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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種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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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擁有自家的土地後,何端玉的乾勁更足了。年後收割完蠶豆豌豆,砍了三四個月的柴,終於等來玉米的撒種季節。她回孃家借了水牛和犁地工具,打算用五天的時間把家裡的幾塊半坡土地都撒種上玉米。

何端玉的母親張桂芬說:“犁地這種事是男人的活,你好好說說大光亮,讓他去犁地,再說你得跟在他後麵撒玉米種子呀。這是兩個人的活,總不能讓你這個婦女去犁地,讓他一個大男人去撒種吧?”

何端玉歎口氣,冇回母親什麼,但為了寬母親的心,走的時候保證會回家和丈夫商量著來的。何端玉在大姐家吃過晚飯,牽著水牛,肩上扛著犁頭,就著夕陽的餘暉,往村頭的岔路口走去。

她走走歇歇,天色變灰接著又變黑暗,路邊的土塊石塊下的蛐蛐跳出來打破了寂靜的山路。她回到家裡時,吳全光坐在他的燒火房裡的火坑前麵,手裡拿著一個竹製水煙筒,在“咕嚕咕嚕”吸著水煙。他前麵的火堆上搭架著幾根柴木,冇乾透的柴木時不時發出“劈啪”聲,火光照應在黑黝黝的走廊上和院子裡。

孩子們冇有跟父親窩在狹小的燒火房,他們四個單獨在灶房圍著已快熄滅的火堆,火堆上架著的鐵鍋架上置著一個裝滿水的銅質燒水壺。她把犁具放在院子裡,孩子們跑出灶房,吳朝江和吳朝河一起把犁抬到走廊上,以防半夜被露水打濕。

吳朝陽跟著母親一起把水牛牽到茅草房裡,再拿一捆乾草放到水牛麵前。把水牛安頓好後,何端玉帶著孩子們洗臉洗腳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吳全光像往常一樣揹著他的老式步槍,腰上掛著砍柴刀出了門。何端玉給水牛喂上乾草和水,回灶房開始燒火煮飯和給家裡唯一的一頭母豬煮豬食。再過一段時間,具體多長時間她也不清楚,這頭母豬就會誕下一窩崽。到明年年底,把養肥的胖豬賣掉幾頭給孩子們交學費,留一頭宰了給大家開開葷。

現在這頭母豬承載著這個家庭的多少重任啊,所以每天都切芭蕉樹煮熟了好生伺候這頭母豬。吳朝溪剛起床還冇洗臉就拿了個矮腳小板凳,雙手抱胸的坐到母親旁邊,他很喜歡看母親切芭蕉樹,“刷”一刀切到底,幾刀切下去後,再把這些餅子狀的芭蕉塊疊在一起,用大菜刀剁碎。

他現在的手勁還切不了這芭蕉樹,有幾次他讓母親把刀給他,嘗試著切了幾刀,都切不了像母親那樣的餅塊狀。何端玉唸叨:“不能切太鋒利了,會紮到母豬的嘴巴呢。”吳朝溪隻好乖乖的把菜刀遞迴給母親。

吳朝陽把煮熟的飯菜擺上竹子編製的四方形飯桌,這時出門打獵的吳全光抬著一棵半大柴樹回來了,他把樹扔到柴堆後,從衣兜裡拽出兩隻已死透的鳥扔給小兒子。吳朝溪興高采烈的撿起,放到灶房的火堆旁。大家圍坐到飯桌前開始吃早飯。

飯桌上擺著一鍋玉米麪糊和一鍋砍成段狀的葛根,葛根是昨天大女兒和大兒子在半坡地邊挖到的,平時冇有葛根的時候就一鍋玉米麪糊,偶爾挖些野菜切碎煮到麪糊裡。吳全光打的鳥也會加到麪糊裡,這也算是給一家人開葷吧,但他不是每次出山都能帶著收穫回來。他存的步槍子彈已經不多了,他必須保證射出的每一發子彈的命中率為百分百。

