇白塵站在玄陰真人的角度想了一下,發現這的確是個很難處理的問題。
還是因為沒有切實依據。
而蘇白塵猜測,以玄陰真人的行事風格,是絕對不會為了落實那什麽‘依據’而去刻意設計自己的徒弟。
不過就算知道這些,他還是要問問清楚:“師父,四師兄可靠嗎?”
玄陰真人笑道:“你們所有人都一樣,都是自小就在為師身邊的。”
言下之意,就是玄陰真人願意相信無念子。
蘇白塵想了一下,卻沒有再說無念子,而是詢問:“師父,我什麽時候可以下山去呢?”
玄陰真人一奇:“你要下山幹什麽?”
蘇白塵答:“當然是尋找人生的樂趣啊,咱們陰風峽雖然也有盛景,但看久了終究也是會膩的。師父不是要我尋找生命中的樂趣嗎?我覺得還是要多多參與到紅塵世俗中去,纔能夠不斷尋找到人生的樂趣所在。”
玄陰真人聽了無奈道:“你這孩子,怎麽思維就這麽跳脫……”
不過他本來也沒想著能從蘇白塵這裏得到什麽好的建議,於是幹脆就順著他的話道:“像你大師兄那樣,進入煉氣境就可以離開山門外出遊曆了。”
“畢竟煉氣三境除了中境移爐的時候比較危險必須迴來坐關,其他兩境都是水磨工夫。”
“大師兄在大周天的時候耗了十年,才將所有經脈都打通。而移爐的時候又花費五年準備、嚐試,這才成功將藏氣之所換到了膻中。現在五氣朝元境內,又是修行了二十年才堪堪完成了‘三氣朝元’,等你到了煉氣境可不能焦躁……”
師父又開始說教了。
蘇白塵忽然覺得玄陰真人平時的高冷隻是裝出來的,實際上他有些話癆吧?
但這是師父的教導,他也隻能認真聽了。
算了,一邊喝湯吃肉一邊聽吧,反正師父也是邊吃邊說的……
“行了,剩下的讓它燉著,我們明天還能吃一頓。”
“天色已晚,你迴去休息吧。”
玄陰真人終於開始趕人了。
蘇白塵立刻起身自覺地收拾碗筷。
可沒想到玄陰真人拿過碗筷往外頭一丟,就丟水裏去了。
蘇白塵愕然看去,才發現那碗落在水裏變成了蚌殼,而筷子則是變成了石子。
這分明就是玄陰真人那幻化真實的幻術所化啊!
“這樣……太方便了吧?”
蘇白塵是羨慕壞了。
玄陰真人稍稍錯愕,他還以為蘇白塵會說‘太厲害了’呢……不過仔細想想,‘方便’反而更符合玄陰真人的心意。
他說:“行了,快去吧。”
蘇白塵這才告退一聲,而後迴到自己的房間。
他進了屋子,點上了炭爐。
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忽然想到了什麽,連忙推開窗戶往外頭看去……
他驚愕地發現,自己麵前赫然是一道正在緩緩上升的水線!
這是正在漲潮。
而他的這間屋子將有一半都位於潮水的水位之下。
而這些水卻無法淹掉他的房間,甚至他房間下還有一條沿著山壁的簡陋棧道也沒有被淹沒。
所有的海水,都被阻隔在了結界之外。
……
另一邊,玄陰真人正要在袇房內打坐,想起蘇白塵詢問自己什麽時候能夠外出遊曆,心裏麵暗笑這孩子終究是孩子,心裏頭都是玩耍。
然而……
他忽然間愣住了。
因為他想起先前自己問蘇白塵的問題:該如何處置無念子?
現在想起來,蘇白塵分明是用自己的方式給出了答案!
既然沒有切實證據,也不想設計擒拿,又擔心留在宗內還有隱患……何不外放?
而理由都是現成的:為了尋找人生錨點,不讓陰氣影響、吞沒自己的心智!
“這孩子,心眼子怎麽這麽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