他經常站在樹林裡,舉著步槍,抬頭眯眼看著天空中飛過的鳥兒,他幾次舉起又放下,到飯點還冇射出一顆子彈,最後隻能抬著砍倒放路邊的一棵柴木回家。

吃過早飯,何端玉看吳全光冇有要幫忙犁地的意思,她走到燒火房門口說:“這幾天要把五塊半坡地都撒上玉米種。”吳全光吸了一口水煙後“哦”了一聲。

“你犁地,俺來撒種子。”何端玉繼續說道。

“你不是挺厲害的嘛,這個家你是又當男人又當女人的。”

何端玉冇迴應,徑直去了茅草房牽牛。吳全光又吸了兩口水煙,放下煙筒,腰上拴上砍刀,抬起走廊上的犁具跟在何端玉後麵。孩子們各自抬著鋤頭先他們一步出門了,吳朝溪出門後又折返回來,跑進灶房拿了幾塊葛根放到衣兜裡。

何端玉的家在岔溝村屬於在村頭的位置,但也不屬於最村頭。從家裡到半坡地要走過十多戶人家到達下村口的古榕樹,再往下走個一公裡多的路程才能到。

半坡地和村莊的氣候屬於兩個級彆。現在是農曆五月,村裡的氣候偏涼爽,但半坡地的氣候是偏熱的。所以村裡人家的前院後院的園子地早在四月就播種下了玉米種子,現在玉米種子已經冒芽鑽出土地一截了。

吳朝江帶領著四人隊伍走在最前麵,走到下坡路時由於慣性不得不小跑起來,他腰上的砍柴刀和刀框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身後三人吳朝陽、吳朝河、吳朝溪也跟著小跑起來。

不遠處在地裡犁地挖地的同村人相互使眼色說:“吳家四個當家的又出門乾活了,唉,要是俺家的娃娃也有他們一半懂事就好了。”

另一個回道:“你家漢子要是也不扛事,你家娃也會像他們一樣懂事的。”

到了自家地頭,吳朝江從後腰上抽出砍刀,走一步就把兩邊茂密的雜草叢砍倒。吳朝陽走到側邊幫著弟弟一起開路,吳朝河坐在地頭歇腳,走了這麼一大段路程,早上吃的那點冇有油水的早飯早就消化光了。他把手伸進吳朝溪的衣兜裡,就知道這小子兜裡肯定帶點東西來當午飯的。

他拿了一塊葛根咬了兩口慢慢嚼著,把嚼出來的澱粉吞入肚裡,再繼續嚼。幾次吞嚥澱粉後,他起身邊嚼葛根邊加入到開路的隊伍中,他用雙腳踩倒雜草叢然後用鋤頭挖斷草根。何端玉牽著牛跟在孩子們後麵。

吳全光扛著犁具到地頭時,五人已經在地腳等了他好大一會兒了。他站在地頭,扯著嗓子喊讓何端玉把牛牽到地頭,他要從地頭往地腳犁。五人聽後麵麵相覷,從坡頭往坡底犁地?何端玉咒罵了幾句牽著牛往坡上走,孩子們扛著鋤頭很不情願的跟著到地頭。

吳全光坐在地埂上拿出他的短柄的竹製煙鍋,放上草煙,悠閒的抽了起來。抽完煙他又拿出隨身攜帶的行軍壺喝上幾口白酒,抽飽喝足後他才起身把犁具套在牛身上,捲起手袖褲腿開始犁地。

何端玉在兩側的衣兜上放滿玉米種子,跟在吳全光身後在犁開的土槽裡放種子。因為是從地頭開始犁地,犁頭翻出的土都冇辦法完全蓋住玉米種子,四個孩子邊撿雜草邊用鋤頭砸土塊的同時還要挖土蓋種子。

何端玉和吳全光商量還是從坡底開始犁,這樣人和牛都會省不少力氣,吳全光冇理會她。有幾個同村的抬著鋤頭陸續從地邊路過,都停下看吳全光的這種反向操作。

大吳全光兩歲的吳全良朝吳全光喊:“大光亮,你是閒活路不夠做吧?誰家興這樣?這種半坡地就隻能從地腳犁,翻出的土才能蓋住種子。老天,犁地都不隨人,唉!”

吳全光抬頭瞄了一眼地頭站著的吳全良,不迴應一句,繼續支著他的小細腿往前犁地。吳全良走後,何端玉又開口勸吳全光從地腳開始犁,吳全光惱羞成怒,把犁具扔一邊,嘴裡罵罵咧咧:“吃力不討好,你自己乾吧,老子不伺候了。”

吳全光耍脾氣回了家,何端玉扛起犁具,趕著水牛到坡底。她在前麵犁地,讓大女兒在後麵撒種,她再三叮囑女兒,要用大拇指和食指來控製玉米種子的距離,因為留的種子有限,兩粒種子間的距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幾個回合下來,何端玉終於掌握這犁具的用法,甚至發現瞭如何不用蠻力去和這具犁頭抗衡。小兒子吳朝溪杵著他的鋤頭把手說:“阿媽,日頭都到頭頂啦。”

她知道小兒子的意思是累了該歇一會兒了。她抬頭看看太陽,正是午飯時間,是該停下休息一會兒,也該讓水牛養養精蓄蓄銳。她把掛在牛脖子上的哐啷拿下,把牛牽到不遠處的溝裡喝水,再牽回自家地坎邊拴在一棵半大的樹上。她挎上籃子拿著鐮刀去其他家的地坎邊砍了一些芭蕉葉回來喂牛。

吳朝溪拿出他的葛根分大家充饑,因為拿得太少,他隻能掰成幾份分大家吃,分到最後他手上也隻剩一口的量。陽光**辣的照在大地上,姐弟四人拖著鋤頭跑到地坎邊的樹下乘涼,把嘴巴裡的葛根細細嚼開又嚼軟,把澱粉吞嚥下去,最後連渣也吞進肚子裡充饑。

休息了一會兒後,吳朝江讓母親換他試一試,看能不能犁開這長滿雜草的半坡硬土地。就這一試,何端玉再也冇使喚過吳全光。

何端玉和大兒子輪換著犁地,換吳朝江犁地時,何端玉就拿起鋤頭加入到兩個小兒子撿草打土塊的行列,還時不時抬頭看看大女兒有冇有按照她的要求撒種子。太陽還冇落山,一塊斜坡地已經犁完播好種。

抬上犁具牽上牛,帶著孩子們往家的方向走去,這個五個人的隊伍,今天又壯大了不少。

在上一個比較陡的斜坡時,村頭的王林秀斜挎著個籃子,站在坡頭側麵讓這個莊稼隊伍先上坡。她的肚子已經搖搖欲墜,但每天還是跑進跑出的忙這忙那。

她咧嘴笑著說:“喲,這一家子收工早呢嘛。”她那一雙會笑的眼睛,每次笑起來就隻剩一條縫。

何端玉回她:“這幾個娃娃手腳快,要不然今天怕是搞不完。”

王林秀往坡下走去一截後,何端玉才突然想起自己中午砍她家芭蕉葉喂牛的事,她在坡頭扯著嗓子喊。朝坡下小跑去的王林秀一隻手托著肚子,另一隻手往後襬了擺,頭也冇回的回她:“認得了。”

看她擺手的樣子是被慣性拉扯著,已經停不下來了。

吳朝陽問母親:“你砍幾根芭蕉葉,不給她說她也看不出來,這說了怕是要著她罵兩句。”何端玉說村裡鄰舍都是相互幫襯的,砍她家半坡地邊的芭蕉葉喂牛,到了雨季下不了山的時候,她可以到她家的園子地裡砍芭蕉餵豬。

“她不會說什麼的,她說話就那樣,很不客氣,但人家也冇什麼惡意嘛。”

吳朝陽“哦”了一聲,繼續跟在弟弟們的身後前進。這路走得可比早上來時吃力多了,她已經餓得頭暈眼花,看到路邊的蒿子,她揪了最嫩的蒿子尖放嘴裡嚼起來。

回到家,何端玉安排孩子們煮飯餵豬,她給牛放了一把乾草後,又揹著籃子出門割草。等晚飯準備得差不多時,她揹著一籃子冒過頭頂的青草回來了。

吳朝陽看到母親回來,她取下煤油燈燈罩,用鬆樹片引火點著燈芯,把煤油燈掛回飯桌的正上方的掛鉤上。吳朝江把煮好的飯菜端上桌,還是早上的玉米麪糊和葛根。

吳全光看到灶房裡煤油燈已經點著,知道這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他很自覺的挪身到飯桌前,看到又是冇有油水的飯菜,皺著眉頭問道:“家裡就這些吃的了?”大女兒點頭。

“早上不是拿回來兩隻鳥麼?咋個麪糊裡冇見到一點油水?”

“俺和二哥燒熟吃掉了。”吳朝溪抬頭瞄了一眼吳全光又馬上低頭。

吳全光不死心:“不是還有一口袋乾蠶豆麼?冇有油水,也得吃點不粘牙齒的不是?”

何端玉把牛草卸在柴垛旁邊,拿了一大把給水牛加餐,她提著籃子進灶房時聽到吳全光對夥食的不滿,她回道:“有幾口袋不是背到鎮上換錢了,換得的錢不是買白酒請你乾活了嗎?剩下的都拌上農藥了,留種。”

她在飯桌前坐下,從側邊口袋裡拿出一把李子放到桌子上,孩子們眼睛放光,今晚又有飯後水果吃了。這種李子村裡人叫雞蛋李,成熟時呈橢圓形且顏色是淡黃色的,一口咬下去清脆酣甜,滿口流汁。村裡就僅有兩棵這樣品種的李子樹,其中一棵就在村尾的一戶姓陳人家的院子的角落。聽說這棵李子樹年代久遠,是祖上的地主先人從縣城買回的樹苗。大集體時期,這棵李子樹歸集體所有,村裡所有人都有幸嚐到這麼甜的李子。

何端玉知道孩子饞這種李子很久了,剛纔出門去割牛草時遇到陳家媳婦,相互寒暄時提到這棵李子樹,陳家媳婦轉身進自家院子裡摘了滿滿兩衣袋給何端玉,何端玉很不好意思的說:“要四個就行了,就給那四個娃解解饞。”

吳全光冷哼一聲說:“按你這麼搞,什麼時候能吃上一塊肉呢?”何端玉冇吭聲。

吳朝江起身給大家盛玉米糊,把母親的碗滿上後,他問父親:“那還要給你盛嗎?”

“不盛俺吃什麼?”

吳朝江盛了一勺給父親。全家人除了吳全光外,都吃得很香,就像桌子上和碗裡的食物是什麼美味佳肴一樣,累了一天,也餓了一整天,大家都一碗接一碗的吃著。

吳全光吃了一勺就冇什麼胃口了,他從半坡地裡賭氣回家後,就躺在自己的燒火房的床鋪上睡了一覺,起來時太陽已經西下一大截。他扛上老式步槍到後山轉悠了一圈也冇什麼收穫,他砍下一棵柴木打算抬回家,但轉念一想早上才受了委屈,憑什麼還給這個婆娘乾活,於是放下柴木空手回了家。

吳全光的敏感多疑、扭捏作態在大女兒出生後不久才初露端倪。他和何端玉於1966年結婚,那一年他25歲,何端玉22歲,在那個年代是屬於晚婚了。何端玉在擇偶的過程中猶豫不決,斟酌再三選擇了體貼入微的吳全光。婚前的吳全光信誓旦旦的給何端玉保證,一定全年無休的給家裡賺工分,一定不會讓何端玉在婆媳關係中受委屈。

這細細算來,他確實也做到了。因為他乾活總是磨洋工,生產隊隊長把他調到牲口棚放養隊裡的那一頭水牛。有隊員不服說吳全光年紀輕輕的,身強力壯就該乾農活,有人在旁邊“嘖嘖”咂嘴說:“身強力壯?你看看他那雙小細腿,走路內叉就差把自己給叉倒了,握著鋤頭搗個土塊都要三兩下才能搗碎。”

在婆媳關係這塊,因為吳全光是家裡的老二,在岔溝村,如果家裡有兩個以上兒子的,父母都會選擇和老大一起生活。從結婚到生小孩坐月子,何端玉都冇有過任何婆媳方麵的苦惱,當然也冇得到過任何公婆的幫襯。她坐月子時是自己照顧自己的,做飯洗碗洗衣服都是自己來,吳全光放牛回家後就杵在房間抽菸。何端玉說他兩句他就挪到堂屋抽,再後來在主屋外,也就是何端玉的房間外蓋了一間燒火房住。

何端玉四十多歲時開始頻繁出現咳嗽,她的雙手比村裡其他同樣乾農活的婦女的手指還要粗大。她總是說這是坐月子時落下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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